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聊啥呢?看可乐干什么?”李昂提了一大袋饮料往回走,呲着大牙乐,见他们没应还回头看了眼老杨。
“没事啊,班长问他俩是不是姐弟。”
“噢,”李昂坐下,“笃”地把饮料袋子往桌上一搁,“欸,他俩四不像。”
李昂向来会夺人眼球,这一下众人的目光又对准了另一个地方。
“没错吧,难道你们分得清?”李昂说。他指的“你们”并不包括事件讨论的主人公。“他俩就是总和为一的动态平衡,超级变态。”
蒋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中夏:“啊?”
“在理。”周可来认同,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李大文豪,这么会讲。”
“承让承让。”李昂抱拳,拖过袋子拎出一堆饮料摆开,“来来来,可乐雪碧,喝哪个拿哪个。”
“噔噔噔噔,”李昂从老杨那拖过一个袋子,“冰啤酒。喝不?”
班长第一个拒绝,“未成年禁止喝酒。”
“班长,这就是你古板了。”李昂耶了声,“我回老家过年,我大舅第一个拉着我一块去敬酒,他喝的啥我喝的啥……”
“……”班长沉默,看着他热情推销,“来嘛,好喝的。”
桌上的人都拿了听,除了班长,“你们别拉上我,不然今晚大家一起露宿街头。”
“我打好招呼了。”李昂挥了挥手,一把捞过班长的肩,“再说了,我喝一瓶啤酒真醉不了,放心好了。”
在李昂的好说歹说下,班长最终一口拒绝了他的提议,“你们喝你们的,我喝我的。”
“辛苦班长!”
“班长你有点人格魅力了现在。”
“……”
班长拎起一支签子,张嘴咬了口肉扯下,边嚼边说,“行了,马屁都让你们拍光了。”
众人哄笑。
老板拎着单过来站在旁边确认,“上齐了哈。”
“老板,我们好像没点这个,是不是上错了?”侯夏雨瞭了下桌面指着其中一盘说道。
“噢,送你们的……”老板转头“欸”了声,“就来!”
“那你们先吃着?我得忙去了。”
“行行,谢了哈。”李昂嗓门大,朝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往摊位去的老板喊了声,老板挥了挥手。
“老板人还怪好的咧。”老杨说了句。
“确实。”
“这次是咱第一次正式在外聚会,让我们举一杯。”李昂一呼六应,周可来爽快地欢呼了两声,自顾自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什么玩意这么苦!”
“哪里苦了?正宗小麦发酵。”李昂灌了一大口,“香。”
周可来狐疑,瞟了一眼李昂豪气的动作,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喝法有点问题,不信邪一样端起易拉罐避开瓶口再喝了口,嘶啦嘶啦拿起手边的烤串往嘴里一撸盖味,“不好喝。果然是人和人之间有壁。”
说完就伸手要肥仔水,“给我可乐。”
“可乐要杀可乐了吗?自相残杀不好吧?”李昂往后仰,笑在一边。
“你有毒吧斗志昂扬。”周可来吐槽,接过老杨递过来的可乐一把拉开,薄薄的金属壁上洇了层水雾,手一抹上去就凝成水珠滑下来,冰冰凉凉,“就是这个味道,爽!”
班长几人边调侃边看热闹,不多时又玩起了团体游戏,场上的气氛热烈,旁边热络的小吃街的滂滂人潮伴着电风扇的徐徐声,气温渐凉,温度却没有下去的趋势,反而愈演愈高。
“还有什么游戏可以玩?”周可来问,现在大家兴致都高,聚会的场子正热,此时不继续更待何时。
“不知道,上班长!”
“上班长!上班长!上班长!”几人打着拍子喊,尤其是林中夏,兴奋程度已与周可来不相上下,眼睛贼亮,拍着拍子越喊越大声。
“停停停。”班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在找了在找了,破冰必备小游戏……”
班长边念边找,“这样吧,一到三十随机,别挑来挑去了。”
“喔豁,这么好玩,我先来,”周可来立马举手,“二十一!”
