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仲没见过尹妹,但是听说过她的名字。
尹妹出生于承盛十九年六月一日,那时的尹仲已是尹国太子,他常住太子院,因为张美人故去,他在后宫了无牵挂,因而极少涉足。
尹历承盛二十三年九月末,尹仲深陷凶案风波,刚被庞文盛和薛本洗清嫌疑放了出来。那时候,尹尚和尹仲兄弟俩都盘算着行对方的缓兵之计,都热衷于请客吃饭拉近关系,尹尚请尹仲,尹仲请下属各级。正值中秋,尹尚在后宫花园设赏月夜宴,邀尹仲在内的一众臣子共庆佳节。
席间听说这样一桩愁事,说尹尚的宠妾赵姬近日丢了自己的大女儿,那孩子才五岁,六日前因贪玩独自踏出梧桐宫后便再无踪迹,赵姬发动宫女们挨个宫搜查,把姬妾们都折腾得够呛,尹尚最近就头疼这事,想罚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常去梧桐宫探望勉强安抚。
“你们也知道,寡人喜好美人,这赵姬生过两个孩子后身材仪态远不如从前,还动不动哭闹,寡人看着心烦,实在不想去了。”
当时没人提起尹妹这个名字,因为当时的尹妹在大家眼里没有名字,是赵姬生她的时候没取。
尹尚的孩子非常多,从承盛十五年到现在人数增长近一倍,为男女共八十人,宫中隔三岔五就会传出哪个女人怀孕了,哪个女人生孩子了,其离谱程度可从尹尚后宫中服侍的宫女年龄上窥得,一多半都为二十五岁及以上,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是手法专业的接生婆。
尹尚只管播种,不管耕种,他不珍惜这些孩子,但他们的母亲们很珍惜,孩童名字在尹的基础上取得五花八门,几个字的都有,但很可惜都没被史官记录下来。
所以像赵姬这样的,大女儿都五岁了还不见个称呼的是极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只此一例。
既然忽视,又为何大张旗鼓地去找?
十月初,朝政前殿,一名宫女跪在殿前告发赵姬,她自称是尹妹的乳母彩翠。
她说尹妹这个名字是她给取的,因为当初赵姬在得知自己生了个女儿后十分愤怒,当即就杖杀了五个为她接生的宫女,以及在孕期立保她此胎必定是男孩,并预测其长大后博文守礼极为讨喜,可以凭此固宠的太医。
赵姬拒认尹妹,出生之后直接扔给彩翠,彩翠没有名字呼唤婴儿感觉很别扭,就在私下里加了个小称呼。妹这个字源于彩翠家乡铜宁县长辈对小辈女子的俗称,于彩翠而言很是亲昵,她由此也对尹妹多了一份感情。
尹妹从小就很懂事,很会心疼人,她与彩翠相处的时间最长,每次看彩翠在梧桐宫内辛苦劳作,都会主动上前为其捏肩捶背舒缓疲劳,彩翠一开始愧不敢当,连忙拂开。
“母亲不喜欢我,我没有母亲,你喜欢我,你就是我的母亲,孩子孝顺母亲是应该,这不算什么。”尹妹一字一句,小奶音说得人心都化了。
尹妹五岁时,赵姬终于如愿以偿地生了个儿子,她因此更加厌恶尹妹,常常觉得她连存在都是错的,不许出声说话,不许在他们附近玩耍,平时的一日三餐也得从正宫单独拨出来挪到耳房去吃。赵姬她们的用膳时间并不固定,彩翠每天都要去催,晚去一会儿,尹妹就少吃一顿。
“请君上明鉴,赵姬并不爱公主,她时常苛待甚至虐待这个孩子,一次赵姬抱着公子在院中晒太阳,公主就站在树下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被赵姬身边的贴身宫女扔石子驱赶,那石子砸中了她的额头,起了好大一个包,很久才消下去,奴婢看着心疼啊!就这样他们还不满意,奴婢亲耳听见赵姬说的要哪天弄死公主,省着她再碍眼!所以这次公主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死了!是赵姬不择手段地杀了自己的孩子!她想借此塑造慈母形象,来引起君上的注意,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恶毒女人,请君上明鉴!”彩翠跪在地上,捶胸顿足,高声控诉,引得一众宫人和来往官员的侧目,尹尚站在檐下,有触动,但不多,他更气赵姬居然敢编造一番深情来戏耍他。
“寡人知道了,你.........”
