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秋风萧瑟,天气渐凉。
九真医馆门口那棵老树的枯黄的叶簌簌落下,在门口堆了厚厚一层。
入秋后,馆主便受了风寒,一下病倒,馆中只有何存善上门问诊和接诊。何存德自从与那说书先生对骂一番,忽然转了性,读书习字,更加用心,也不出去喝酒玩乐,成日抱着经学文章,读到深夜。
城西九真医馆的小厮上门,见何存德坐在堂上,上前拱手道:“公子,老爷叫你回去。”何存德放下手中的经学道:“老爷找我什么事?”
小厮道:“小的不知,只叫小的来叫公子。”
何存德扭头:“不去,他不是最烦看见我吗?你告诉他,我在善弟这里帮忙,没有空。”小厮道:“是。”
何存善道:“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叔父。爱之深,责之切,哪有父子一直闹别扭的?”
何存德道:“你不懂,我爹找我,若是不说什么事,多半是要考我医理,我若是答不上来,肯定三天下不了床。虎毒不食子,我爹对我却跟仇人一样。如今,我在你这里待得好好的,可以全心全意追求我的梦想,我干嘛回去?我非得考了功名,让人八抬大轿,敲锣打鼓把我送回医馆不可,也让我爹好好看看,我何存德只是不喜欢学医,并非废物。”
说罢,转头道:“别说我爹了,伯父如今年事已高,你也该多关心关心他。”
何存善道:“你这倒是提醒我了,火上还有我给我爹熬的药呢,我给他端去。”说罢,来到院中,将火上慢慢熬着药的砂锅拿下来,将药倒出,舀出一勺放入口中,尝了尝,这才端入屋中。何存善掀开帘子道:“爹,来喝药了。”
馆主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额头还敷着降温的毛巾,手中拿着一本医书细细观看。何存善道:“爹,你还在病中,别太操劳。”
馆主道:“一日读书一日功,一日不读十日空,先贤们的智慧,可都凝结在这薄薄一本书中了。存善,你虽声名在外,医理方面也还得继续用功才是。”
何存善道:“我知道了,爹。”
伺候馆主喝了药,见馆主困意来袭,缓缓歇下,何存善这才离开,去接待排队看病的百姓。外面淅淅沥沥落了小雨,送走病人后,何存善也有了片刻休息的时间,他倚在门前,盯着门前萧瑟的老树出神。
何存德道:“善弟,你在看什么呢?”
何存善回过神来,道:“我看看有没有采药人经过,好买些药材。父亲卧病在床,我不能轻易走开。”
何存德道:“你时常上山采药,那些采药人知道你不怎么买药,所以不太可能走这条街。善弟,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我虽不通医理,煎药送药还是可以的,你若有要事离开医馆,跟我说一声便可。你看你,最近操劳过度,神色都不太好,是不是因为……”
话未说完,一声尖锐的破碎声传来。
雨渐小,街上无行人,声音格外突兀。
一支颇为简练的殡葬队伍经过医馆门口,最前面除了抬棺人,便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方才正是他摔碎瓦盆,发出声响,他抱着灵位,扶柩而行,后面跟着四个年纪小些的男孩女孩,在雨中边走边哭。
何存善道:“这是哪家丧事,怎的就要下葬了?”
以往旭阳城中凡有白事,无不知会乡邻,亲属凭尸吊哭,停三四日才下葬,而他们并未听说哪家有丧。这时,最末尾走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妇人,何存德道:“这不是三个月前来医馆,求你救她大夫那妇人吗?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死了……”沉默一阵,叹道,“难怪他们行丧如此简练,他们哪里还有钱置办丧事?那口棺材说不定也是亲友购置。”
何存善目送行丧队伍消失街头,道:“积病成疾药难医,春去秋来时无多,扁鹊再世也难治,可怜遗孀……赡老小。”
何存德皱眉,‘嘶’了一声,道:“你在说什么呆话?善弟……”话音未落,何存善忽然一头栽了下去,何存德惊道:“善弟!”扶起来一碰额头,‘呀’了一声:“好烫!”说着,叫店里的伙计:“快来帮忙!”
三日后,天气由阴转晴。
何存善是被痛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何存德站在床前,正拿银针扎自己……何存善顿时清醒过来,惊道:“德兄,你干什么?!”
