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历承盛二十五年六月,宫女宦监得尹仲大赦,一半走,一半留,留下的人归宦监令百贤统一管理,继续为新尹王效忠。
百贤,时年四十九岁,出身落魄贫民,二十岁为求生存自伤入王宫服侍,因极富情商,善察言观色,又懂审时度势而被尹澔和尹尚重用,信赖有加,风光无限,尹仲知其能力优秀,便把即位前后的杂事都放心地交给他去处理。
首要任务是清理后宫战场。
百贤对这座尹王宫的感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当看到曾经活生生的,或明艳或稚嫩的人们,到如今都变成了横七竖八鲜血淋漓的尸体,心中不免感伤,叹世事沧桑,人生无常。
一眨眼,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他家遭遇饥荒,全家六口都无声无息地躺在院子里,他掩面,眼泪已经流干了。
太子院内的女人们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坐镇主宫,百贤的动作不能太慢,悲痛些许,他就得加快脚步继续干活了。宫女宦监们负责打扫擦拭,金甲卫负责搬运尸体到外郊焚烧,两三天的功夫已初见成效。
待走到小鹤宫时,他站在门口看向里面,认为尹仲即位后必定会加封张美人,小鹤宫作为太后故居绝对不能太寒酸,必须着重清扫。
之后,他又转头望向路尽深处的太妃宫,左右踱步,犹豫再三,始终拿不定主意。
常年在宫里走,太妃之名如雷贯耳,他一直以为里面是没有人的,所谓诡异声响不过是有人鼓吹或是做贼心虚,他从来不信,直到前几天看见了尹仲身边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个七岁的孩子,她说她就是失踪了两年的梧桐宫赵姬的大女儿尹妹,她说她这两年一直住在太妃宫里,后来太妃宫里的人都死绝了,她就出来了。
死绝了?
这三个字让百贤对太妃宫望而却步。
但没办法,无论是作为公主的来处,还是曾经惊世骇俗的传闻,所谓新王新气象,他都得给尹仲一个交代,至少去看看,免得后续一问三不知。
吱呀——
半开的朱门被推到底,里面被成片的又深又高的绿丛覆盖得像迷宫一样,一共五间院落,以侧墙的月洞门相连合为一体,前后空间都有很大的结余,这在姬妾拥挤,孩童泛滥的尹尚王朝是很少见的,有些低品阶的女人们甚至要两三个人一间房,也就比宫女稍微宽敞一点点。
百贤慢慢往各宫室里探去,接下来看见的一切都足以让他永生难忘。
果然全都死绝了,除进门小宫室不算,往后四座院落,一共大小十五间房,每个房间里都有死人,一到三具尸体不等,有上吊自杀的,有割腕自杀,有病死的,还有动刀动棒相互搏斗自相残杀的,可怕的地方在于她们不仅没有入土为安,甚至还都维持着死前的行为姿势,百贤急忙找来仵作查验,完全可以通过现在的这些状态还原出当时的案发现场。
这些女人的年龄在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之间,其中一半伤残,缺胳膊少腿,毁容挖眼割舌头,最轻微的是断指。一半疯癫,都是后天受惊过度被吓疯的。
各房间内,恶臭无比,仵作探她们的死亡时间各不相同,有的几天前,有的几个月,甚至还有完全**超过一年的,其异味直冲天际,百贤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命都吐出去半条。
仵作指着重大发现,向百贤报告:“监令大人,快看,这里,这里也有水和饭,筷子勺子都齐全,看其新鲜程度和前面那些都一样,是前几天有人特意做给她们的!”
心力交瘁的百贤被吓得一激灵,并不想搭理他:“哎呀,别说了,咱不是请你来断案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仵作所说的是他在每间房,每具尸体旁的角落处都发现了新鲜的餐食,而且里面食材丰富各不相同,好像还是根据死者的口味用心调配的........
她在喂养这些尸体?
她是谁?会是那位七岁的公主吗?
她是临走时的突发奇想,还是每天做,顿顿做.........
