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草木萌发。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何存善与馆主处理完馆中积压事宜,李夫人与李富李英兄妹也来辞行。李英眼眶微红看着何存善,眼中不舍。李夫人道:“想当初,存德与富儿时常书信往来,言无不尽,只恨不能时常见面,如今却……”
她长叹一口气,道:“世事无常,我们也不能一直留在旭阳城,只能先回去了。”
馆主道:“后院厢房尽有,夫人和两位贤侄但住无妨……”
李夫人道:“我们从来旭阳城至今,已有月余,也该回去瞧瞧了。”
何存善看着众人,欲言又止。李富握着他的肩膀道:“旭阳城中繁华热闹,加之地处山林,冬暖夏凉,实是宜居胜地。待到明年花开,我与母亲妹妹再来拜访。”何存善道:“既如此,夫人与富兄,还有李小姐,你们明年一定要过来。”
李富道:“这些天,承蒙馆主与善弟关照,堂上还有访客,不必相送了。”
说罢,拱手道:“告辞了。”李夫人与李富离去,李英依依不舍地看着何存善。李富见此,上前拉过李英,道:“走吧,英妹。”说罢,朝何存善一点头,带李英跟上李夫人,驾车马离开。
馆主对何存善道:“别看了,存善,人都走远了。”
何存善正要跟上父亲,脚下却是一转,去了院门。只见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车马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头,被人群淹没。何存善回过神,继续忙馆中的事情。
话说,众人离开医馆这段时间,何九真脚伤已痊愈,能够行走自如,只是沉迷书海,废寝忘食。他终日待在房中,直到将架上书籍看遍,才发现何存善已经回来,趁他闲暇之时整理药草,何九真道:“善兄,德兄呢?怎么不见他?”
何存善闻言,停下手中动作。
他手中拿着的,是小厮采购而来的新鲜艾草,这在以往都是何存德要抢着干的事,他医术不精,也容易将相似的草药弄混,对艾草一类易于辨认,可入药,可艾灸,可驱虫避秽,可制香囊佩戴的草药却是情有独钟。
何九真见他面色不对,疑道:“怎么了?善兄。”
何存善长叹一口气,将事情原委逐一相告。何九真听完,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这时,馆主走了进来,见二人无言伫立,上前道:“存善,城西还有一批药材,你婶娘叫你明日运来城东用。”何存善道:“明日不行,扬府差人来说,扬老爷药已吃完,近来咳血,病情加重,大夫束手无策,让我明日登门望诊,再抓些药。”
馆主闻言,目光转向何九真,何九真拱手道:“不如让我代善兄走这一趟,也好……往祭德兄。”
何存善点头道:“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何九真道:“无需客气。”
翌日清晨,何九真乘马出发。随行小厮驾着马车以及空箱,酉时抵达城西医馆。何九真将馆主问安的手书拜上,小厮们开始装药材,整装完毕后,已经入夜,众人便在城西住一宿,明日再启程返回城东。何九真在小厮装药期间,去集市买了酒,跟城西医馆的小厮打听了何存德的埋骨之地,自去祭奠。
春雨过后,草木茂盛,新坟上长满了草。
何九真看着面前的墓碑,确定是何存德的坟墓后,席地而坐。
他解下腰间的酒,又拿出两个杯子,一边倒酒,一边道:“悲莫悲兮生别离。你我才为知心之人,便是阴阳两隔。”他将杯中的酒倒在地上,自己饮了一杯,然后道,“我也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酒,想到人间物值其价,就要了最贵的,不知你是否喜欢,但我喝着无甚滋味。”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何九真将装满酒的瓷壶放在碑前,看着昏暗的天,心知以凡人肉眼所及,能见度已经很低,但对他而言,却与白日无甚分别。何九真从怀中摸出一张画像,这是官府布告的通缉令,画中男子正是翔大,何九真骑马来城西的时候,随手将通缉令揭了来。何九真道:“德兄弟,距离你身死之日,已经过去十二天,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你一定要保佑我抓住这个害死你的小人。”
说罢,何九真化作一道残影飞出旭阳城。
翔大既被通缉,必不敢再留在旭阳城中,在作恶之日,就从小路连夜逃离。旭阳城四面环山,路多艰险,林多猛禽,何九真从厮徒口中听说,翔大此人极为胆小,心想其断然不敢走在深林之中,也不敢乘船离开,于是在各处小路寻找,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寻至卯时的时候,何九真在一家驿站旁边停了下来。方圆百里的驿站几乎都被何九真翻遍了,如今只剩这一家。此时,客栈人未寝,屋中还亮着烛光,如果在这里还找不到,何九真只能空手而归,今后,更是大海捞针。
何九真落在二楼窗外,这个驿站是搭建简陋的茅草屋,何九真恐怕落在檐上使人察觉,心想反正就两层,先找上面,再看下面,若还是没有,就回旭阳城碰碰运气。万一这个翔大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呢?
