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纤细的小手掀开帘子,一个身着蓝衣的妙龄女子走出轿,眉目温婉,目光在何存善身上稍作停留,如潋滟秋波,微微颔首,随后朝轿中伸手:“娘,我们到了。”
何存德将何存善拉过来,低声道:“善弟,这是我姑母,还有表妹李英,快叫人。”何存善拱手道:“李夫人好,李小姐好。”
李夫人早闻何存善之名,方才听他出来,就在轿中窥看,见其举止有礼,心中很是满意,拍了拍女儿的手。
李英腼腆一笑,目光却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何存善。
众人在堂上说了一会儿话,伙房小厮将饭菜送来。何存善沏了茶,待要入座,才发现大家都坐满了,只有李英旁边留有空位。馆主道:“存善,不必拘谨。”何存善道了声:“是”,在空位坐下来。
大家话着家常,边吃边聊,说些天气,还有李家所在地方的事情。李夫人道:“我家老头子,本在朝廷做官,如今因病离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也不好继续住在神都,干脆卖了那边房子,回到老家,亲朋好友,也有个照应。”
何存德颇为同情道:“姑父真是太不幸了。”
李夫人叹气,面露感伤,又对何存德道:“对了,存德,你父亲身体可好?”何存德道:“多谢姑母挂念,家父一切安好。”
李富道:“我母亲此番过来,除了妹妹的事,也要顺道去看何叔叔。”
馆主闻言,目光转向李英,道:“这孩子……”
李夫人放下筷子,对馆主道:“我家老头子撒手人寰太早,富儿已经成家,我倒是安心,只是英儿未得托付。富儿老家那边,登门之人,大多是四处经商的商贾,商贾重利轻别离,我哪里舍得让我女儿嫁去?听存德来信说,存善至今未娶,我就想带英儿过来,让他们见见,若是有眼缘,不如成就一桩姻缘,若是无缘,我与英儿去拜会富儿的叔叔,在旭阳城中游玩几天,便回老家。”
何存善闻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抖。何存德低声笑道:“别怪德兄没有提前告诉你,我也是半道才知姑母表妹要来看我父亲,我这表妹是闻名乡里的美人,多少人想要求娶,但依我看,只有与你最是般配。”
馆主道:“存善,你觉得呢?”
何存善站起来,拱手道:“但凭父亲与李夫人安排。只怕存善粗鄙之人,李小姐不愿意……”
众人转头看向李英,她怯怯地低着头,脸颊已是绯红一片。
早在来此之前,她就听兄长与母亲提起何存善,来信诸多溢美之词,虽心中向往,女儿家也不好将心事说出来。好在母亲也不舍得将她嫁给那些登门求娶的商贾,恰逢叔叔这边来信,母亲过来拜访,带着自己和哥哥过来。她坐在轿中时,和母亲暗暗观察这个声名远扬的年轻神医,心中打定主意,若他是同表兄一样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自己便不出轿见面,也决计不嫁。然而,方才相见,看他面相和善,言谈有礼,已倾心于他,如今听得母亲之言,脸颊更红,听何存善没有意见,只等自己答应,李英温声道:“何公子声名在外,英儿只怕自己配不上,若何公子不嫌弃,英儿愿与何公子结为连理,侍奉何叔叔。”
馆主很满意李英,她温柔漂亮,虽家道中落,却也是知书达理的小姐,加上自己早就想让何存善娶亲,初时只害怕何存善不答应,如今见他也很满意李英,点头笑道:“我何家祖上积德,竟有此知书达理的好儿媳!”
何存德见好事已成,放下筷子笑道:“伯父,姑母,你们慢慢聊,我去后院看看我那兄弟。”
说完,去伙房拿了吃的,忍住心中雀跃,去见何九真。何九真腿脚未好,还卧在房中,饮食皆由小厮送去,好事将近,何存德怎能不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何九真?宴上吃的每样菜,何存德都让小厮单独盛了小碗出来,在蒸笼里热着,将饭菜装入食盒中,在碗隙之间叠着放了两层,就这样,还装了满满两大食盒,高高兴兴去见何九真。
自将何九真带回来,他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何存德安排小厮每天背他出来晒太阳,房中书架上放着种类繁多的书籍,何九真每日拿在手里,看得入迷。这间房本是何存德的书房,但何存德最爱热闹,睡前也要找人唠上一番,将所思所想说完,还要再畅想未来一番,于是搬到何存善处与他同住,书房只是偶尔小住。
何存德推开门,见何九真躺在榻上,受伤的腿余毒清理后,用木枕支着,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七八本书,何九真手中正拿着其中一本,细细观看,就连何存德进来也不发觉。何存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何兄弟,看入迷了吗?”