“二十一……”班长拿着手机往后翻编号,“等一下哈,二十一……‘我爱你和不要脸’。”
“什么东西?”老杨凑过去,李昂也跟着凑过去。
“对随机方向一个人说‘我爱你’,如果对方愿意就回应“我也是”,就由那个人继续向其他人说‘我爱你’,如果不接受就必须说“不要脸”,这时就得由原先那个人重新找下一个目标。”李昂打遍酒桌无敌手都没玩过这个,边念游戏规则边挠头,“班长,你是不是走错频道了啊?”
“没错吧,团建游戏……”班长翻回前头特意看了眼帖子封面。
“没关系,看我给你变。这样吧,游戏输了要不罚酒要不真心话大冒险咋样?”
“呦呵斗志昂扬,花样还挺多。”
“谦虚谦虚。”李昂复现经典抱拳。
“猜拳开始……嗯,又是可乐大侠,来吧来吧。”班长主持猜拳公道,“你先开始,左右都行。”
“难为我了,两边都是我爱的人呜呜……”周可来刚开始还兴冲冲的,一落在她头上就突然发觉这个游戏有多恶毒了。
“游戏不上升个人,随便嘛。”班长说了句。
“要不大冒险啰,哪哪都有路。”李昂嘻了声。
“点兵点将。”下一秒,周可来扭头对侯夏雨说,“我爱你。”
“我也是。”侯夏雨迅速转头看向她的右手边,“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班长说得抓耳挠腮,说不上升个人,说出来还是有种裸奔的窘迫感。
“不要脸。”老杨淡定道,还抽空拔了支鱿鱼串吃了起来。这副淡淡咸咸的样子直接燎了班长最后一点颜面,“靠。”
班长扭头看回侯夏雨,“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侯夏雨反应迅速,接完就往回走。
“不要脸。”周可来尊重游戏,选择给它加点催化剂。
“我爱你。”侯夏雨转过身。
这次顺畅得多,可越是顺畅众人的心就提得越紧,生怕放松警惕把自己栽进去。
“我爱你。”李昂对蒋随说。
“不要脸。”蒋随答。
“请问为什么从你嘴里跑出来的字总是那么无情……”李昂低声吐槽,转头就对老杨说,“我爱你。”
众人没来得及跟着调侃蒋随的无情,游戏的车轮再次碾压了起来,好玩的槽点一滚就过,没来得及留下什么印象。
在蒋随再次灌下半瓶啤酒的时候,李昂暂停了游戏,“蒋哥,你是不是专门来喝酒的?”
“不是。”蒋随回答,林中夏听见还特意往他那边瞅了两眼,面色正常,神色清明。她掂量着像是在评价,“还挺能喝。”
“嗯。”蒋随应了声。
“?”林中夏有点懵,“这样说话你怎么听清的?”
话抛出却没有得到回应,周边人声鼎沸,夹着荔枝炭木燃烧的噼啪声,“哄”一声,旁边摊位开火,声音变得更多更杂。蒋随的嘴唇张张合合,林中夏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你还清醒吧?”林中夏提了点音量,见他点头就没再管。她刚刚也喝了半易拉罐啤酒,不合口味且不想磨合即弃,也不见有发烫发晕的情况,想来她的酒量应该不错。
蒋随多多少少也干掉了一瓶,此时脸色干净,想来也是个能喝的。
这组游戏开局尴尬,越玩越搞笑,一时没反应回来嘴瓢总能闹出不少笑话,随机唱歌,抓路人,表演,缺失的人格硬是一个游戏给你找回来并解放了。
饭局已经接近尾声,桌上的东西吃得七七八八,此时挑战也多是以消灭食物为主。
“我想起上学期咱几个在这排队,然后老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给咱送了一大袋子烤串。”李昂说得绘声绘色,林中夏越听越耳熟。
“但他没理咱,手一挥就毫不留情地走了。”班长附议。
“……”许久之后听见那袋烤串下落,林中夏记忆里只剩下了点皮毛,细细碎碎的经不起推敲。
“我爱你。”正说笑间,蒋随对他左手边离得不远的林中夏说,声音有点低,却刚好可以让旁边的人听见。
“游戏结束了喂。”林中夏捏起支吊龙牛肉,咬住一块拉下来。
“我爱你。”蒋随倔强道。
“继续玩是另外的价钱了。”林中夏不接招,继续嚼嚼嚼。
