“头疼?”林中夏也蹲了下来,“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头疼。”蒋随重复。
“好好好,现在上楼洗澡睡觉,明天就不疼了。”林中夏哄道,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另一只很轻地顺着他的背。虽然不明说,但平时多数是他在照顾她,现在一下换了位,那股责任感噌噌噌往上涨。
她拍拍胸脯保证了句:“别担心,有老大在呢。”
林中夏缓了会起身,牵着蹲着喊头疼的人上楼。好在他格外好商量,她走哪他就走哪,没有发酒疯,只是隐隐有更醉的趋势,酒精貌似在此时再次发酵了。
电梯蹭亮的金属门倒映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女生抬眼看上行的楼层指示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男生低着头,目光却瞭在女生周围,酡红一路从耳垂冒上耳朵尖,眼里盛满水光,盈着隐晦的情绪,好像有好多话想说,却在女孩看他的每一瞬都压下,收敛得极好。
“叮。”
林中夏牵着蒋随走出电梯,更准确地说,是扣着他的半截手腕拉他出电梯。
林中夏停在他家门口。“过来指纹解锁。”
蒋随往后退了一步。
“滴滴。”林中夏输入完成,打开门先把蒋随推了进去,挨着他闭眼摸黑开灯。
“闭眼。”林中夏“啪”一下打开了能碰到的所有的灯,视线黑白交接,说不上难受,却确实不算舒服。
“你是不是发烧了?”林中夏摸上蒋随的脸,触感不烫偏凉,确认不是发烧之后,手从眼周滑上耳朵,好奇似的下手揉了揉,“你耳朵好烫啊蒋大宝。”
许是他耳朵敏感,她一揉就直接红得就要滴血,愈发热手,“嘶,不会捏爆血管了吧……”
林中夏前后翻了翻他的耳朵,发现没事后松开了她的魔爪。“好了,你洗澡去吧,我待会再来。”
“我待会再来。”林中夏无奈地看着伸手要她牵住的人。
“不好。”蒋随皱眉,开口就是拒绝。
“很快的啦,你洗个澡,我洗完澡过来看你好吧。”林中夏说。
“不好。”蒋随坚持。
林中夏说:“很晚了,要睡觉。”
蒋随默了会,哀哀地垂下自己的手。
“这样吧,你洗澡,我在门口等你。”林中夏思考了下,“有什么事就喊我,这样行不?”
许是某人知道很晚不能再闹腾了,这次没有任何抵触,笨拙地推她进他房间让她坐下,人翻着衣服关上浴室门。
酒精似乎有助眠的功效,水声一起,林中夏就开始犯困,伴着白噪音昏昏欲睡。起初坐着,没一会变成了摊着,艰难爬起撑着脸一点一点,后知后觉这样毫无用处,最后强行违背自己的意愿站起来在房间左右踱步,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她忘记考虑他具不具备自行洗澡的能力了。
“蒋随,你洗好了没有?”林中夏敲门,附耳过去只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她提高了点音量,“蒋随?”
“在。”
“哦,我就叫叫你。”林中夏又开始在房间里走,分针嘀嗒一下,她忽地想起没给班长回信,瞥了眼浴室的门,“蒋随,我去拿下手机。”
里面的水声缓了下来,哗哗地往地上砸,里边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思考她说的话,过了好一会才应她,声音模糊,应该是说好。
林中夏回去拿手机给班长他们报备说平安到家,一掐手机发现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想洗澡,她想洗头,她想赶紧上床睡觉。
蒋随行动自如,应该洗完澡就倒回床呼呼大睡了吧,他这么大一个人肯定能搞定,不如……
“唉。”林中夏叹了口气,她还是盯着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做好了心理建设,林中夏把自己的睡衣拆了两件下来扔在床尾,她决定等看着蒋随睡下就立马飞回来冲进浴室。
林中夏给自己留了灯,此时这间房子灯火通明。等她关上门打算过去的时候,蒋随出来了,走廊光线暗,看不真切,来人却貌似有些被抛弃被欺骗的“哀怨”?
林中夏吓一跳,有些破音,“你干什么?”
蒋随说,“你哪里去了?”
林中夏:“发个消息给班长他们。”
蒋随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浑身冒着洗干净之后的清新沐浴露味道,有点燥又有点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砸下来先是湿了眉眼,再洇透了他干净的白体恤,看得林中夏太阳穴突突地疼。
“为什么不擦干头发?”林中夏开口嫌弃,“刚刚又说你头痛,你这德行你不痛天理难容。”
“我不痛。”蒋随犟道。
林中夏在他靠近的下一秒反手扣住他的小臂,利落解锁进门,一推,“去拿毛巾。”
“不要。”
“拿毛巾,擦头发。”林中夏耐心售罄,说话的语气变凶,什么老大什么责任感全都抛在脑后。看着他的脸又觉得这样貌似有点不公平,她退了一步再次开口,“拿过来,快点,不然你自己吹。”
蒋随没动。
林中夏扶额,“你看我干什么?看一路了,我脸上长花了吗?”