何九真推开窗户,见二楼房中无人,落了下来。
客栈还很热闹,男人女人都在喝酒,统共两男两女,男的皆留着大胡子,氛围热烈,两个男人却不太庄重。尤其是长胡子的男子,他吃着桌上酒肉,手却不老实地拉扯两名女子。
两个男的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不是他要找的人。何九真转过身,正要离开,却听里面传来一声怒吼,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起身,一把将女子推在地上,骂道:“老子给你花了这么多钱,你还装什么?”这一骂,将本来佯装和谐的氛围打破,女子爬起来躲到另外两人身后,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歌也给你唱了,琵琶也给你弹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这里可是正经客栈。”
男子拿出荷包,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嚷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老子有的是钱!摸你一下怎么了?”
见是醉客闹事,何九真也不管,正要离开,却发现他手中那荷包十分眼熟。那是一个月白色的荷包,下面缀着两颗漂亮的明珠,流光溢彩,做工精致。这样的荷包,何九真曾在何存德身上看见过。
男子将钱拿出,又朝那女子伸手,女子恼羞成怒:“你把老娘当什么人了?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这样的,老娘见多了!”话说到这种地步,众人也没必要再维持表面和谐,大胡子男人扬手,给了那女子一耳光,另两人顿时去柜台后拿出棍棒。但那女子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就反手打了回去。她这一巴掌,竟然直接将这个身材矮小的大胡子男人扇飞出去。
三人拿着棍棒,正要一拥而上,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门本来插着两个粗硬的门闩,如今忽然被推开,自然是门闩断裂,门也掉了下来。屋内众人见此,面露骇然之色,震惊地看向推门之人。
何九真目光冷冷地看向被扇在地,又爬起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被那女子一扇,脸上‘胡子’掉了大半,露出本来面目,正是连夜出逃的翔大。唯恐被人认出,他杀死何存德后,将何存德身上以及屋中财宝搜刮一空,乔装打扮,逃到此处,如今见到何九真,还不知发生什么。何九真阔步走入,那三人吓得连连后退,何九真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假胡子,他怒道:“大胆!你是什么人……”
话未说完,何九真掏出通缉令在他面前展开,冷声道:“这是你。”
翔大见此,转身欲逃。何九真将通缉令拍在桌上,左手伸出,抓住翔大的脖子,另一手落在他头顶,左右手往不同的方向一拧,“咔嚓”一声,手中之物断成两截!
店中两名女子见此,吓得凄声惨叫起来,其中一名女子更是当场晕了过去。何九真完成目的,也不久留,提首级离开客栈,返回旭阳城。
朝阳初升之际,何九真携了翔大的头放在碑前:“德兄弟,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你可以瞑目了。”
见天色已明,何九真道:“我下次再来看你,德兄弟。”说罢,离了墓地,在附近找了河流清洗白衣上的血迹,这才返回驿站。小厮们整装待发,见何九真回来,便运着药材动身返回城东。
正要卸货,何九真见一群人站在医馆门口,馆主与何存善正跟他们说着什么。那群人中有个汉子见到何九真,立刻叫道:“就是他!就他使□□买我的酒!他是你们医馆的人,大家亲眼看见他进出九真医馆,你们认是不认?”