“我爱你!”蒋随得不到回应,懊恼地提高了些许音量,这下在座的几个都听见了,众人往这个很少说话的人看去。
“!”林中夏震惊,三下两下解决掉手里的牛肉去看他,眼睛水润润的,此时像极了一个失智的小孩。“他醉了好像。”
“我没有。”蒋随斩钉截铁,眼睛眨也不眨,光直直地盯着林中夏看。
“咱俩从小斗到大,估计是刚刚没赢我,现在怀恨在心想要伺机报复。”林中夏脑子一抽就张口解释,反应回来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个什么劲,自己扶额闭眼消化。“酒精果然能麻醉大脑,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不是。”蒋随坐在一边听她讲,讲完也不知道他回的是哪一句,反射弧比老板二年级的儿子都要长。
他什么时候话都少,但这在周可来那群人看来此时蒋随简直就是“话唠”。相当于从无到有,一开口说话强度即刻欻一下上升至百分百。
班长看了眼时间,“约的九点的车,也快到了,你们收拾收拾东西。”
周可来他们嗯嗯了两声,一点也没动,光盯着蒋随看,好像能看出什么花一样。
可惜蒋随没有再讲出什么幼稚的话,安安静静的,林中夏走哪他的眼睛就跟开启了自动跟随一样,动作慢半拍,却每一拍都踩得很准。
“坐这,别动。”林中夏圈地为牢,“我去趟洗手间。”
蒋随摇头,林中夏起身他起身。
“坐下!坐这。”林中夏一把将他摁回去,这回蒋随老实了,安安静静地坐着,目送她走进小店,然后直直地盯着门口。
“真醉了?”李昂在他脸前左右晃了晃手,老杨他们站旁边。
“头一回见醉酒了跟没醉一样的。”李昂站直身狐疑了句,“酒品还行,就是智商堪忧。”
“你挡住他了。”周可来一把拽开李昂,蒋随微锁的眉头终于松开,整个人又变回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淡淡的,没什么生气,没什么波动,眼前的所有事物好像都与他无关。
周围的喧嚣,高声的哄笑,无声的试探,正正经经坐着,不说话、不对视,直至门口重新出现那个想见的人,孤独的封闭石壁终于被外力打破,破碎的岩石纷纷砸进沉寂的潭底,目光都热烈了起来。
她越过几张小桌往这边走,坐在椅子上的人就这么看着她。
“你俩的车好了。”班长对走过来停住的林中夏说,“我们几个和你们在市区的两个方向,你们先走。”
林中夏点头:“行。”
班长不放心地再问了一遍:“你应该没醉吧?”
林中夏摆手:“没醉,我酒量应该不错,现在都没感觉。”
“行。”
正当林中夏叫蒋随起身的时候,班长又说,“诶,要不我跟你们走吧,不知道你一个人能不能应付过来。”
“你说他?”林中夏摇头,“咱们不同路,不用这么麻烦。再说他这样没人会觉得他醉。”
众人再次看向蒋随,唇线平直微微下拉,刚刚的话唠仿佛就是错觉,形象管理极佳,兜一插直棱棱地站在林中夏稍后侧,面上不显,不说话就是正常的高冷大帅哥,眼里装不下任何凡人。
“行,那到家给个信。”班长点头,看着他俩上了车,蒋随跟在林中夏身后,步子稳健,身形连一点晃悠都没有。
林中夏探出头摆手,“我们先走了大家,拜拜。”
“拜拜。”
车子驶远,几人站在附近等车,周可来抱着侯夏雨的手,班长站在原地捣鼓手机,李昂和老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被嫌弃一番。
几人打打闹闹,趁着微浓的夜色钻进车里往市区驶去,他们和林中夏在市区的两个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打两辆车倒也刚好。
车外的景色不断倒退,路灯一盏接着一盏,车速快了,连出条细小模糊的光链来,连灯也变成了光团,一珠子一珠子似的。
司机停在红绿灯前,从车内前置镜往后排看了眼,“你们是一中学生吧?”
林中夏“嗯”了声,没再继续往下。
司机又问,“没有门禁呐?你们是兄妹吗?”