尹尚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彩翠掏出匕首,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喊:“奴婢所言句句为真,愿以死明志,求君上为死去的公主主持公道!”
血流如注泼洒在石板上,尹尚觉得晦气,皱着眉头转身,让身边人赶紧清理掉。
一个月后,赵姬因出言不逊被贬为最末等良人,幽禁于梧桐宫内,无诏永不得出。
其实,彩翠的话说对了一半,这件事的确源于赵姬争宠,但是她没杀尹妹,不过真实的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派人把尹妹诱拐到了荒芜的小鹤宫再往里的西北角深处,常年以鬼怪闻名的太妃宫。
原本的太妃宫在西北角尽头,院落窄长一条,寝宫狭小,只有一间小卧,其简陋程度类似外郊村户居住的土房子,因它每到夜晚会传出各种诡异声响,被指亡魂未散,而被邻近居住的姬妾厌恶,几代下来,连着一横排四间宫院都没人,直到和外部竖道相通的小鹤宫。
太妃之名,来历悠久,大概在稷朝顺昌帝再往上,倒数四代帝王永昌帝时期的故事。传闻有一官家小姐十八岁选秀入宫,恰逢上一代皇帝年老体衰,在他病入膏肓的这五年,小姐在宫中结识了同龄的还是八皇子的永昌帝,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渐生情愫,永昌帝承诺只要他登基称帝便会纳小姐为妃,小姐就这样期待着。
几年后,尘埃落定,永昌帝顺利即位,小姐满心欢喜地去找他,却发现他早已变了心。他虽然没有把她同其他太妃一样送去给先帝陪葬,却也不给她任何名分,她还是太妃,一走一过都被人以放荡贱妇之名指指点点,她心不甘,三十岁那年强闯朝政殿讨说法,永昌帝见之大怒,下令幽禁,永不得出,并发誓此生与她不复相见。不久后小姐发了疯病,浑浑噩噩地活到了四十岁,上吊自杀,五天后才被宫人发现。
有野史曾记,小姐尸首被发现时,满墙壁上都刻着“稷朝帝王无德,必遭天谴,传不过五代必亡”的字样,之后被删掉,但是言论保留了下来,在十六国并存时期流传最盛,民间百姓一度认为,稷朝的国运就被这位太妃咒没的。
然而,并没有。
尹妹去过那间寝宫,扑面而来的土腥味,里面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确有摔打抓挠的痕迹,但并没有留下什么文字,连她的名字也没有。
是啊,她也没有名字。
尹妹初来这里时,这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双腿发抖,泪在不经意间湿了满脸,阴风起,彻骨的凉意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要离开这里,但脚如同被粘在地上一样完全迈不开步。
“姐姐,我找不到你了,妹儿认输了,姐姐,要不你先出来吧,妹儿害怕。”
童音颤抖着荡漾开来,连着几声,都无人应答,她知道她被人给扔了。什么捉迷藏,什么一起玩,全是骗人的鬼话!
正绝望时,不远处猝然亮起一线光,晃来晃去,她小小的往前挪步,不久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借着它的余亮,尹妹瞧见自己身在一间窄小的院落中,身后的朱门已然关闭,唯有斜前方侧墙上所开月洞门这一个出口,她想也不想地直接跑了过去。
“有人吗,我走丢了!能带我回家吗?”尹妹大叫。
跨过月洞门,光线更明朗了些,尹妹瞧见这是一座很大的宫院,宫室是方才正前方的那个小房子的几倍大,但院子里面杂草丛生,破砖烂瓦,朽木沙土胡乱堆砌实显破败,里面能走的路不多,只有宫室前的进门路是宽敞干净的,很明显有人打扫过。
尹妹衣着单薄,于冷风中瑟瑟发抖,不得已进之。
“有人吗?”
宫内宽阔,空荡,宫门正对面的一整面墙壁上绘有菩萨像,莲坐辉煌,衬于众生祥云之上,颇为震撼,墙壁下匹配左右两座树状烛台光影衬托,更显意境。左烛台旁站着一位身着破烂衣衫,兜帽盖脸的人,尹妹推门进来时,她正吹灭烛源转过身来,是位容发苍白的老妇。
“你是谁家的孩子?”老妇声音粗哑,平淡问道。
“我叫尹妹,我母亲是梧桐宫的赵姬,她好像.......把我给扔了..........”尹妹不确定,声音发颤,隐隐有哭腔。
“扔了?”