“嗯。”
“……”林中夏沉默,噌噌噌往他房间走,“在哪里?说话。”
蒋随开启自动跟随模式,一问三不知,她也不指望能问出点什么。林中夏打开衣柜找了张大浴巾出来一把罩住长成了她尾巴的蒋随,狠狠地搓了一把他的头,“等你酒醒你就完了。”
蒋随没躲,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一双手在他脑袋上游走,很舒服。其实他很清醒,不限于意识,只是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麻痹的神经与理智对抗,在边缘拉着扯着,心跳极快,一下比一下有力。相对密闭的黑暗空间让神经镇静,可那双手总能轻而易举地扰乱一切。他想起了坦克和卡车,一撸脑袋就高兴地上窜下跳摇尾巴,高兴极了就露出肚皮让他挠,不挠就在自己腿边蹭来蹭去,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原来是这种感觉么,他抬起头一偏,故意让毛巾擦过下巴靠近喉管的位置,林中夏力道没收,只当自己太用力手滑。
手包着毛巾重新回到正确的位置。
“好了。”林中夏把毛巾取下,顺势擦了把他的眉眼,刚刚水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看得她手痒心痒,差点当场强迫症发作,她鬼使神差低下头凑近仔仔细细地看。
突然的凑近使蒋随微微睁大双眼,全身僵直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睫。他觉得喉咙发涩,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你眼睫毛,”林中夏观察了下,“很抖欸。”
蒋随没答,眼睫毛连着神经直接颤了一下,心跳声愈发轰烈,明明很想靠近,明明很想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声,可还是强忍着想往后仰选择不暴露。于是乎往前不可,往后不想,前后不得,继续僵在那里自我煎熬。
不过林中夏很快就退走了,拿起吹风机胡乱地给他吹头发。头发不长,指尖插过,发梢从指间岔出来,换个方向一拨还有点扎手心。
头发很快就被吹干,林中夏收好线让蒋随赶紧上床睡觉,她要回去了。
林中夏说:“我真的要走了,我很困。”
蒋随:“我不困。”
林中夏不可置信道:“你不困关我什么事?你再阻止我别怪我不当人。”
“不阻止。”
“非常好,躺下吧。再见。”林中夏无视原本躺下又爬起跟出房间的蒋随,“垹”一下把他关在他自己家里,自己进门去洗澡。
醉酒总归是不舒服的,但他除了倔点,粘人点,好像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差别。
浴室里,林中夏擦着头发思考了两秒,决定睡前去看一看他。
“你还是太有良心了。”林中夏自己夸自己。
走廊开了盏小灯,她走过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解锁进门,那个她要来看一眼的人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她走前随手关上的门好像真把他关在里面了,明明屋里那么亮堂,光从各个方向全方位落在他身上,却怎么也照不到他。稍暗的影子落寞,与很久以前那个小只的身影叠在一起,他总是被落下,总是被忘记。如果她刚好犯懒不来呢?他是不是也会像以前那样呆呆地坐一整晚即使发昏脱力也不肯睡?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一直都没变,只是酒精暂时把他收着敛着的底色暴露出来,他总是装作不在意,不让旁人窥见分毫,就好像那样他就真的永远不会受伤。
她顿了很久的手重新擦上头发,故意四处碰发出点乒乒乓乓的声音,趿拉着拖鞋装作烦躁地走过去,“蒋大宝,这么晚怎么还不睡觉?是等着老大来哄你吗?”
木了很久的人慢半拍翻回头,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看着她一路走到他旁边,他想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说:“嗯。”
林中夏顿了下,把毛巾团着缭在手腕小臂上,屈腿坐进沙发,很随意地说:“你不是知道我家密码吗?下次需要哄就直接进,我又不会赶你出去。”
蒋随这次依旧想了很久,很认真地对上她的眼睛问,“真的吗?”
