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周氏的官员们与那些前朝老臣虽然在朝会上一手遮天,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其实在各自的官位上算得上是明察秋毫,恪尽职守的好官。

他们在职期间,除了限制阴谋论的发酵,还整治了不少贪官污吏,经他们一手提拔上来的门客,都是民间私学中胸怀大志的优秀学子,他们有的出身贫寒被上层官场打压,是周氏官员们和一些提倡举贤荐能的前朝老臣们把他们从泥沼中解救出来,给他们平台来施展自己的远大抱负。

他们是只听他们的话,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好话,都是带着良知真心希望尹国越来越好的好话。

尹尚在即位初期就是一个贪玩的小孩子,处理政务也是小孩子心态,完全没有周太后运筹帷幄,筹谋大局的智慧感,有什么可值得信任的?

尹尚要查看公库的税收款项,确定不是私库里的钱都挥霍完了?这常来宫里的谁人不知他小小年纪不学好,经常微服私访女市,玩花妓,喝花酒,宫里的女人们都生了多少孩子了,他连看都不看!

当好官接连遭到残害,民怨也随之沸腾,尹历承盛二十三年,朔阳上下时隔多年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次没人为尹尚冲锋陷阵,他头顶压力,左右为难,最终将矛头以一种非常无奈,非常抱歉的姿态指向尹仲。

“对不起啊,仲弟,哥哥实在顶不住了,这几天头发都熬白了,都没想到应对他们的方法,你等等哥哥,先去大牢里面蹲几天,等后面风声过了,哥哥一定把你放出来,为你平反!”尹尚拉着尹仲的手苦口婆心地说道。

这个时候的尹仲可算是看清楚了尹尚的真面目,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尹仲与庞文盛暗中联系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知清楚,等庞文盛看到密信时,嘴都气歪了,隔空骂尹仲是个莽夫,但面对面时他不敢骂他,毕竟是个手握几百条人命的杀人犯,他再亲近也知道尹氏之人翻脸无情时畜生不如。

其实庞文盛没想到尹仲长大之后会成为一个嗜杀成性的凶徒,他日日与他打交道,都不曾感知到他到底是何时改变的,之所以还选择继续辅佐他,完全是因为尹尚实在是太差了,他骄奢淫逸,刚愎自用,尹国在他手里迟早亡国,而尹澔的其他公子公主早在周太后时期,就被遣送到各自的封地中去了,杳无音讯。

主管刑狱的司寇府内的少司寇薛本是庞文盛的学生,两人协商,为朔阳官员被杀案寻找替罪之人,薛本利用职务之便,把朔阳官狱内所有的死刑犯数了遍,发现其中有罪行可串联成凶案线索的余地,便连夜和庞文盛一起编写卷宗,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两人忙得昏天黑地,总算凑够了一百二十四个人来平息民愤。

卷宗上呈尹尚时,他脸上因计划落空而展现的强颜欢笑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不行,现在不能激怒尹仲,万一事情败露就麻烦了,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除掉他!

尹尚心中这样盘算着,尹仲自然也不甘示弱,他出狱后,从内借助庞文盛的人脉拉拢官员让他们在尹尚的面前多多美言自己,表面功夫做足,就更不让尹尚有光明正大除掉他的机会。

这个过程相对简单,因为功臣都死绝了,剩下的都是酒囊饭袋,要不给点钱,要不请客吃饭,说说笑笑的也就解决了。

难的是张十那边,张十是尹仲刚被册封为太子时,在街边捡回来的乞丐,起初只是三个馒头的恩情让张十记住了他,后来张十在大街上每次看见尹仲的马车都不要命地上前去拦,被随从们棍棒相加打出血了也不放手,尹仲看他心诚,又见他一身蛮力,体格结实应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破格留用了。

“你叫什么名字?”尹仲从马车上居高临下望着跪地行叩拜大礼的张十。

张十衣衫褴褛,眼神却格外明亮,抬头道:“我姓张,家中排行老十,大家都阿十阿十地叫我,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名字,求太子赐名。”

“父母给的当是最好的,这是告诉你无论何时都不能忘本,不赐了,就叫张十吧。”

“是,张十愿誓死追随太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十话音铿锵有力,震荡街市。

金甲卫的前身,负责保护尹仲安全的影卫就是张十创办的,起初只有八个人,都是张十发动自己的江湖关系找来的一些亡命之徒,他们有把柄握在张十手里,所以格外听张十的话。尹仲黑衣夜行出去杀人,他们就从旁辅助,八年来无一失手。

在办事上,尹仲信赖张十远超庞文盛,每次成功时他都要夸耀一句,“张氏诚不欺我!”

也许是张美人在天之灵保佑她的孩子吧。

尹仲这次派张十秘密出朔阳招兵买马,更是将全部身家性命都系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还好,张十这次也没有辜负尹仲的期待。

尹尚没了臣子们的督促,越发贪图享乐怠慢朝政,各郡县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早就对他怨声载道,暴乱四起,张十拿着金银和未来可得的官职爵位随便一拉拢就有成片兵马愿听他调遣,这不是偶然,毕竟尹氏子孙擅长篡权夺位的美名十分深入人心,这次就算来的不是尹仲,是别的尹家人他们也会答应的。

尹历承盛二十五年二月,尹仲接到张十传来的密信上面写着万事俱备,他心中雀跃,恨不得立马飞出朔阳。

巧了,尹尚也想把他赶出朔阳。

除夕宫宴上,尹尚故作愁苦地在一团和乐的氛围中提及了衡川郡下辖十一县被羌夷二十四部渗透入境之事,边境百姓惨遭胡匪滋扰,伤亡惨重。他还大骂褚家军无能,衡川与燕郡主城离得这么近,他们是聋是瞎一点风声都听不见,动也不动,八万人马是吃干饭的不成?

