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何存善像平常一样和馆主为前来看病的人把脉,抓药,带着药箱上门为行动不便的老人看病,或应达官显贵传唤登门。住在幽篁客栈那个醉鬼少年,他斜倚阑干,喝得酩酊大醉,房间也不回,常常是在外面睡醒,或者被夜里的雨惊醒,醒了也不做其他,就叫小二上酒。
这天,他看着众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向医馆,边跑边叫:“死人啦!大夫!死人啦!”
医馆中的大夫迎出来,他道:“腿虽然折了,但好在没断下来,死不了。”
翌日,众人搀扶来一个因为烧伤浑身焦黑的病人,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还在与同行人说话,但白七却摇头说:“活不成,这个活不成,这个死定啦。”
那人闻言,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楼跟他拼命,好在医馆中的人及时出来,收治了病人。店小二上完酒,忍不住对白七道:“白公子,你积下口德吧,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这么口无遮拦,迟早引来祸事。这些人的亲人危在旦夕,本就心惊胆战,烦躁不安,若你说的话刺激到他们,跟你拼命怎么办?”
白七满不在乎,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有着无边神通,你们这些寻常人伤我不得。你放心,若有人寻衅滋事,我去外面打,不会损坏你你们客栈的座椅板凳。”说罢,又补充道,“若有人杀得了我,那才是好。”
店小二听完他这番话,摇摇头,也不再搭理,客栈有银子收就是,谁还管其他?这年头,脑子有病的江湖客多的是。
旁边有人道:“你既然这么想死,为何不去打天喜宗的擂台?”
是那说书先生。
白七道:“你怎么在这儿?”
说书先生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现在这个时间,登徒浪子宿醉未醒,达官显贵家子弟还在家中请安听训,伙计忙于应付四方来客,耕种者忙于除草灌溉,孩童在书塾中正襟危坐,又有谁会去茶馆消磨时光呢?我跟你一样,此时此刻,是个闲人。”
白七道:“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说书先生道:“年轻人,何必如此放浪?我听人说,你已经在幽篁客栈住了三年,你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心中烦忧,才终日在此买醉。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何不出去做一番事业?那天喜宗的擂台若是打赢,扬名天下,心中又还有什么烦恼过不去?”
忽一人道:“好没意思的话!人在江湖,以和为贵,你这说书先生倒好,怂恿他人去打打杀杀!”
白七转头望去,是九真医馆的何神仙,以及那终日说着要考取功名,弃医从官的医馆公子哥。他看着说书先生,眼中带着鄙夷:“善弟常与我谈论你,说你满腹经纶学问,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如今得见,真叫人大失所望!你枉读圣贤书,空活此生,满肚子墨水都用来陷害他人,真是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说书先生面有怒色:“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半只脚从未踏出旭阳城,又怎知世情如何?你以为知道两句‘之乎者也’就是读书人了吗?你以为坐在庙堂之上的就都是好官吗?好好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何存德‘哈’了一声:“被我说中了吧?你这个落第秀才,狗急跳墙了!”
何存善拦不住他,只好伸手捂他的嘴。说书先生身后几个秃头大汉拍案而起,有要动手的意思。何存善忙赔罪道:“家兄口无遮拦,先生莫怪,莫怪……”
说书先生见他不断作揖,也心知人在江湖最好不要惹是非,毕竟自己还要在旭阳城这个热闹繁华的地方混饭吃,于是拂袖道:“无知小子,老夫才不屑跟你计较。”说着,看了白七一眼,道:“言语在人,行为在己,是去是留,腿长在别人身上,岂能怪老夫之言?”说罢,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那几名秃头大汉也随之跟上。
白七猛然起身。
他目光一改之前的涣散与迷茫,变得犀利起来,整个人也如换了个人似的,憔悴的眉目间也生出几分光彩来。
何存德后退了两步:“干什么?你这醉鬼,吓我一跳!”
白七将银子朝店小二扔去,吩咐道:“快给我收拾东西。”
店小二见这尊大佛终于要动身,面露不舍:“白公子,你坐你的,损坏桌椅也无妨……”
“赶紧的!”
