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大雪满山,树木银装素裹,猛禽恶兽都藏于洞穴,恰恰是出行最安全的时候。何存善初时还有些冷,随着运动增加,逐渐习惯风寒,享受起这无边静谧。
草木被霜雪覆盖,这无疑增加了采药难度,但何存德还是凭着对草药生长习性采挖不少,比如艾叶,黄芪,防风,苍术,柴胡,白芷等常用草药,顺便挖了野生姜。
采着采着,不远处草木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存善心中顿时警惕。这时,草木中忽然飞来一把雪砸在何存善脸上,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从草中跃出,‘哈’了一声:“善弟,你真是让我好找!”
何存善先是一惊,随后疑道:“德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你不是……”说着,目光移向何存德手中,他拿着一包炙羊肉,在手中抛了抛。何存德道:“我才不回去,带他一包羊肉得了,小厮也不算白来。”
何存善道:“叔父差人叫你,你也答应回去,怎么说话不算数?”
何存德道:“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别废话,我跟你去采药。”
说着,将手中的炙羊肉扔进何存善筐中,何存善道:“别砸坏了我的草药!”何存德道:“这寒冬腊月的,能有什么草药?砸死便砸死罢,我重新给你采。”
何存善无奈摇头。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如今大雪覆盖,你能采到什么草药?就算长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可怜我刚采的药……”
二人一路向前,一路走,一路找,来到宽阔干涸的河床边。
何存善眺望对面的山,只见山体隐于白绒,积雪覆盖松石,尽显古朴静谧,冬雾凇悬挂其间,形成玉树琼枝的冰雪仙境,入目之处,苍茫一片。何存善与何存德伫立良久,见暮色苍茫,算算时间也该回去,转头一看,筐中已经差不多满了,于是道:“德兄,此行已经圆满,我们……”
话未说完,何存德已从低处冲入河床。
他在雪中打滚,哈哈笑道:“这里好好玩!这里的雪又多又干净,善弟,快下来玩啊!”说着,又朝对面跑去,边跑边道,“这里简直就是仙境,难怪你那么喜欢进山采药,有这么个好地方,你也不告诉我!”
何存善道:“时间不早了,德兄,我们该回去了。”
何存德道:“你同我逛一逛这仙境,我们再回去。”
何存善见他走远,只好跟上。何存德走在前面,边走边道:“善弟,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何存善道:“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德兄为什么这么问?”
何存德道:“你好好想想,若是往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何存善沉思一番,道:“往常这个时候,洗衣晒被,清扫庭院,擦拭药柜……”何存德道:“那你看看,今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何存善道:“采药啊……”
说着,望向簌簌落下漫天飞雪,忽然发觉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冰天雪地。何存善反应过来,转头道:“说到这个,德兄,今年冬季貌似比往年都要长,以往这个时候,山上的花都开了。”
何存德一拍手:“我就是这个意思!这叫‘瑞雪铺天春来迟’,以往这个时候,春暖花开,你在干活,我在出游,嘿嘿,而今年嘛,都入春了还下雪,天气也是寒冷异常,别说是赏花……”随后诗兴大发,摇头晃脑道:“不对不对,‘染尽天下白颜色,谁道春日不飞花’?”
说着,何存德又重复这句诗,感觉颇合乎意境,心中大喜,转头对何存善道:“如何?善弟,我这句诗作得怎么样?”
何存善只顾着钻研医书,哪里懂得什么诗词?但也觉得何存德说得好听,朗朗上口,于是点头道:“德兄所作,自然是好的。雪花也是花,德兄这句诗好极了。”
何存德闻言,志满意得起来。他走在前面,看着满山雪景,腹中打稿,看能不能再说出两句诗来,让何存善开开眼界,多夸耀自己几句。走着走着,何存德忽然感觉头上一痛,他‘哎哟’一声,大为恼火:“善弟!你用什么丢我?”
何存善摆手道:“没有,德兄,你误会我了……”
他跟着何存德,见天上落下什么砸在何存德头上,抬头望去,只见空中落下拳头大的冰雹,砸在雪上,顿时出现一个大坑,旁边树上的积雪被砸得簌簌落下。二人见此,慌忙抬臂护头寻找庇护所,山脚下正好有一凹陷进去的天然宝地。何存德拍着胸脯道:“好险,好险,我兄弟二人真是倒霉。出来时候还好端端的,这天怎么忽然下起冰雹来了?”说着,用袖子擦了擦脸,转头看向何存善,他戴着斗笠,倒是没怎么被冰雹伤到。
二人身后是天然溶洞,被茂盛的枝叶与藤蔓遮挡,甚为隐蔽。里面幽暗一片,脚下的路也是崎岖不平,走着走着,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何存德惊道:“什么声音?”见何存善还在往前,何存德道,“别再往前了,善弟,万一这里是豺狼洞穴,可就糟了!”
