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阳百姓间对于褚彧的关注,在中期扩展为对整个尹国的讨论,其中有不少野史秘闻或经世代流传,或被人为编撰,有真的,有假的,有半真半假的,也有胡说八道。
大街小巷,酒肆茶馆,围坐即讲,奔走于民间的行人说客们各显神通,常为了讨好观众赚取更多钱财而随意更改故事走向,各方听得尽兴,渐渐地对所听故事的真假没那么计较了。
尹国谈尹史,当从头说起。
尹国发迹于纵横中原五百余年的稷朝,其先祖最初为稷朝将领,跟随稷朝开国君主一路拼杀获取功名,在大一统时期被封为尹侯,镇守北方十二城,今羌夷二十四部以北地区。北境艰苦,天寒地冻,地广人稀,尹侯传至三代以后才将贫苦荒芜的十二城建设起来,其间通过不间断的对外贸易和大规模的人口迁移,使其逐渐发展成为人力物力财力都与中原地区不相上下的富饶之地。
尹氏先祖的成长史与当今的燕郡褚氏的发家史很像,都是作为良将,世代为其君主守护北境大门,他们是一样的深得民心,一样的励精图治,但不同的是尹氏自古以来就有一颗不甘为人臣的野心。
尹尚与尹仲之争,早在四百五十年前的稷朝就发生过一次类似事件,那时的情况甚至要更乱一点,相当于有五个如尹仲一般的乱王对打一个如尹尚一般的昏君,尹尚和尹仲并非一母所生,可稷朝的这六位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稷朝的五王叛乱历经六十年,从稷历孝昌四年打到稷历淮昌十年,对于这六个人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从暗斗打到明争,从出生打到死亡。事情的导火索源于孝昌帝听信谗言,对亲兄弟们产生猜忌以及十分拙劣的驱赶方式。他和尹尚一个想法,以为把碍眼的兄弟们全清出帝都朔阳,不打扰自己寻欢作乐的好日子就万事大吉了。
当时可没有像褚氏一样的忠臣为孝昌帝冲锋陷阵,但五王的火力也没有像尹仲二十万大军一样集中,之所以打了六十年,是他们谁也不服谁,打仗全凭心情,今天孤注一掷,明天就分道扬镳,有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内乱,哄作一团,平白让百姓看了笑话。
后世曾传戏谑童谣:古有后羿射十日,今有六蠢分天下,你打我一拳,我揍你一下,到底是街头小儿遭了殃,老妪心忧怕。
远在北方的尹侯窥见此情此景,出兵伐乱?不存在的!
他甚至觉得还可以更乱。
暗地里,他派各路使者以交流民生经验的名义拜访各州县长官,私下大摆宴席,待酒足饭饱后,他们看似吃瓜实则打探战报,并见机行事,适时撺掇各方势力及时加入五王叛乱的大潮,共谋天下,当然其中的言语是十分隐晦的,因为尹侯有令,自负盈亏,成者官运亨通,败者弃如敝屣。
他们不讲武德式的一番操作下来,所收成效是显著的。六王之下各地群雄揭竿而起,或依附,或独树一帜,让本就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合并分裂,就是二百多年后直接导致稷朝灭亡的十五国的前身。
由此观之,稷朝灭亡,尹侯功不可没。尹侯只是一个爵位,将它传承下去的历代尹氏子孙,无一人不想承祖宗遗愿荣登大位。
尹侯之心,是四国时期人尽皆知的险恶,但论当时的稷朝帝王来说,人心隔肚皮,他们不仅没有察觉那恭顺外表下的狼子野心,还十分感动地含泪道谢。稷朝末代顺昌帝曾大张旗鼓地加封尹侯为尹王,并把整个稷朝皇宫当成礼物送给了他。
送稷朝皇宫这件事,被后世的尧晏俞三国的史官们辩证为假,论当时情况是小皇帝体弱多病,尹王申请前来探望,小皇帝才给他可以随时出入皇宫的特许。但尹国不承认,他们也没办法,毕竟落在谁家就算谁的,过去的稷朝皇宫就是成了现在的尹王宫,其所居规格为四国最大最豪,若有不服即为宣战。
造成这一切的缘由,全靠尹侯在众人皆醉之时,选择了独自清醒。他们闭城不出,说归说,闹归闹,不拿打仗开玩笑,谁来挑衅就是你有理,他们只守不攻,谁来拉帮结派就是我害怕,立马撇清关系。六十年的时间,他们暗自发展军力,为了避免被别人发现,尹侯十二城号召全民皆兵,各家各户老弱妇孺都得操练起来,时不时举办比武大赛,夺魁者黄金田宅,权利地位要多少有多少,尹侯曾放言,如果足够优秀,他这个位置都可以凭举荐制轮着坐。
百姓们心意收下了,但是没人敢胆大包天的真这么做,倒不是怕尹氏报复,而是他们确实很爱戴自己的统治者,
历代尹侯,一手打造十二城时,也极善待百姓,所谓老弱有所依,残幼有所养,学有所用,检举制度完善,绝不允许因贫富之别埋没人才,贫苦者安排到富户做工,且拥有完整人权,富户不许亏待。富户囤积的私产也不会被官宦阶层利用税收等各种名义随意瓜分,婚姻自由,审判公正,再加上时常举办的能跨越阶层,实现人生价值的比武大赛,可以这么说,尹侯管理下的北方十二城在大多数时间里,是完全脱离稷朝统治,人人平等幸福的世外桃源,百姓们常以生在北方十二城为骄傲,哪还能有歪心思去觊觎尹侯的位置。
