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宜晚未见到宋安乐的尸身,所以叶宜晚不信,叶宜晚不相信宋安乐就这么离去。
叶宜晚描摹了宋安乐的脸,带着这张画发了疯的去找,却只能对画相思。
每一座荒山,每一条古道,每一个难民聚集的地方。
她问每一个人:可曾见过这个姑娘?
没有人见过。
叶宜晚连宋安乐是死是活都未知。
希望一直不灭,但多寻一日便多了分绝望。
而青云峰上,宋微生多次想下山,皆被阻。
第一次,他刚走到山门,燕玄烨就出现在他面前。
“回去。”
宋微生看着师父,没有说话。
他转身回了梨花院。
第二次,他半夜溜出去,刚踏出山门一步,就被燕玄烨拎了回来。
“我说了,回去。”
宋微生还是没说话。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被拦下。
但青云峰无人能拦得住他。
于是一年七月。
宋微生站在山门口,一步便可踏出。
燕无赶来:“微生等等。”
“师兄,我想要去找我阿姐。”
“我知你心急切,可你年岁尚小,此时下山不妥。”
“可我已经修练很好了。”
修练很好了?
他何止是修练很好了。
他是青云峰立派以来从未有过的天才。
太微认主,天河倒悬,一念星河惊动三界。
整个青云峰,没有人能拦住他。
包括燕玄烨。
“我知道你修练很好。你岁尚小,不知山外险恶,就算你寻到你阿姐,之后呢?”
“就一起生活。”
燕无摇了摇了。
宋微生感到一丝迷茫。
“罢了,你既无心,你便去罢,师父那边我去解释。”
说着燕无失望着看了宋微生一眼,便走了。
“站住,师兄。”宋微生喊道。
燕无停下了脚步。
“师兄这是何意?”
燕无侧过脸:“我允你下山,许你自由了。”
“师兄对我很失望?”
“是。”
“为何?”
“为何不失望?”
“我未做错任何事,潜心修炼,能力高超,为何师兄会对我失望。”
“师父领你进门,是为天下,为苍生,为这世间有个太平,为护更多百民安乐,让百姓不再像你和你阿姐一样吃苦,你有天资,可更多的是平民百姓在乱世争扎求生,但你心中只有你的阿姐,这不是你的错,是你重情,为护天下也非你的责,所以我允你离开,许你自由,可是有些失望。”
“微生,你可以问问宜晚,若重回那日新婚,他还愿奔赴战场吗?”
宋微生沉默了。
他看着燕无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无没有回头。
“宜晚在新婚当日策马奔赴战场,他以为护住了国就能回来护住他的妻。可等他回来,那间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护了国,却护不住一个人。”
燕无顿了顿。
“你呢?你找到阿姐,带她离开,你们两个从此过着太平日子,可外面的乱世还在。下一个宋安乐,下一个叶宜晚,还会有。”
宋微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父领你进门,”燕无说,“不是让你当个逍遥神仙。是让你有一天,能护住那些护不住自己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可你只想护住你阿姐。”
“这没有错。是个人都会这么做。”
“但我确实有些失望。”
说完,燕无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快要消失在夜色里。
“师兄。”
宋微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无停下。
“你问我,叶将军还愿不愿意奔赴战场。”
宋微生抬起头,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我不知他愿不愿意。但我知道,如果他不走,死的人会更多。”
燕无没有说话。
“他护不住阿姐,不是他的错。是乱世的错。”
宋微生往前走了一步。
“我护不住阿姐,也不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强。”
他又走了一步。
“可如果我够强了,还是只护得住阿姐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我跟没变强,有什么区别?”
燕无转过身。
月光下,那个少年站在山门口,身姿挺拔,眉眼清隽。
燕无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点欣慰。
“你明白了。”他说。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燕无。
“去吧。”燕无说。
宋微生愣住了。
“师兄?”
“你该去找你阿姐。”燕无说,“但不是现在。如果你去我也不拦你。”
“师兄,我不下山了。”
燕无走回他面前,伸出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他看着宋微生的眼睛。
“微生又长大了。”
燕无拍了拍他的肩。
“回梨花院吧。”
宋微生转身,往梨花院走去。
第二年,新春。
边关急报传入皇城。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一封,马蹄踏碎长街青石,信使的嗓子喊哑了,手中的旗却举得比谁都高。
“魔族来犯!边关告急!”