何九真看此人十分眼熟,随后想起,是他昨日沽酒的店家。
店家手里正拿着两块石头,正是何九真买酒时候,随手捡来的用法术变作银子的石头,他在店家买了两升酒,那酒八百文钱一升,何九真给了两锭银子,还告诉店家不用找了,店家当时就乐开了花,谁知夜里算账一看,少了两锭银子,正是何九真给的那两锭银子,不翼而飞,只剩两块不值钱的破石头。
气愤之下,店家叫上店里伙计,众人来到九真医馆讨要说法。馆主说城中未有价值八百钱的酒,最贵也是何存德买过七百钱的酒,但他们做不出来,店家是存心欺诈。何存善则是不相信何九真会做这样的事,是以,双方据理力争。
何存善见他回来,上前道:“何兄弟,你可在他家买过酒?”
变换之术本为障眼法,不能持久,何九真只好老实交代:“买过。”
店家闻言,叫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都承认了!若非看在何神仙面子上,我今天非砸了九真医馆不可!”
馆主只得认栽,对账房伙计道:“取一千六百钱来。”账房伙计拿了银子与铜钱出来,数够了数,交店酒家,认了错,赔了罪,这帮人才肯离开九真医馆。馆主解决了事,转头对何九真道:“年轻人,城中只有柳岸对面酒最好,存德在时,也是在那家买,别的你可要当心,免得吃亏上当。”
何九真道:“给馆主带来麻烦,是九真的不是,九真愿为馆主做事,偿还银钱。”
馆主道:“我不是怪你。论喝酒,还是存德懂得多些,他若还在……”说到这里,馆主话音一顿,摇摇头进馆去了。账房伙计见此,对何九真道:“道士兄弟,你也不懂医理,若要偿还银钱,可得从打杂做起,我们这里的杂工是五百钱一月,这么算来,你至少也要打三月的工,才够偿还银钱。”
何九真拱手道:“任凭差遣。”
何存善见何九真挽起袖子,上前道:“何兄弟本领高强,倒也不必委身打杂……”何九真道:“德兄走后,馆中实缺人手,再说了,我也不能在此白吃白住,就让我略尽绵薄之力吧。善兄,我们既是兄弟,自然不必客气,否则,就是见外了。”说着,将马车上的货物卸了下来。
何存善犹豫片刻,道:“何兄弟,你去城西时候,可有遇到麻烦?”
何九真摇头:“没有,善兄何出此言,可是药材有差错?”
何存善道:“没、没有差错。”
何九真道:“那便好。”说罢,继续与小厮搬捡药材。
何存善却是目光紧跟何九真,自打他回来后,何存善便闻到十分明显的血腥气。因为他平常要闻各种药材,对气味最是敏感,唯恐何九真在外遇到麻烦,这才相问,见何九真摇头,稍感心安,却在他转身时,在他的白靴上看见一点刺目血迹。
心中虽有疑惑,却不再追问。
何九真毕竟是修道之人,力气比寻常人要大得多,别人都在将药材一箱一箱往医馆里面搬的时候,何九真一次搬三五箱,众人又是惊奇,又是担心。惊奇他看起来形体颀长,甚至还要单薄些,力气却如此之大,同时担心他逞强好胜,将这些来之不易的名贵药材砸了,但见何九真步履稳健,动作小心翼翼,便知自己担心多余。
何九真与众人分拣药材,对众人所说的药材过目不忘,更能在繁杂的药柜前一眼找到药材应该存放的位置,有了何九真这个得力助手,本来不知多少时辰才能做完的活儿,在一盏茶的时间里便完成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解前尘真仙还夙愿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