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的纷乱纠葛中,尹国成了四国中第二个准确划分疆土的国家。其实是第一个,因为远在西北的尧国本来就是一个独立国家,由古尧国演化而来,比稷朝还年长了三百岁。稷朝灭亡,包括尹国在内的十五个小国开始瓜分地盘,尧国远在西北看着心痒痒便也过来分一杯羹,但是他们十分收敛,前后灭了五个小国,到与尹国和俞国接壤时就不再往中原进兵了。
尹国确立的疆土中并没有北方十二城,他们在尹侯忙着在朔阳封王时被羌夷二十四部中的赫拓部盯上,前后十年,赫拓部看尹王完全没有北上的意思就毫不客气地登上城楼,拔掉了尹氏的军旗换成了羌夷赫拓部的白龙图腾。
羌夷二十四部统称羌夷族,是盘踞在稷朝北方的游牧民族,他们的先祖和古尧国诞生于同一时期,在稷朝以前也是小国,后来因为统治者无能退让,变成了稷朝最不起眼的附属部族,稷朝灭亡后,他们以原本城池为据点,向左右扩张,内部也抗争激烈,推翻一个汗王,变成了二十四个小汗王,里面有王子公主,还有将领和大臣,血脉鱼龙混杂,人数也不等,有几万人的大部,也有像赫拓部一样只有六百人的小部。
赫拓部因为人数少,在最开始来到北方十二城时,百姓们还以为这是尹王为他们请来的守卫营,赫拓部顺坡下驴也没有反驳,两方相处十分和谐,其部下在十年间还与当地女子通婚,成全多方美谈。
北方十二城中可用的男丁已经在尹氏出征朔阳时被全部带走,余下的一众老弱妇孺皆是士兵们的亲属,五十年光阴漫长,他们为尹王拼杀得太过投入,途中死的死,伤的伤,虽有侥幸活下来的,但再回头时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消失在尹氏记忆里的除了北方十二城外,还有图谋天下的野心。
准确来说,这野心不是消失了,而是转化了,从对外人上百年的苦心经营,变成了对自己人刹那间的毫不留情。
截至尹仲第九代尹王为止,尹氏顺位继承王权的只有尹尚。
尹氏王朝的更替总是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而尹仲是这里面杀性最重的一个。
尹尚和尹仲同父异母。
尹尚的母亲周姬出身权官世家,家里身居朝会要职者众,其中手握相权的前后就有两位,他们的存在对第七代王尹??有极大助益,因此周姬十分受宠,尹尚的童年非常幸福,有父母陪伴,有亲人庇护,他在多方的溺爱和纵容下,慢慢养成了外表乖巧,却内心跋扈的性格,经常在私底下为难宫人,对方敢不合他的意,下一秒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观尹仲,他的母亲张美人为洒扫宫女出身,他是父母醉酒荒唐后的产物,两人因被后宫有权势的姬妾们排挤,蜗居在西北偏面的小鹤宫,那里离闹鬼的太妃宫很近,张美人总被附近若有若无的鬼哭狼嚎声吓到,精神逐渐崩溃,在尹仲的记忆里,张美人总是缩成一团,抱头痛哭,那面目狰狞的模样比隔壁的动静吓人多了。
尹仲因为张美人的缘故而被尹澔忽视,地位低下,来给他们送吃食的宫女们都敢当面说他和他母亲的小话,八岁那年,一次尹仲忍无可忍,揪住其中一名宫女的头发就往矮水缸里按,直至溺死,宫女的同伴见此情景立马回去通报主子,原来她们都是周姬的人。
此时,周姬正与尹澔和尹尚共用午膳,听闻此事,引起了尹澔的注意,一家三口便赶赴小鹤宫,见到了红着眼睛一身戾气的尹仲,还有疯疯癫癫的张美人。
那是尹尚和尹仲第一次见面,尹尚比他年长两岁,但论成熟感,尹仲比尹尚深沉十岁不止。尹澔注视着这个孩子,在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将所有涉事宫女全部杖毙,并命周姬往后要多加照看张美人。
周姬主管后宫,实际的掌控权因为得宠而比名义上的王后大得多,她十分珍惜这份荣耀,自然不会忤逆尹澔,欣然应下。
自此,八岁的尹仲以公子仲的身份正式进入大众视野,他拥有了进入东宫太学院学习的资格。终于不用再守着自甘堕落的母妃度日如年了,他简直不要太珍惜这样的生活。尹仲勤奋好学,成绩突飞猛进,很快就名列前茅,深得当时授课先生,太学院少傅庞文盛的欣赏。
尹仲最厉害的当数武练骑射,他从小身体壮实,手力充足,也很能吃苦,庞文盛知道尹澔喜武,且深知作为王族的公子学会自保有多重要,于是亲自下场去求尹澔为其配备武术师傅。
当时的尹尚已经因孝廉之名被立为太子,而公子仲只是初出茅庐的小透明,所以庞文盛此举并没有引起尹澔的特别关注,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但好景不长,尹尚十二岁那年,尹国之东,与晏国接壤的巫江县突发民众暴乱,驿兵来报说是有大批晏国力量渗入城内,要求即刻出兵平乱,尹澔派大将出征三次,但收效甚微,最后急得他直接决定御驾亲征,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关于尹澔驾崩的原因,有说是战场中箭的,有说是被晏国暗杀的,也有说是周姬着急让自己的儿子赶快即位,趁此机会利用自己的人脉设计半路截杀谋害尹王的。
