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生依旧在青云峰。
青云峰上,还有剑要练。
梨花院里,还有月光在等。
阿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
但在此之前——
他要先变强。
强到能护住所有人。
强到让乱世不再乱。
强到让下一个宋安乐,不用在城外饿死。
强到让下一个叶宜晚,不用在新婚之日策马奔赴战场。
强到让所有人,都能等到想等的人。
第二年三月。
这一日,青云峰上,天象骤变。
午时刚过,天空忽光芒大盛。
九天之上,金光乍破,云层翻涌如海潮倒卷。
燕无正在药庐中研磨药材,忽然手上一顿。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天际。
下一刻,他手中的药杵落了地。
天裂了。
一道金光自九重天阙垂落,撕开云层,铺成一条通天金路。
金路两侧,霞光万道,瑞彩千条,照耀着整座青云峰。
紧接着,天上的钟鸣九声。
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沉,震得群山回响,震得飞鸟惊起、山间走兽伏地不起。
燕无来不及收拾药庐,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过回廊,跑过石阶,跑到山门口时,已经看见无数弟子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
金光太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燕无眯着眼,勉强望向天际。
金路的尽头,一队仪仗缓缓降临。
为首的是三十六位金甲神将,手持长戟,面容肃穆,每一步踏在虚空,都有金光荡漾开来。
他们身后,是七十二位彩衣仙女,手捧香炉、宝幡、玉如意,香炉中青烟袅袅,凝成祥云,托着她们的身形。
再往后,是一座玉辇。
玉辇自行浮空而行,所过之处,虚空生莲,朵朵金莲在玉辇轮下绽放,又在身后凋零,化作点点流光,洒落人间。
玉辇之上,端坐一人。
华衣,墨发,面容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云雾。
他只是坐在那里,周身便有淡淡的光晕流转,让人不敢直视。
天地俱静。
燕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独自走上前去。
他站在山门前,躬身行礼:“青云峰弟子燕无,恭迎天帝。”
玉辇上,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声音落下。
“燕掌门呢?”
燕无垂首,不卑不亢:“回天帝,掌门今早出山降魔,尚未归来。”
天帝没有说话。
跪了一地的弟子,没有一人敢出声。
良久,那道声音又响起。
“宋微生何在?”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自梨花院掠出,破空而上。
剑光之快,快到金甲神将来不及拦,快到彩衣仙女来不及惊——
一个少年已御剑立于玉辇之前。
月白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腕间一道剑纹微微发亮。
他站在天帝面前,不跪,不拜,只是抬手行了一礼。
“青云峰弟子宋微生,”他说,“天帝找我何事?”
满山寂静。
燕无站在山门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停了。
那是天帝。
三界之主。
他就这么飞上去了?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就这么问“找我何事”?
跪了一地的弟子,没有一个敢抬头。
金甲神将的手已经按上长戟。
彩衣仙女的面色已变。
玉辇上,那道目光落在宋微生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天帝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金甲神将的手放下了。
彩衣仙女的面色缓了。
天帝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问道:“你不怕?”
宋微生想了想。
“怕什么?”
玉辇上,那道目光落在宋微生身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月白长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
他就那样站在高空之中,站在三界之主面前,不卑不亢,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天帝忽然笑了一声。
“不愧是太微选的人,宋微生你可想成仙?吾以天帝之名赐你成仙得道,可愿随吾去仙界?”
“弟子,不愿。”
天帝被拂了面子,未恼。
“未何?”
“这人间有我牵挂之人。”
“宋微生,你是要成神的,怎可因小情而误大业?”
“神若无情,怎可怜生?”
“为一人而拒仙,吾怎知你敢不敢为一人而弃天下?”
“弟子不会。”少年抬眸,眸光清正,“因为那些天下人,每一个,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们回家。”
天帝沉默。
良久。
“好一个‘每一个,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们回家’。”
“吾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他们求仙,是为了超脱。求神,是为了掌控。”
“你是第一个,求的却是让人回家。”
“你有心,可力能及否?别沾上了一身污泥。”
“力所及处,无愧于心便是。”
“无愧于心?说得轻巧。”
“你可知这世上多少人,一开始也想着无愧于心。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沾了一身污泥,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后来,那些人变得和曾经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样。
后来,那些人再也不敢提“无愧于心”这四个字。
“可我想试试。”
“随你。你莫悔。”天帝的声音淡了下去,“吾允你的,是千万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机缘。”
“弟子不悔,若弟子能力卓绝,定有下次机遇。”
“好。”他说,“吾等着。你的‘下次机遇’。”
话音落下,金甲神将列队,彩衣仙女随行。
金路倒卷,霞光收拢。
那一队仪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九天之上。
金光散尽,云海平复。钟声止息,天地复明。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青云峰上。
照在山门口。
照在跪了一地的弟子身上。
没有人起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良久。
有人颤巍巍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云,只有风,只有和往常一样的太阳。
风吹过山门,卷起几片落叶,滚向远方。
燕无他看着梨花院的方向,转身往药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下次机遇。”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这小子。”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宋微生得帝亲临,许以仙缘,宋微生断然拒绝。
消息传开的那一日,举世皆惊。
皇城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天帝亲临,许他成仙,那少年竟拒绝了!”