这时自上车起从未说过一句话的蒋随冒了出来,“不是。”
“我们不是……”
正当林中夏想顺着这位醉酒的兄弟说他们不是兄妹时,一开始乖巧安静坐在自己位置冷着脸当木头美人的蒋随一屁股挪了过来直接打断了她。
林中夏偏头往后躲,顺势抬手一巴掌拍下他伸到眼皮子底下的手,“啪”一声直接打红。她没说话看着他,他人就抬着手愣愣地在那看,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又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有点呆,多了点平时看不到的傻气,一看就很好捉弄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久到九十秒的红灯变绿,久到车子启动,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这人一看就知道他想捂住她的嘴,只可惜醉酒的人行动缓慢得跟摁了慢速键一样,可能自以为头脑清醒,实则对焦缓慢的眼睛出卖了他。
林中夏笑了声,“喂,回神啦。”
“我不是喂。”蒋随抬眼,格外不情愿地收回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又认真又搞笑。
“那你是什么?”林中夏坏心思一套一套的,突发奇想想逗一逗难得傻叽叽的人。
“我是香橙。”
“什么东西?”
“橙子。”蒋随十分有耐心,一板一眼地应,换了个自己听起来不需要费脑力的名词。
“哦,你是橙子。好的好的。”林中夏点头,使劲憋住笑,只眼里闪着的光昭示着她的坏,一点趁人之危的愧疚感都不曾出现过。
“你醉了。”林中夏戳了戳他。
“我没有。”
“嗯,你没有。”林中夏顺着他的话说。
“你不要说话。”蒋随目光下移,视线落在她张张合合的唇上。
“我说话还碍着你了?”林中夏摊手,“别以为你喝醉了我就很好说话知道吧。”
蒋随皱眉,一副势必要她闭嘴的样子,好几次胆大包天想要上手掩住她的嘴。
林中夏一连拍了好几次,最终败下阵来,划拉嘴巴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这下他人满意了,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看她这边车窗外的风景。
路灯和汽车的指示灯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风从半降的车窗涌进来,车的影子变短又变长,一路在灌木丛中疾驰。
托蒋随的福,后边的路程司机没再搭话,一路安静。快到小区的时候林中夏眼皮已经沉得跟灌了铅一样,眨一下都费力,车一停,迷糊瞬间从身体抽离,人不可控地拧了一下回神。
“到了哦姑娘。”司机停稳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回头。
“嗯,好,谢谢。”林中夏看了下车后方,咔一下开门下车,脚触地的瞬间麻了半边腿,一抽一抽的。
“嘶。”林中夏强忍着站直,刚刚就该轻轻活动下回回血,腿部的微弱电流硬是激了她一下,貌似是在强制提醒她提起精神。
“谢谢。”蒋随跟在她后边下车,关上车门的时候朝司机道谢,倒是人模狗样的,将在车上时“不要跟陌生人讲话”的敌意收敛得极好,平时表现的礼貌疏离体现得淋漓尽致、无可挑剔。
“现在倒是礼貌。”林中夏抻了抻腿,下一秒蒋随就走了过来,屈着身体就要往下蹲,“腿麻了吗?”
林中夏拉着他,“还行吧,跺跺脚就好。”
可是喝醉酒的人就是一股倔牛劲,蹲下就摸上了她的小腿,很熟练地揉了揉,什么话也不说,别人拒绝他还要闹别扭不高兴。
林中夏一手撑着他的肩,低头看他,只看到略微凌乱的额发和下巴,鼻梁高挺,遮住半张唇。
“好了。”林中夏拍了拍。
蒋随没有第一时间起身,反而抬头,“在外边不要和别人说话。”
身后的路灯斜打下来,他半身拓了光,半身被她人挡着,俩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块,投在远处形如一个人。
“咋的,不跟别人说话跟你说话吗?我不跟醉鬼理论。”林中夏抄手,等了几秒没见人应,视线垂落,“别装哑巴 。”
蒋随依旧没说话,头顶一把钝刀库库地磨着他的神经,一下又一下。他先是晃了晃自己的头,再在林中夏低身伸手过来的瞬间抓住,包着她的手往自己头上贴,“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