她下意识想说“假的,你一来我绝对平底锅伺候”,但这种说笑貌似不适合这个时候的蒋随,他会当真。
话到舌尖一转,她说,“真的。”
“真的吗?”蒋随重复了遍。
林中夏认真地看回去,没有平时的嬉笑打闹,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真的。”
他静了好久思考消化她的话,最终汇成一句,“好。”
“那你睡觉吧。”林中夏准备起身走,现在实在太晚,走多一步她都嫌累。
“吹头发。”蒋随靠近了点。
“嗯,知道了。”林中夏说。
“我帮你。”蒋随说。
“不用,赶紧睡觉。”林中夏拒绝。
“我帮你。”
“……”林中夏要困死了,她想把蒋随电池扣了再一把放倒在床上,最终只妥协地说了一句,“来吧来吧,辛苦你。”
这回醉鬼满意了,拉着懒叽叽的林中夏回房间坐下,扒出吹风机像她刚刚那样给她吹头发。她本来就能睡,今晚又反复在困倦和清醒之间横跳,只感觉比进行全天考试还要累人……困到一定程度的人不清醒,甚至连什么时候闭的眼都说不清楚,只睁眼瞬间意识又重新接回闭眼前。风温温地吹,人的精神渐渐松弛下来,懒得思考,眼皮睁两秒闭三秒,头一耷再一耷,人就犯懒随性歪歪地挨在椅子里。风越吹越柔,指尖偶尔加点力按摩两下,吹得她直眯眼。
蒋随站在她身后,隔着椅背撩起她的头发轻缓地吹,视线一直落在她发顶,在她脑袋再次往下点的时候伸手过去托住了她的下巴。她人似乎被惊的弹了一下,脑袋猛地脱离掌心顿在半空,很快像是极力抵抗困意却挣扎无果一样重重地砸进他等在下面的手心里。
头发吹好,人也睡着了。蒋随看了她好一会,屈起手指轻轻滑过她下巴,睡梦里的人嫌痒,歪头换了个方向继续枕。
他大可以仗着喝醉了耍无赖让她起来继续消耗她的精力,这样她累极了就没有力气走回隔壁房间了。可是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太多不可控的情绪就像未开刃的刀,虽钝却伤人,疼痛只会多不会少。
“回去睡觉了。”蒋随捏了捏她的脸。多年的相识相知让他找到了瞬间让她清醒的方法,只要他一抽手,瞬间失去支撑的人就会立马条件反射吓一跳清醒过来,可是他不舍得。
此时酒精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他应该是醉了,他想。
说出许久的话拐了百八十个弯被睡得正香的人听了进去,出乎意料的,她脚步虚浮地站起来拉着他往床上去,一摁倒“哗”地拉上被子含糊不清地命令道,“赶紧睡,我也要睡。”
说完就跟回到了自己房间一样爬上来沾床就倒,困得狠了,碰她一下都嫌他烦,怎么“赶”都不肯走。
蒋随愣愣地给她掖好被子,身体往后缩空出一大片位置来。未过清明的天气冷热反复,稍不留神就给你降一下温,升升降降玩成了失灵的音量键,被子盖着热了就踢开,晾冷了又拽回来霸道地占据整张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只茧,偏偏他又无可奈何。
自己也算不得有多清醒,心底只一味叫嚣着想要靠近。
第二天一早,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照进来,林中夏翻了个身,屈腿的同时把脸往被子里一埋。
味道不对,林中夏睁眼,翻回去正躺对着天花板醒神。
“蒋随房间……”林中夏有点懵,下一秒蛄蛹着坐起,“蒋随房间?”
“嘶……”林中夏下意识看向旁边,被子的一角堆叠着堪堪盖住他肚脐及腰腹以下位置,一双大长腿大喇喇地映入眼帘,睡裤无意识卷至小腿肚。可能是冷了,人蜷了下,背对着她翻过身。
林中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再把被子一点一点地罩过去,胡乱地盖住人拎起拖鞋就跑。
没有哪一次清醒得这么快过。
幸亏自己一反常态醒得早,不然大眼瞪小眼的多尴尬,林中夏光速闪人,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门锁一响,盖得马虎的被子被人攥住拉起盖过头,等被子里有点闷了再扯下反手遮住眼。他扯唇低低笑了声,不知道是在嘲自己坏还是笑向来胆大的她刚刚像只反应敏捷的兔子。
昨晚冷冷热热,他索性爬起来开空调调恒温,动来动去的人终于卷着被子睡了个好觉。
如果说刚开始是意识不够清醒控制不了身体,那么后来就是自知酒醒却装醉。理智燃烧,仅剩的那点克制的灰压制着他坐在床边。他借着小夜灯的微光看了她很久很久,可睡着的人却毫无防备,很多次她的手耷拉裸露在被子外,许多次是他想伸却自知是冒犯而伸不出的手。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同他自己。
等到天亮,等到她又开始胡乱地翻身,他才爬上床伪装成被压迫的“受害者”。事实证明,他很成功。
从不解到否认,从纠结到坦然,他的变化有迹可循且心知肚明,谨慎又混乱,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始于很多个瞬间,终于每一次心颤。
但他不敢赌,突然的变化对她来说估计和天天守着却还是变质的糖没有多大的区别,相较于直接拒绝,他更害怕若有若无的疏远和逃避,他怕以朋友名义的靠近都变成一种永远不会再有的奢侈。
时间还早,蒋随捞过手机调了个闹钟,“滴滴”又调低了两度空调,抱着被子埋鼻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