尹尚即位尹王,周姬成为周太后解释过这个问题,回应是第一种尹澔于战场上中箭身亡,但是天下人不信,他们非得往第二种,第三种可能性上猜,朔阳因此陷入了一段时间的阴谋论中,恐慌不已。
这个时候周氏家族的官场权威就显现了,周太后对自己在任的家人们大升特升,一度让他们掌握了尹国上下各个方面的阶级实权,一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二来让他们用官威去堵住天下人之口。
当时朔阳官狱里塞满了因传播不当言论而获罪的文人墨客,其中有一部分表现激进的被处以斩刑,以儆效尤,周氏官员东跑西颠,也根据激进分子供出的线索往上大挖特挖揪住不少始作俑者,尹国官场由此经历了一场大换血,换血过后两年这件事才慢慢归于平静,尹尚也顺理成章坐稳了王位。
这件事全程都和尹仲没关系,他每日该上课上课,该练武练武,优哉游哉,乐得逍遥,只是庞文盛替他可惜,如果尹澔在位时间再长一点,他一定能发现其实尹仲比尹尚更适合做尹王。
尹尚即位后,周太后垂帘听政过足了当君王的瘾,这样的状态在尹尚小的时候还好,原本他也爱玩,可后来长大了,他越发觉得行动受限,他有时甚至连查看尹国公库里,有关田租户赋关市等各项税款的权利都没有,身边的官员一个劲地反驳他,他放眼望去全是周氏官员以及由他们一手提拔起来的门客。
恰逢其时,一件事引起了尹尚的警惕,尹历承盛十年,东边晏国的开阳公主晏元卜即位了,这是四国乃至稷朝以来唯一的女性统治者。
他母后不会也有如此野心吧?
母子连心,另一边的坤华宫里,周太后听闻此消息后,兴奋不已。
两人由此展开了五年的明争暗斗。
尹历承盛十五年二月十三清晨,当百姓还沉浸在新春之喜时,角楼突报哀钟,周太后因病薨逝于坤华宫,享年四十五岁。
与此同时,张美人也在小鹤宫驾鹤西去了,两人同时发丧,格外隆重。
已知张美人早就疾病缠身,精神不济这么多年,尹仲扪心自问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生命的极限了。
而尹尚这边,他之前是以孝廉之名获封太子的,是被先王认证过的好大儿,其美名从宫中流传到市肆间,有些人到现在还在艳羡他们一家三口相亲相爱的甜蜜日常,所以朔阳百姓对于此事除了惋惜,还提醒尹尚要爱惜身体,切莫伤心过度。
周太后病逝后,尹尚轻松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不舒服了,因为朝会上的周氏官员们还在教他做事,甚至有几个快致仕的前朝老臣天天蹦出来指指点点,尹尚不愿意听他们说话,慢慢缩短朝会时间,他们便以督促尹尚勤勉之名追到朝政殿去,烦得要死。
“太后在时,不曾见君上如此懒惰,现在太后走了,您就如此放纵自己,可是原形毕露?还记得之前是您非要主事,怎么现在大权在握了,无人与您争夺了,您反而懈怠了呢,您如此这般不争气,如何能让太后安心啊。”
杀!全都杀了!
尹尚在多方逼迫下终于做出一件大事。
他要立尹仲为太子!斥巨资修建太子院,拼尽全力以长兄如父之名给他最好的!
古来君王只有自己无所出的情况下才会立自己兄弟做太子,但就算是那种情况也得等到大限将至之时,尹尚正值壮年,且那时的后宫就已经有四十多位公子公主了,其数量是整个尹国历来之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尹仲来当这个太子啊。
怎么轮不到!
尹尚与尹仲约定,十年之内,他帮他除掉与周氏有关的所有官员,还有一些早就该去追随先王的前朝老臣,以及其他一些对王权有异心之人,事成之后,他和他共享王位。
当时的尹仲想不明白,尹尚都不愿意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共享王位,又怎么会和他共享!
两人的这个约定是秘密进行的,彼此之间谁都没找人商量,庞文盛也不知道这件事,尹仲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尹尚八年的杀人工具。
攻伐时,他如一把屠刀,挥向谁,就会把谁砍得血肉模糊,这里面不辨是非,不容言语。
尹历承盛十六年到承盛二十三年,朔阳凶案频发,凶手会用极其残忍的手法将事主及事主家人屠杀殆尽后,把他们的尸体再转移至外郊荒野,堆成一堆,或摆成一排,等第二天附近村民上报,经由官府彻查便会发现这些人全都是之前在朔阳呼风唤雨的列卿重臣。
巧合的是,当初尹仲抛尸的地点,刚好与多年后尹妹在朔阳外郊修建的贵族别苑的位置重合,也许是那时的斗兽之戏太过精彩,尹仲完全没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