而后尹尚转头看向尹仲,“看来唯有太子走一趟才能平息战火了。”

后来不仅平息了战火,连带着尹王宫的活气儿也一起平息了。

尹仲承盛二十五年三月出发,同年六月得归,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踏入朔阳城,他们越过了普通百姓,遣散了官员兵将,饶恕了宫女宦监,却唯独没放过尹尚及其身后将近二百名宫眷。

金銮大殿内,尹尚狼狈地趴在地上,他身边横七竖八的躺着为护他而死的宫卫,他原本想要从明安门逃走的,奈何尹仲来得实在是太快了,不,应该是守城军队根本就没动手去拦他们,这群吃里爬外的狗东西!

“仲弟,饶我一命,我主动退位给你,并且保证离开尹国,再也不回来了,你给我一些钱,我还要养我的女人和孩子们呢,好歹我也是你哥哥,没有我,你也坐不上这太子之位是吧,你就当还我个人情,好不好?”尹尚拜服在尹仲脚边,尹仲满眼鄙夷地俯视着他。

“尹尚,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当初周太后薨逝前的那个深夜,她也曾这么卑微地祈求过你。”

突然,一记电闪雷鸣,外面风云呼啸,不多时大雨倾盆,哗啦啦的雨声壮如擂鼓,不停地呼唤着遥远的亡魂重归故土。

尹尚自知斗不过自己的母亲,便在食物里投毒,以亲近讨好的名义隔三岔五地往坤华宫送,他很聪明,投的是慢性毒药,就那么看着周太后逐渐体质虚弱直至卧床不起,眼看他就要成功了。

尹历承盛十五年二月十二夜里,沾沾自喜的尹尚在朝政后殿喝得酩酊大醉,稀里糊涂时将自己的弑母计划全盘托出,恰巧此时周太后的贴身宫女前来请尹尚去坤华宫探望,偶听这一则重磅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掉头就跑,由于脚步声太大被殿内的尹尚察觉,他反应了一会儿后,大感不妙,立刻酒醒,一面派宫卫赶紧去追,一面命身边的宦监令百贤去叫尹仲带剑前来。

坤华宫就在朝政后殿的正后方,跨过坤华门,穿过一条宽直大道,直抵寝宫。因为尹尚的命令下迟了,宫卫们只差一步被拦在宫门外,他们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于是只能在门口徘徊等尹尚过来。

这一小段时间足以宫女把尹尚的阴谋全盘托出了,骤然一道箭风驶过,宫女在吐完最后一个字后猝然倒地,她的背后,尹尚举着弓箭,面容扭曲着,形似索命的恶鬼。

这是谁?

她有点不认得。

这是她的儿子?

过往美好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轮转,她病得太重,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幻梦,哪个是现实。

她像是呓语似的,“母后承认晏国女王即位时,我确实动过效仿之心,但这些年母后看你恭顺谦卑,勤勉自强,已经很少贪玩了,很是欣慰,就没再动过这念头了,没想到你却是上了心,费尽心思的想要杀我!罢了!尹氏自古以来就自带这种背德忘祖的血脉,母后还以为你会不同。儿子,放我这个做母亲的一条生路吧,我会离开这里,离开尹王宫,甚至离开尹国,你放心,你的毒很厉害,我坚持不了多久的,我只想过几天清静日子,放过我吧,算我求你了!”

周太后声泪俱下,她身着单薄里衣下了床,伴着门外刺骨的寒风,给尹尚下跪磕头。

是时,尹仲缓缓踏进门来,他面色苍白,手脚无力,是刚刚送走了他的母亲张美人。

尹仲抬眸看尹尚,此刻他目光灼灼,分外兴奋,应是苍天眷顾,终于得偿所愿了。

嗖——

刺啦!

尹仲手起剑落直接砍下了尹尚的头颅,其上写满惊恐绝望的双眼瞠裂着,一如多年前那个可悲的女人。

雨色阴沉,天地混沌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

尹仲杀疯了,他面无表情地进进出出一座又一座宫殿,听着刺耳的哭嚎声,尖叫声,撕喊声起起落落。

回忆里,周太后倒下后,门外的那些听话的宫卫们也难逃一死。

一个声音告诉他,“恐人多口杂,还是斩草除根吧。”

宦监令百贤闻之被吓得双腿瘫软,抱着尹尚的大腿哭了半宿才逃过一劫。

血流真的成河了,它们汇入雨水凝聚的溪流里,源源不断地涌向远方,尹仲跟了过去,一抬头,他回到了小鹤宫。从敞开的宫门往里望,其内杂草丛生,已经有一人来高了。

嘀嗒,嘀嗒,屋檐下水意渐渐消退,雨停了,夕阳余晖下,有一稚嫩孩童迎面而来,尹仲一惊,下意识地举起血剑,两方对峙,好似他才是那个弱者。

“滚开!我是来杀你的!”尹仲凶神恶煞道。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杀吧,毕竟你现在是新的尹王了,你是胜利者,理应如此。”尹妹温和一笑道。

他见惯了哀鸿遍野,偶尔的一句理应如此,让他如释重负,颓然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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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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