老妇只知道这宫里有不断生孩子的,扔孩子的还是头一次听说,她思虑片刻神色越发凝重,没再继续问尹妹,又转回头去,快步走向壁画侧边,那里有扇小门直通后院。
尹妹以为她要跑,赶紧追上去,“你怎么走了,要去哪里,你能带我出去吗?”
“可以,但你得先跟我走。”老妇匆忙回道。
“好。”
后院两侧有西厢房两间,东厢房一间,共三间,房里各放一张大通铺,老妇推门而入,嗷的一嗓子叫起来许多人,“都别睡了,赶紧起来去地室,拿着铺盖卷去地室睡去!”
迷蒙中,尹妹被密密麻麻突然乍起的这么多个身体吓到了,她想喊叫,却发现有人先她一步发出了声响。
“啊!来人了!来人杀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啊!”
屋内被叫起来的一众女人里,有人受了惊发了病,身边有清醒的忙过来按住她。这样的疯子还不止一个,每屋三到四个不等,表现不一,要么叫骂,要么讨饶,要么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家也各有各的应对招数,有的安抚,有的辱骂。
众人大包小裹地狼狈走出屋后,往东厢房一侧的小门走,那里墙面上也有一个月洞门,穿过去就到了另一座宫室的后院,那里的西厢房有一张床榻,掀开就是一条通往地室的密道,地室有前后两个方向,往前走是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羊肠小道,往后走是几个类似洞穴似的小屋,里面有很多块铺得很厚实的大大小小的草垫子,她们躺坐在上面渐渐消停下来,尹妹数了数,不算她,一共三十六人。
里面火把明亮,大家一眼就瞧见了多出来的尹妹。
“扶霞,这孩子哪来的?”一中年女人开口询问老妇。
“你自己说。”老妇侧头看向尹妹。
尹妹把自出生起所经历的有关赵姬的一切娓娓道来,众人听罢方知晓扶霞用意。
的确,赵姬想杀了这个女儿,太直接的方式恐会引人怀疑,不如先将她遗弃在太妃宫,然后以走丢的名义再大张旗鼓地在各处找她。明面上赵姬可以凭此借口做阴谋论,好好为难一番平时得罪过她的姬妾姐妹们,暗地里太妃宫恐怖如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命数经得住她这么折腾,不死也是疯。
几天之后,等赵姬出尽恶气,便会把寻找的方向再放回太妃宫,那时的她就会变成,为寻女归家不惜以身犯险勇闯禁地的可怜母亲,而尹妹此时早已奄奄一息,她装作万分悲痛的模样带回宫中,然后以救治为由再往药碗里做点手脚,尹妹必死无疑,待尹妹死后她再卖弄一波凄惨,花心的尹王估计这一年都走不出梧桐宫了。
可这对于太妃宫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尹妹到底是位公主,尹氏王族向来为维护自身利益不择手段,之前两不相关,鬼神之说尚且能镇得住,如今一位公主在这里受了害,依君王个性,不把这里折腾个底朝天才怪。那这里面的人怎么办?她们原本就是深受王族迫害在此苟延残喘的可怜人,此时迷雾一旦明晰,她们通通都要被拉出去斩首!
凭什么!
尹妹不能在这里被找到!
“公主,老奴明日一早可以把您通过地道送出王宫,再绕道正安门,您从正安门进来找前殿的宫女们领路就可以回到梧桐宫了,但是今天晚上就先这样吧,委屈您了。”
尹妹闻言琢磨到天亮,就在扶霞要带她走的前一瞬,她反悔了,“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吗,我不想回去了,我若回去了,母亲见我无事一定会为难我的彩翠娘亲,娘亲无权无势,母亲随随便便就能杀了她,我不想连累她,她这些年为了照顾我已经很辛苦了。所以,扶霞,把我一起留下来吧,我保证乖乖地,不出声,哪儿也不去,不会被他们找到的。”
清晨,阳光普照大地,带着秋凉的微风轻轻掠过破败屋瓦,偶尔掉落的碎沙细石让藏匿在草丛间的蚊虫鼠蚁瞬间沸腾,它们四处逃窜,而后又各归其位,躁动着,亢奋着,似是一场伟大的狂欢。
忽而寒霜起,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