百贤走出屋外,偶然看见院落位置相对隐蔽的几处花坛内种有颗种较小的蔬菜,刚要上前探查,一旁的金甲卫兵小跑过来向他通报,“百大人,那边后院内的西厢房的床下发现一处地下暗道。”
百贤闻言赶紧跟过去,他们仔细探查,发现密道内的生活痕迹比上面的重得多,想必这里才是她们实际相处交流的场所。前后两条通路,金甲卫根据其土壤结构判断,往前的这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羊肠小道,是前人早就打通好了的,猜测构建于二百年前稷末时期或第一代尹王建国初年,后面这几个挖的相对粗糙的几间洞穴式的小间,年份就不一定了,有多说一百年的,有五十年左右,还有最近十年新挖的。
百贤很好奇那条羊肠小道,他带着两名金甲卫,举着火把前进,走了大概一刻钟,沿途可以清晰地听到地表以上的市肆喧嚣。
“这条道能出宫?那为什么这些女人还是死在宫里了?”一名金甲卫跟在后面疑惑道。
百贤走在前,淡漠道:“能出宫,也得能活下去才行。”
另一名金甲卫闻言恍然大悟,“对啊,看她们一个个死得歪七扭八,哪有个人的模样,这要是出去了,第二天百姓要不报官,要不乱刀砍死。”
百贤沉默不语,回忆那些惨死宫女们的面容,大部分他都见过,有的甚至是相熟的程度,比如上吊在西厢房,密道对面的,过去尹尚常王后身边的扶霞。
她们曾经都是容光焕发的健全人。
羊肠小道直通朔阳西市胡同死角的一口枯井,这里白日杂乱,但因为宵禁的影响,傍晚和清晨应该没什么人走动,宫里的那些女人们若既想隐藏踪迹,又要连通两处生存下去,利用这两个时间段出行就刚刚好。
回去之后,百贤把二十九年前,自己在晨山县老家做的事情又做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不是掩埋,而是焚烧。
“百大人,确定要在宫里烧吗?怪晦气的,君上要是知道了会怪罪的吧。”一名金甲卫小统领问道。
“就是因为太晦气了,才要烧,把这里的草也割了,一并烧了,就当是驱鬼辟邪了。”
百贤望着直冲天际的烈火黑烟,脑子里想起家里人曾说的一句土话,“枉死的人儿,若不能入土为安,便是从哪来的回哪去的好,免得留遗憾,下辈子也不得活。”
百贤用了一周的时间将后宫打扫干净,又用了一周的时间找到工匠,按照尹仲新一批姬妾们的要求将各座宫殿小规模地重新装饰粉刷。
太妃宫依然朱门紧锁,旁边一横排四座宫院连带着清理干净的小鹤宫,一并沉寂在时间的长河里,百贤不敢开,它们还得再等等。
尹历承盛二十五年七月二日,朝政后殿。
百贤将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整理成简册交给尹仲,此时,尹仲正坐在案前批阅奏书,旁边小小的尹妹梳妆整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看着两边,百贤心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小公主。
说她完全无辜,那太妃宫里的那些诡异现象该如何解释,一个孩子自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心智上不可能不发生变化,那她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还有那些宫女们认定自身残缺不愿出去,那尹妹呢,为什么不回梧桐宫或是彻底离开?就百贤所知扶霞性格仁善不会揪着一个孩子不撒手,再看尹妹周身,虽说刚出来时衣着污糟,但身体上下从头到手脚都白白嫩嫩的,可见并没受什么委屈。
难道就是因为她们待她好所以一直留在那里?可后来怎就至于互相残杀到那种程度,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百贤一闪而过曾经在朝政前殿自刎的彩翠,实觉自己的思绪有些过于混乱了。
“百贤?百大人?”
尹仲问话,百贤走神没及时回复,等意识到时,连忙下跪磕头赔罪。
“啊.......君上恕罪,老奴最近疲乏劳累精神不济略显迟钝,恐怠慢了君上。”
尹仲一笑,“无妨,你写的这些东西,寡人都看了,详略得当,做得不错,不愧为先王的左膀右臂,今后也要如此尽职尽责地辅佐寡人啊。”
“老奴愿为君上,肝脑涂地,粉身碎骨!”百贤字字铿锵,立表忠心。
“这些时日辛苦了,赐你三日休沐,好好休息吧。”
“谢君上!”
百贤回身之际突然想明白了,太妃宫里无论发生了什么,尹妹如何来去,她都是那里面唯一活下来的人。这一点上她和尹仲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各自厮杀场内的幸存者,胜利者,而且他们同样愤恨尹尚王朝,恨他们的利用,恨她们的丢弃,如此一来,他俩也算志同道合。
尹妹恐怕不简单,但尹仲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能留下尹妹自有他的用意,双方都有各自的考量,这也许关于合作,也许关于敌对,但无论关于哪边都不关他的事。
知道太多秘密的奴隶是活不久的,他只想讨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