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叶宜晚去城外寻宋安乐,救济难民,顺便修行。
而宋微生在青云峰心性大变,不急不迫。
众人见之,称是仙人下世。
转眼便是宋微生在青云峰的第三个年头。
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青云峰钟鸣九响。
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各峰弟子齐聚。
不少人都暗中打量着站在掌门身后的那个白衣少年,三年间,关于那个少年的传闻从未断过,早已沸沸扬扬。
每一桩,每一件,都够别人吹一辈子。
可他从未在公开场合出过手。
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捡了太微剑的便宜。
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孩子,三年能练出什么名堂。
有人说那些传闻都是青云峰吹出来的,为了捧这个所谓的“天才”。
今日,终于可以亲眼看看了。
戒律堂首徒率先挑战。
他练剑二十三年,重剑已有开山之势。剑出之时,风雷自生,演武场上的石板都被剑气犁出浅浅沟壑。
宋微生执礼甚恭:“请师兄指教。”
重剑破空而来,气势惊人。宋微生却不闪不避,太微剑甚至未曾出鞘,只以剑鞘轻点。
“铛!”
一声清响,那势大力沉的一剑竟被轻描淡写地荡开,重剑上的灵力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他连退三步,稳住身形,又攻两剑。
三招过后,戒律堂首徒收剑认输:“师弟修为精深,佩服。”
第退下时回头看了宋微生一眼,那眼神不是不甘,是困惑。
他练了二十三年,却看不透一个少年的深浅。
第二场,对手是炼器堂大弟子,一手烈火剑法,曾一剑焚尽整片竹林。
他走到场中,看着宋微生,抱拳道:“宋师弟,请。”
宋微生回了一礼。
那人拔剑,剑身燃起熊熊烈火,一剑刺来!
宋微生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那烈火剑法,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灭了。
那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光秃秃的剑,又看了看宋微生的手指,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输了?”
宋微生点了点头。
全场寂静。
第三场,对手是丹堂首席。
他以丹火化剑,剑势如炼丹,越打越强,曾与同门切磋,打到第三百招时,对手弃剑认输。
他走到场中,笑道:“宋师弟,我这丹火剑法,可不是那么好灭的。”
宋微生没有说话。
那人出剑。
丹火升腾,剑气如炉,将宋微生笼罩其中。
火焰吞吐,剑气纵横,每一息都比前一息更强。
宋微生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丹火剑气烧了整整一炷香。
一炷香后,那人收了剑,气喘吁吁,额头见汗。
而宋微生站在原地,衣角未乱,甚至袖口的青云暗纹都未曾焦黑半分。
“打完了?”宋微生问。
丹堂首席看着宋微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对手是符箓阁大师姐,一手符剑,可引天地之力。
她看着宋微生,笑道:“师弟,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宋微生点头:“师姐请。”
她出剑。
符箓漫天,剑气如雨,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力。
宋微生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符剑,在距离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全部定住。
宋微生又走了一步。
那些符剑,开始自燃。
符纸化成灰,剑气化成烟,灰烬飘落时,像一场黑雪。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画了三个月的符箓,就这样没了。
漫天灰烬落在她肩头,她一动不动。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微生看着她,认真道:“师姐的符画得很好。”
她愣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自嘲,又像认命。
“谢谢。”她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抬起手,似乎在擦眼睛。没人看清。
此后数场,无论对手施展何种绝学,宋微生皆一招制胜。太微始终未出鞘,却已令全场心惊。
高台上,诸位长老交换着眼神,谁也没说话。
决赛。
对手是上届大比魁首,凌霄峰大师兄,半步半仙。
他在凌霄峰修行三十年,剑下败过无数同辈。
他走到场中,看着宋微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用了三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用了三年,就站在我对面了。”
他顿了顿,拔剑。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一剑出,天地变色。剑气如虹,直冲云霄。
这是凌霄峰镇峰剑法,凌霄九式,第八式。
他曾用这一剑,败尽同辈。
宋微生终于拔剑。
太微出鞘的刹那,满场剑器尽数低鸣。
那些佩剑在弟子们腰间震颤,发出嗡嗡的响声,仿佛在朝拜。
宋微生轻挥一剑。
那剑气如虹,在半空中碎成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凌霄峰大师兄愣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看着宋微生,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我……输了?”