白七怒目而视,店小二忙跑回房间收拾东西了。何存善道:“这位侠士,你要去哪里?”白七道:“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来找我,是因为那被烧成黑炭的人死了吗?”
何存善闻言一顿,他正是因此而来。
那病人伤势极重,方才行动自如,乃是回光返照之故,但若非望闻问切一番,难下定论,这人却只一眼,就能断定他人生死,比他这个被人们奉为‘活神仙’的大夫还要厉害,一次两次说中就算了,次次都这么准确,这如何让何存善不心生疑惑?何存德心直口快,对白七道:“对,我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你是不是对病人做了什么手脚?”
白七被他这番没道理的话气笑了。他一边将桌上剩的酒倒入壶中,一边对何存德道:“他被烧成那样,皮肉分离,除非有个擅于缝补的巧匠,以及有着再生血肉之术的神医,否则,可不是死路一条吗?”
又对何存善道,“你要来找麻烦,我没时间,恕不奉陪。”何存善道:“并非找麻烦,而是……讨教,侠士既然自称有无边神通,何不……”白七不等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何存德见此,惊道:“你笑什么!你疯啦?”
白七道:“一个世代从医的大夫,医术高强的活神仙,竟然来向我讨教,这可不是很好笑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边笑边拍桌,笑得直不起身来。
二人皱着眉看他笑。
等他笑够。
白七笑够,对何存善道:“小神仙,并非我不愿告诉你其中门道,只是,这奥妙不是你所能学的东西。何况,我这也不算是什么厉害本事,我虽能看透他人命数,却不能拯救于人,这是一项学而无用的东西。白某逞口舌之能,这些天,多有得罪。”说着,拱手一礼,“见你将重病重伤之人从地狱拉回,白某自愧不如,若有救不得的,也是命中注定,你不必因此自责,告辞。”
店小二将白七的包袱拿给他。他也没什么东西,左右不过洗漱之物,银钱书信,外加一把生锈的破剑。
何存善道:“侠士久住此间,何必离之匆忙?”
白七背上包袱,拿着剑和酒,对何存善道:“自古苍天妒英才,人生未半多夭折。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白七与你也算邻居多年,如今临行在即,送你一良言,勿要再涉山与林,勿与他人结知己。”
何存德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善弟不与人交心,若说知己之人,就是我这个堂兄了!”
白七朝他翻了个白眼:“告辞。”
何存德一把抓住他:“别走,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啊你?”何存善也听得云里雾里,对白七道:“此话何意?还请侠士明言。”
白七挣脱不得,骂道:“你这泼皮,放手!”
何存德道:“你不说个所以然出来,你今天别想离开!”
很快,这边动静将围观百姓吸引来,人群中有人道:“这不是咒我丈夫那人吗?他要离开旭阳城了?”说话间,九真医馆中几个男丁冲了出来,指着白七道:“就是他,我兄弟进去的时候好端端的,就是他咒死的!”
“是啊,这段时间,他咒死不少人!”
眼看人多势众,何存德胆子也大起来,掐着白七的脖子道:“你说!你说啊!”白七眉头紧皱,用力推开何存德,道:“你这泼皮,你不是读书人吗?这都听不懂!明说就是何存善命数有变,别说他将来不得善终,整个何家,乃至整个九真医馆的人都将因为他不得好死!都是因为他偏要……”
“住口!”
何存善肖其父宽厚,但听了这话,也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白七道:“你不愿说就罢了,你、你……”何存善不会吵架,平日里待人和善,人们也敬重他,哪曾被如此谩骂?还说得这样难听?当下气得吐出一口血。
众人见白七竟然这样对何存善,都看不下去了,上前围住白七道:“你果然是个贫嘴烂舌的,九真医馆如何你了?你要这样说他们!”
“还咒死我兄弟,我要你偿命!”
“围住他,别让他走了!”
白七见众人来势汹汹,心知再不出手,就要被这些人拉踩在地,跺为肉泥。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四周狂风大作,吹得树叶风沙飞来,众人迷了眼。
风停之后,哪里还有白七身影?
何存德道:“你别理他,善弟,这人脑子有病,你看他所作所为哪里像个正常人?”何存善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继续讨论此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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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解前尘真仙还夙愿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