“魔族来犯!边关告急!”
皇城震动。
陛下急召众臣议事。
金殿之上,烛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面色凝重。
皇帝高坐龙椅,手中捏着那份战报,眉头紧锁。
“魔族集结二十万大军,三日内连破三城。边关守将战死两人,求援的奏折一封接一封。”
殿内寂静。
没人敢出声。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
“谁愿领兵?”
无人应答。
“谁愿领兵?”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
还是没人说话。
武将们低着头,文官们看着自己的脚尖。
二十万大军。三日内破三城。守将战死两人。
这哪里是出征,是送死。
皇帝的手攥紧了战报,指节发白。
“满殿朝臣竟无一人是男儿。”
就在此时,殿门被人推开。
“陛下,臣愿尽绵薄之力。”
宋微生开口。
燕无出列:“陛下,臣善医道,主修治疗之术,可竭力而行。”
燕玄烨出声:“我青云峰上下愿赴战,直至宗门无一人。”
“不必。”
殿门传来另一人声响。
“臣愿领兵出战。”
叶宜晚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旧甲,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脸上的风霜还没来得及洗去,眉眼却依旧清隽。
皇帝愣住了。
“叶宜晚?”
叶宜晚走进殿来,跪在殿前。
“臣叶宜晚,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叶宜晚,一时说不出话。
他辞官离京,找那个姑娘找了半年。
朝中上下都说他疯了,说他废了,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
“你……”皇帝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叶宜晚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听闻边关告急,”叶宜晚说,“特来请战。”
满殿哗然。
有老臣忍不住开口:“叶宜晚,你已辞官,无职无衔,有何资格在此请战?”
叶宜晚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皇帝。
“陛下,”叶宜晚说,“臣是将军。”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找的人,”他终于开口,“找到了吗?”
叶宜晚的眼神暗了一瞬。
“没有。”叶宜晚说。
皇帝没有说话。
叶宜晚继续说:“臣找了半年,什么都没找到。她不见了,臣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
“但臣知道,边关那些将士的妻子,也在等他们回去。”
叶宜晚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臣护不住一个人,但臣可以护住更多人。”
殿内寂静。
烛火摇曳,映在叶宜晚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冷。
皇帝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到叶宜晚面前。
“叶宜晚,”他低头看着叶宜晚,“你知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叶宜晚抬起头,与他对视。
“臣知道。”
“那你还要去?”
叶宜晚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起。
那是叶宜晚的第一枚将军令牌。
皇帝看着那枚令牌,愣住。
“你一直带着?”
叶宜晚点头。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枚令牌。
“叶宜晚听令。”
叶宜晚叩首。
“即日起,恢复你护国大将军之职,领兵十万,即日奔赴边关!”
“臣,领旨。”
叶宜晚站起身,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叶宜晚!”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这一仗打完,”皇帝说,“朕许你继续去找她。”
叶宜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陛下。”
叶宜晚推开门,大步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张画像。
画上的姑娘还在笑。
“安乐,”他轻声说,“等我打完这一仗。”
第二日,天光未亮。
皇城外,大军列阵。
十万将士整装待发,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战马低嘶,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甲胄碰撞声响,兵器摩擦锐音,混成一片低嗡。
叶宜晚策马立于阵前。
她换了新甲,墨发高束,眉眼沉静。
战马在她身侧打着响鼻,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目光越过旌旗,望向边关方向。
皇帝亲临城楼,身后跟着文武百官。
“叶宜晚。”皇帝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叶宜晚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在。”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此去凶险,朕无话可说。只一句——”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叶宜晚抬起头,与他对视。
“臣,遵旨。”
她起身,翻身上马。
副将策马上前,抱拳道:“将军,时辰到了。”
叶宜晚点头。
“出发。”
大军开拔。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旌旗蔽日,遮住了初升的朝阳。
十万将士,沉默前行,蜿蜒着向远方。
城楼上,皇帝负手而立,目送大军远去。
百官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