何存善见前方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转头道:“不是豺狼洞穴。德兄,下面有生火的痕迹,我们下去看看。”
说着,越过乱石下到洞底。
洞底十分整洁,乱石搬到墙角,有茅草铺就的席子,供休息使用。何存德看着地上干草,又看向冒着烟的柴火,道:“看来,有人在这里搭建了临时住所,这火刚熄灭,干草上也还有余温,善弟……”
何存善目光落在地上兽夹上,兽夹齿上有黑色血痕,已经干涸,草上却有些新鲜血迹,从席子延伸到角落。何存德见此,捡起一块石头,跟何存善上前,心想:“若是人,便罢了,若是有什么野兽进来,吃了在这躲避冰雹的行人,我就一石头砸死,免得伤了我与善弟。”
来到石壁缝隙处,血迹也到此为止。
何存善待要查看地上血迹,忽然一道白影落下。
何存善躲避不及,被扑了个正着。这人手中握着尖锐之物,正要刺入何存善颈间,看清眼前的人,动作停住。何存善也看清了这白衣人的脸,这俊美无瑕的脸庞,何存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恩公!是你!”
何九真目光转向何存德,何存德举在头上的石头落了下来,差点砸在自己脚上,拍拍胸脯道:“怎么,善弟,你们认识?”
何存善道:“这是救我性命的恩公,德兄,我跟你说过的,他……”目光转向何九真,见他面色苍白,身上多有伤处,在白袍上看起来触目惊心。这时,何九真忽然双目一闭,倒了下来,何存善惊道:“恩公!”
二人重新点燃洞中的柴火。
何存善拿过方才被何九真那一扑压扁的竹筐,重新撑开,将里面的草药细细分拣出来,道:“德兄,恩公伤得很重,你快给我找些热水来,我要给恩公处理伤口。”
何存德道:“他脚上的伤一看就有毒,脸色也不太好,只怕毒素侵入肺腑,回天乏术。况且这冰天雪地的,我上哪给你找热水去?不如换着将背他回医馆,或许还有救。”何存善道:“恩公伤重,恐怕撑不到医馆,这里有火,德兄,你找个能盛雪的东西来,我们融雪煮水。”存德道:“好吧。”
他正要离开,目光落在何九真腰间,见他腰间有一个上好的白瓷水壶,摘到手中看了看,奇道:“这个壶……怎么跟我之前弄丢那个长得有点像?善弟,你还记得吗,那晚连着半只烧鹅一起丢的壶……”说着,看向何九真,“这人该不会是……”何存善正挑拣草药,闻言转头道:“天下一模一样的东西多了去,休要污蔑恩公。”
何存德道:“好吧,我先去取雪。”
说罢,拿着壶出去了,白瓷水壶耐高温,用来煮沸雪水最合适不过。外面还在落着冰雹,何存德在冰雹砸不到的地方装了蓬松柔软的雪,塞了满满一壶,返回山洞,将瓷壶放在火中加热。
何存善往日进山,都会带金疮药粉,防止采药途中受伤,作应急之用。遇到与同类相斗垂死的动物,也可顺手搭救,如今正好给何九真止伤口的血。配好解毒草药后,何存德装来的雪也已经煮化,沸成热汤。何存善从雪袍里撕下两条棉布,一条用来沾水清洗伤口,一条用来包扎,处理完后,坐在火边等何九真苏醒。
何存德道:“你的医术果然高明,这样也能解毒,难怪大家称你‘活神仙’。我原以为,你这恩公是个白胡子老头,没想到这样年轻就出了家,这得让多少女子痛失梦中情人。”又道,“其他道士都离开旭阳城了,你这恩公怎么还在荒山之中?”
何存善道:“恩公乃出世之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那兽夹上的毒,乃是用来对付猛兽用的,一旦中伤,毒素蔓延奇快,带有曼陀罗的麻醉效用,自救也不能,真是好险……”
何存德道:“这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若非遇到我们,他恐怕死在洞中也无人知晓。他曾经救你一命,如今你也救他一命,你们之间的恩情,算是扯平了。”
“恩公,你醒了!”
何九真在暖意中悠悠转醒。
何存善上前扶起何九真,让他坐起,何九真以手扶额,看了看身上伤口,又看向何存善,道:“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