何存德微笑道:“我在给你针灸啊,善弟,伯父去接诊病人了,由我接手。方才给你扎完内关穴,现在该扎涌泉穴了。”说着,持针上前,何存善惊道:“你、你别过来……”何存德疑道:“为什么?”
馆主送完病人回来,见何存德这番操作,一巴掌落在他头上:“人已经醒了,你还扎什么?”何存德恍然大悟:“是哦,针灸就是为了让你醒来,这些天,伯父给你针灸你都不醒,怎么我一来你就……”
何存德喜上眉梢:“难道,我的医术进益了?!”
馆主收了何存善身上的银针,听见何存德这番话,转身拿起他的手,指尖按在他手掌内侧,语重心长道:“这才是内关穴。存德,你方才扎到哪里去了?”何存德一拍脑门:“啊!扎错位置了!”
何存善望关切道:“爹,你的病好了吗?”馆主道:“小小风寒,早就好了。倒是你,这些天辛苦你了,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养养身子。”何存善见馆主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爹。”
馆主道:“你可是心中有烦忧?”
何存善道:“我能有什么烦忧?若是有,也是太担心爹了。”
馆主道:“我还担心你呢,若有个人照顾你,也不必如此操劳。”
何存善笑道:“我自己就是大夫,哪里还需要什么人照顾?”何存德道:“你没明白伯父的意思,伯父是说你是该成亲了!”何存善道:“这跟成亲哪有关系?男儿本该顶天立地,就算不能兼济天下,也该存其志向,独善其身,衣食自理,哪有让女人照顾的道理?”
何存德笑道:“你呀,人人都说你不善言辞,我看不然,你真是好厉害一张嘴。但是善弟,你终日待在医馆,声名在外,也不远游,可不该有个知心枕边人嘛?”馆主也笑道:“存德说得对,整日泡在医馆里,有什么趣?年轻人,也该去红尘里风月一番。”
何存善道:“管它风月不风月,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大吃一顿。”何存德道:“哦,对对对,你三天没吃东西了,我去叫小厮把饭菜送来。”
馆主伤寒已好,何存善也恢复从前,或看病抓药,或登门拜访,生活过得十分充实。
时光飞逝,转眼冬至。
何存善打开药箱的时候,发现很多冬季常用的药材都空了,以往遇到采药人,还可以挑挑拣拣择些使用,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采药人也不涉足山林,很多常用的药材都需补给。
想到这里,何存善看向墙角许久不使用的行装,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白七警告的话:“自古苍天妒英才,人生未半多夭折。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白七与你也算邻居多年,如今临行在即,送你一良言,勿要再涉山与林,勿与他人结知己。”
他是让自己别往山中去。
可转念一想,酒鬼之言,如何能信?
他能知道那些人的下场,因为那些人是实实在在的外在损伤。何存善不信天命,也不相信他能看透天命,他不过一个普通人,若他当真有通天之能,又岂会在这世间蝇营狗苟,终日买醉?想
何存善将药筐背上,正要出门,见小厮跑进医馆。这个人何存善最为熟悉,他是叔父医馆负责跑腿的小厮。
小厮对馆主道:“小的来请德公子。”
馆主道:“可是那边有什么要事?”
小厮道:“馆主无事,只是思念公子。”
何存德闲步走出,看见这名小厮,扭头便走。馆主沉声道:“存德。”何存德脚步一顿,龇牙笑道:“伯父。”馆主道:“哪有孩子终年不归家的?不是伯父容不下你,只是你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家看看。”何存德闻言,只好道:“是,伯父,存德去看看父亲就回。”
馆主点头道:“这才像样。”
何存德正要随小厮离去,馆主道:“慢着。”
说着,去后堂拿了两包油纸包裹的东西出来,对何存德道:“城西城东,相距百里,我不能离开医馆。这是巷里人家做的炙羊肉,用胡椒腌制去膻,品味独特,不可多得,你帮我带去给你的父亲尝尝。”
何存德双手接过:“多谢伯父。”说完,跟小厮去了。
馆主看向何存善,道:“存善,你又要去采药?”
何存善道:“正要跟父亲说此事。”馆主道:“你注意安全,有就采点,没有就算了。”何存善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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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解前尘真仙还夙愿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