事发五十六年后,稷历淮昌六年,随着孝昌帝去世,五王凋零,各地叛乱热潮渐渐趋于平息,原淮昌帝太子傅,时任当朝宰相的陆春见时机已到,请兵十五万赴各地平乱。陆春天纵奇才,年少有为,文武双全,虽与淮昌帝只相差五岁,但所学甚广,淮昌帝深受其教诲视师长如兄长,极其信任他,遂全力支持他去做。
二十六岁的陆春,一路势如破竹,历时四年,平定八方,正是最意气风发之时,得知了尹侯凭空而来的五十万大军,人都傻了。
尹侯为把自己军队合理化,对陆春平乱一事积极响应,当然他也没带那么多人出去显眼,前后只跟了将近一万人马,是陆春看他们训练有素,实力不俗,且装备精良,一看就是不简单。
五王叛乱,多地并起,这六十年的风霜雨雪,无论对于帝王官将还是百姓抑或是乱臣贼子来说都算是一场空前绝后的人间浩劫,其间财力物力人力消耗巨大,许多人流离失所,光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几个像尹侯麾下兵士一样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
于是陆春留了个心眼,私下派人乔装去北方十二城打探,这一探着实吓一跳,这里有大片营地和屯田,商贾公开贩卖军械,连老弱妇孺日常行走都身披软甲,五十万仅仅是密探最大胆的预估,其余的他不敢细想,只管往上通报。
陆春回宫后与淮昌帝商议要不要下旨来警告一下尹侯,但两人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暂时放下,毕竟刚刚完成平乱,此时百废待兴,急需重整山河,只要尹侯安分守己,他们便不宜再旁生枝节。
尹侯自是见好就收。
时间来到稷朝末年,陆春与淮昌帝的深谋远虑早已沉没在历史的洪河中,而尹侯还存在,此之称谓像精神图腾一样印刻在每一代子孙的脑海中,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烈,直至稷朝最后一任顺昌帝,他七岁登基,在位九年,驾崩之时年仅十六岁。
稷朝灭亡源于五王叛乱留存下来的余孽,经过一代一代的觉醒,死灰复燃。人人都想当皇帝,但奈何所属领地太小,勉强自封个小王当当吧,一共十四国,听前线将士介绍战况时,顺昌帝光记名字就记到晕头转向,倒头就睡。
将士心急把他摇醒,他挣脱开,大嚷,“别来烦我,去找母后!她说可让尹侯派兵来救,去找尹侯.........”
尹氏经过五百年的岁月积淀,早已脱胎换骨,如今他们的倒向决定着天下战局,随便挥一挥手就是百万雄师冲锋陷阵,锐不可当。他们的成就不能只有自己欣赏。稷朝虽然没落,可在百姓心中他们依旧是天命之子,自封的王多没意思,他们要百姓像敬重天子一样,敬重他们,由此,稷朝正统的册封对他们极其重要。
顺昌帝的母亲许太后深知尹侯意图,投其所好,没等对方开口,就以顺昌帝的名义把国君冠冕双手奉上。尹国自此成立,并宣布为稷朝附属,两国互通有无,永结万世之好。
哪里来的万世?
这都是第一代尹王念及他们孤儿寡母支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说的体面话。
这场册封大典之后的第二年,十四国联军就攻入朔阳,尹侯大军不敌节节败退,他们穿过南午大道,直抵正安门下,然后浩浩荡荡挺进皇宫,许太后因年老体衰腿脚不便未能逃走,被当场诛杀。顺昌帝被尹王从皇宫后门之明安门带走,逃亡一年后,因病驾崩于朔阳南下七十里的素康县。
四国之后,百姓再回看这段历史,可谓是细思极恐。
首先,尹王麾下号称百万雄师,就算具体数量有夸张成分,能让许太后不惜以巨大代价招揽,可见其实力非凡,怎么可能在面对十四国联军的攻伐下是节节败退的窝囊战绩呢?其次,尹王既然能从明安门成功带走顺昌帝,怎么就唯独把许太后落下了?
年老体衰?顺昌帝登基时,许太后才二十五岁。
腿脚不便?尹王册封大典上,许太后登百步阶而上,平稳轻盈,仪态端方,稷朝上百位臣子皆有目共睹。
再者,顺昌帝因病驾崩于素康县,究竟是因为什么病,尹王在后续完全没有解释,虽然宫中常有顺昌帝年幼体弱多病的传言,但大多是头疼脑热,并无什么绝症可以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这一切,是否有迹可循?
顺昌帝驾崩后,稷朝正式宣告灭亡,尹王手持传国玉玺,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又杀回了朔阳,两年后,尹王正式确立朔阳为尹国国都,彼时,十四国安稳,未来五年内各退其地相安无事,西北尧国私下横跨三国派使者友好访问,与尹王共商大计。
十六国的和平相处与稷朝的仓促灭亡,前后行径割裂得像是活在两个时空下,令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