何九真起身道:“德兄,你来啦。”
何存德道:“别看了,何兄弟,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说着,将书籍搬到旁边,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拿出。
何九真道:“德兄,今日晚餐怎如此丰盛?”何存德笑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伙房早早备菜,因为今天有贵客到来。”何九真道:“哦?什么样的贵客?”何存德道:“事关善弟终身大事。”
说着,指了指自己,自豪道:“我牵的姻缘。”
何存德解下葫芦,去桌上拿了两个杯子来,对何九真道:“我姑母家原是朝中显贵,如今没落,却也瞧不起乡野村夫,不肯将掌上明珠下嫁。我那表妹饱读诗书,是个伶俐人,若是嫁给善弟,也不算委屈了她。我本来只是让他们先见见,了解了解,你也知道,善弟内敛,倘若提前告知,他必然推辞,正好我父亲住在城西,我就告诉他们,假装是我父亲想要见他们,他们才肯过来。没想到,嘿,两人也是看对眼了,这桩姻缘,可不就成了嘛!”
说着,将酒倒了出来,道:“他们一个是知书达理,达官显贵家的小姐,一个是闻名遐迩,声名在外的神医。九真兄弟,你说他们般配不般配?”
何九真笑道:“听你说来,果真是天造地设,我真心替善兄高兴,可惜,不能亲去向他道贺。”
何存德道:“你有伤在身,就不必去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喜酒。善弟忙着应付他的岳母和大舅子,美人在侧,很是幸福,我想你孤身在此,就提前离席来陪你了。”
何九真笑道:“多谢德兄。”
何存德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气,来,我们喝一杯,为善弟的美好姻缘干杯。”
何九真接过酒,忽然想到白七说过‘烧鹅配酒才好吃’的话,又见何存德每逢乐事皆饮酒,加上他这些天遨游书海,知道酒是江湖中人最喜饮用之物,甚至有江湖客宁愿饭菜不食,也要喝酒。想到这里,何九真举杯,与何存德酒杯相碰,仰头喝下,道:“醇香甘洌,果然是好酒。”
何存德听他这话,知他是懂酒的,喜道:“那可不,这酒花了我七百文钱,善弟是不能饮酒的,也不太让我喝酒,往日我只能独自找地方饮酒,还得躲着他,今日,我可算是遇到知己了。”
何九真将另一双筷子递给他:“德兄喜饮,以后小弟陪饮就是。”
二人吃着酒菜,说着话,聊到尽兴时,放声大笑。何存德目光落在旁边的书籍,道:“你在看些什么?”何九真道:“经学策论。”何存德闻言,来了兴趣,指着方才搬到旁边的书籍道:“这些,你不喜欢看吗?”
何九真道:“我已经看完了。”
何存德道:“怎么可能?”
这些书籍随便一本,他都要学三五个月,方才粗略过一遍,何九真才来多久,就能看完他一年才能理解透彻的东西,难道他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何九真笑道:“德兄若不信,提问就是。”何存德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考考你经书辞赋,我来提上句,你来答下句,可使得?”
何九真道:“只要是小弟看过,任由提问。”
何存德道:“那我可就开始了。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何九真道:“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此为大道生成万物之规律。”
何存德给二人杯中倒了酒:“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何九真道:“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说到这里,何九真道:“道从此来,人道合一,乃是至高境界。德兄仕途之人,所学大道,小弟佩服。”
何存德一拍脑门:“我忘了,你是道士,最喜这些道理。我那我换一个我喜欢的。你听好了,惟草木之零落兮。”何九真道:“恐美人之迟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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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解开尘真仙还夙愿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