宋微生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身,走了。走到场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三十年的剑,抵不过你三年。这世道,真有意思。”
宋微生看着他的背影。
“师兄。”
凌霄峰大师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世道本就不公,”宋微生说,“根骨、天赋、机缘,有人生来就有,有人求而不得。若是公平,那便无阶级之分,无贫富可言,也无今日的宗门大比。”
演武场上静了下来。
“可我只赢了师兄一场。”宋微生按剑而立,“你我之间,还有无数个下一场。”
凌霄峰大师兄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行。”
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满场哗然中,燕玄烨缓缓起身:“今日起,宋微生为青云峰少主。”
宋微生躬身行礼:“多谢众位抬爱,但师父,青云峰少主之位,请另择贤良。徒儿,欲下山寻阿姐。”
燕无微微皱眉。
燕玄烨却不恼,反而轻笑一声,身影倏忽自高台消失,下一刻已立于宋微生面前,袍袖无风自动:“欲下山?且先过了为师这关。”
剑风骤起,梨花纷落如雪。
燕玄烨并指为剑,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刹那间,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至,直指宋微生眉心。
“第一招,‘云起’。”
这一剑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青云剑法最根本的“势”。
台下弟子们屏息凝神,这一剑他们每个人都练过千百遍,却从未见过如此浑然天成的意境。
宋微生腕间剑纹微亮,太微剑并未出鞘,只以剑鞘斜斜一引。
那凌厉的剑势触及太微剑的刹那,竟如云烟般自然流转,从他身侧悄然滑过。
“以无为有,妙。”燕玄烨眼中闪过赞许,手上却不停。
“第二招,‘雷动’。”
这一次,他并指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指尖过处,竟有雷光迸现,霹雳之声震耳欲聋。
这一剑已超脱招式范畴,直指天地法则。
宋微生终于拔剑。
太微出鞘的刹那,雷光仿佛遇到克星,骤然黯淡。
他没有硬接,而是剑尖轻颤,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雷光没入圆中,只激起一圈涟漪。
“以太微为媒,化天地之力为己用……”燕无在台下轻声赞叹,“师弟的悟性,当真惊世骇俗。”
燕玄烨收指而立,脸上笑意更深:“很好。这第三招,为师不用灵力,不用剑意,只问你一句话。”
他目光如炬,直视宋微生双眼:“若寻到你阿姐时,她已非从前模样,你当如何?若她与你,已站在不同的道路上,你又当如何?”
“无论阿姐变成何样,”少年抬头,眸光不移,“她始终是我阿姐。若她走入歧途,我便引她归正;若她身陷囹圄,我便救她脱困。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改变我们姐弟之情。”
燕玄烨哈哈大笑:“善!有此心性,方配执掌太微。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袖袍一挥,一枚玉符落入宋微生手中:“此乃青云峰少主的玉符,今日便赐于你,无论如何,你是我认定的青云峰少主。”
“多谢师傅。”宋微生郑重收下。
燕玄烨又赠他一件月白法袍,袖口绣着青云暗纹:“此袍可挡上仙三击。记住,此去不为扬名,只为寻人。”
宋微生向燕无及众师兄行礼告别,就在他转身欲走时,燕无上前一步,递来一个玉瓶:“九转回春丹,危急时或可救急。”他顿了顿,“师弟,你天资绝世,但人心险恶,犹胜妖魔。”
宋微生郑重收下:“多谢师兄。”
“若遇难事,可寻我,记住,为神者当无情,莫因小执而困于其中。”
“可是我连我的阿姐都护不好,又如何能护得下天下苍生?”
一人出世之智,一人入世之悲。
“护一人,是心;护天下,是愿。心与愿,本是一体。罢了,你去吧。”
“是。”
宋微生转身欲走。
燕无看着他的背影:“微生,见怜者,莫救,见苦者,莫管,乱世之中,无人能成英雄。”
“此无情,是忘情而非绝情,见怜者不救,见苦者不管,是无情,是麻木,是自私,这样的人,也不配称为神。”
“可这样的神,才能明哲保身。”
“我为的不是保身,是救人。”
“待你尝尽苦楚,便知你说此话是少年心气。”
“待我尝尽世间千苦,便知我心所向何方;待我走遍天下万里,便知我命里有何为。”
“罢了,我知劝不了你,你去罢,你的身后有青云峰。”
青云峰少主玉符泛着温润光泽,宋微生最后回望一眼天际缥缈的峰峦轮廓,转身踏出皇城朱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