茶客们愣住,满堂寂静。
修仙界各大宗门,掌门听闻此事,久久无言。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觉得这少年傻,有人觉得这少年痴。
消息继续传。
越传越远,越传越玄。
有人说那少年是天帝的私生子。
有人说那少年是上古大能转世。
有人说那少年其实已经成神,只是不愿说。
青云峰上,梨花院里。
宋微生还在练剑。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传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剑要练,人要找,阿姐还在等他。
燕无推门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微生,”他说,“你现在可出名了。”
宋微生收剑,走过来坐下。
“出名?”他拿起筷子,“出什么名?”
燕无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宋微生点点头,低头吃饭。
第二年六月。
边关急报传入皇城:叶宜晚重伤,昏迷不醒。
那一战,她以三千残兵抗敌两万,守城三日,直至援军赶到。
城未破。旗未倒。人未醒。
消息传到青云峰时,宋微生正在练剑。
剑光一顿。他收剑入鞘,转身便往外走。
燕无拦住他:“你要去哪?”
“边关。”
“你去了又能如何?你不是医者,救不了她。”
宋微生没有说话。
燕无看着他,叹了口气:“掌门已亲赴边关。”
宋微生站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梨花院。
一个月后。
边关大捷。燕玄烨亲自督战,大破敌军。
叶宜晚醒了。
得胜归来那日,万民欢呼,皇帝亲自出迎三里。
少年将军,征战沙场,功勋无数,年方二十。
满城百姓争相一睹风采。
隐隐有功高震主之意。
不料,归来那日,叶宜晚竟跪于朝庭请罪。
“臣叶宜晚,特向陛下请罪。”
皇帝低头看着她。
“爱卿得胜而归,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叶宜晚没有起身。
“臣犯欺君之罪。”
皇帝沉默片刻。
“何事欺君,说来。朕皆饶恕。”
“臣……”她抬起头,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是女儿之身。”
“臣是叶泊承与宁怀音之女。师父陆贤川见臣满门无人,为护臣,将臣收为徒子,又托于青云峰掌门燕玄烨照料。臣以男子之名入军中,求的,是一个真相。”
她跪得笔直,背脊如松。
“叶家满门蒙冤,只余我一人。若非假借男儿身,这血海深仇,何人能报?这世间清白,何人能证?”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百官站在两侧,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手里的玉笏差点掉在地上。但他们全都忘了动,忘了说话,忘了该做什么。
叶宜晚跪在殿中央,没有抬头。
皇帝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殿中那个跪着的人。
二十岁。战功赫赫。三军统帅。护国大将军。
是个女子。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大胆!”一个老臣站出来,手指着叶宜晚,声音都在发抖,“欺君之罪!欺君之罪!这是要诛九族的!”
“臣知道。”她说,“臣今日请罪,不求宽恕,只求陛下明鉴,叶家满门死于非命。臣若不以男子之身,如何能入军中?如何能掌兵权?如何能查清真相?”
又一位老臣也开口:“一女子成三军统帅,护国大将,真引人嗤笑。”
陛下站起来,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到叶宜晚面前。
百官屏息。
陛下看向那刚开口的老臣:“是引人嗤笑,朝庭百官,文臣武将,皆是懦夫,无一人功勋比得上宜晚,满朝大殿,皆无一人是男儿,最为英勇的还是一女子。”
他扫视群臣,一字一句:“众爱卿说,引不引人嗤笑?”
百官皆跪:“臣惶恐。”
唯叶宜晚没有惶恐。
她抬起头,说:“男子女子,本无不同。陛下应听过‘巾帼不让须眉’。”
“朕听过。”皇帝低头看着她,“今日是朕第一次见。”
“所以,”叶宜晚说,“臣想以此战军功,及臣的勋职,求一件事。若陛下应允,臣甘愿献上自己的命。”
“何事?”
“陛下今日第一次见巾帼不让须眉,是因女子无法去学堂。若有家人托举,请了私塾,也无法上朝堂,只能困于深院,一腔抱负无处施展。”
她抬眸,目光清亮。
“臣求陛下,让女子能有学堂。能上朝为官。”
皇帝站在她面前,未回话。
他忽然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他看着满殿百官。
又看向殿中那个跪得笔直的女子。
“叶宜晚。”他说,“朕允了。”
百官愣住。
有人忍不住问:“陛下,这是有违祖训……”
皇帝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人便不敢再说下去。
皇帝回过头,看着叶宜晚。
“叶宜晚听令。”
叶宜晚叩首。
“即日起,恢复你叶家嫡女之名。护国大将军之位,依旧由你担任。”
他看着叶宜晚,目光复杂。
“至于你叶家的案子,”他顿了顿,“朕查了,无一丝线索,朕也无能,恐不是人间之力。”
“至于你的妻……”
“臣心悦臣的妻,无关她的性别,是陛下亲赐的圣旨。”
“朕知道,朕在爱卿为国征战时,未护好爱卿的爱人,朕愧对于爱卿,愧对于爱卿的妻,你若真寻不到她,朕亲自择一陵,以半君之礼送卿之妻。”
叶宜晚愣住了。
“臣,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