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褚氏覆灭后,褚彧被圈养在公主院的柴房中,小窗方正,从中可窥见天日,但屋内狼藉,柴草铺地,满面灰尘,堪比存放牲畜的茅棚,而尹妹也确实不把他当人,她规定他只要跨出柴房的门槛便不许直立行走。

晴空万里时,尹妹心情最好,会把他牵出来在公主院内遛圈,公主院在太学院后身,距离很近,尹仲的公子公主们有爱看热闹的常来光顾,还有想带回自家宫里玩的,尹妹每次都严词拒绝。

“这是我的狗,想玩,自己弄去,少碰我的东西。”

尹仲有公子公主十六人,并且还在逐年增长,其中与尹妹同龄的有九个,尹妹因为备受尹仲宠爱而常遭他们排挤,但尹妹也不是好惹的,她被尹仲培养得越发刁蛮跋扈,更放言谁要是再惹她,谁就是第二个褚彧。尹妹还把私牢内行刑室的长鞭拿到了明面上,平时振臂一挥,是震慑,是警告。

转眼三年过去了,尹妹渐渐对褚彧失去了兴趣。

尹历新启五年八月十日,十二岁的尹妹为寻求新的刺激,使用尹仲先前赏赐的金银财宝,在朔阳外郊修建了一处贵族别苑,其中设有斗兽场,开苑那天上演斗兽之戏,老虎,棕熊,狮子,灰狼等诸多猛兽于椭圆场中蓄势待发。

尹仲带领一众文臣武将,贵族亲眷,稳坐一面阶梯式看台上,翘首以盼。

尹妹为助兴,解开项圈锁链,把玩腻了的褚彧一脚踹了进去,“让你这褚氏孽障多活了三年,如今也是时候该报答我们了。”

褚彧较三年前长高了不少,脊背厚实,隐隐有少年气,只是眼神太过颓靡,容色沧桑,一副活不起了的鬼样子。

当然,他面前的猛兽们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瞳孔涣散,虽獠牙尖锐,但体质孱弱,毛发打结黏腻,显露出来的皮肤上分布着被鞭挞之后留下的长长短短的血痕,这种痛苦褚彧再熟悉不过了,着实锥心刺骨。

啪——

赤膊的力士朝一旁的沙土地上甩鞭子,猛兽们与褚彧身躯一颤,他与它们一面下蹲,一面抱头,表情皆惊恐不安。

“上去,咬他!”力士粗嗓叫喊道。

恍惚间,虎啸龙吟,地石震颤,褚彧闭眼,周身风流蹿动,他借着猛兽之力忽而被摇甩,忽而被高抛,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尹妹为了延长斗兽的观赏时间,让褚彧更耐折腾一点,在上场前在他看似单薄的粗布麻衣下穿了金甲卫特制的能抵挡刀刻斧凿的金丝软甲,它包裹四肢及五脏六腑十分坚固紧实,唯有手脚和头部显露在外面。

几轮攻击后,他头破血流,狼狈起身时,好像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尹仲是天生的赢家,治下五年,只有他糟践别人的份儿,还看不得一群畜生在他面前放肆。

“猛兽嗜血,它们一旦尝过人肉的滋味,就很难再控制住了,今日来的还有一群老弱妇孺,这小子再这么输下去,不妥,妹儿,给他一把剑。”

“是妹儿考虑不周了,真是便宜那孽障了。”尹妹拱手道歉,又咬牙切齿,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孩子真是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做什么事都太心急了,尹仲慈笑,而后贴近尹妹耳边。

“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极致的磋磨,活着才是。”

忽而,尹妹脑海中回忆奔腾翻涌,朱墙绿瓦中,人来人往间,撕心裂肺时,音犹在耳,下一瞬,她又将这些内化为无物,转头对尹仲开朗道;“妹儿,知道了。”

尹妹一路向下,从金甲卫兵的腰间抽出佩剑举到围栏边,冲褚彧大喊:“过来拿剑!”

褚彧左脚被灰狼撕去大块血肉,鞋已经没了,他一瘸一拐而来,留下一路血迹。尹妹见他临近把剑丢在他脸上,褚彧鼻子一痛流出鼻血来,“把它们都杀光,你就是一个人了。”

褚彧弯腰捡剑,起身时没看尹妹,反而回头望向猛兽们。它们也累了,八月烈阳的炙烤下,它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褚彧也汗如雨下,他觉得他们要被闷死了,此时冰冷剑气握在手中,他想着他们都需要解脱..........

小时候,褚善明每次忙完军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教褚彧习武,褚熠有空的时候也在旁边捣乱。

手臂抬不直?拎桶水看看?

马步扎不稳,踹一脚看看?

“阿熠!再捣乱我打你了!”从旁监督的褚婉拿出了大姐大的气势,她一个女孩多截棍却练得特别好,行军打仗她可能不行,但是纯比武,两个褚熠都不是她的对手。

吴氏和褚老夫人在旁边的凉亭下该吃吃该喝喝,就看着他们在不远处乱糊成一团。

只可惜褚家军兵败那年褚彧才七岁,学的都是些基础和皮毛。三年里,他被关在柴房里,偶尔出去丢人现眼,大部分时间他都窝在草垫上没日没夜地睡觉,这里没人打他,也不用一直趴在地上学狗叫,所以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一动不动的模样也挺好,就当和他们一起死了。

时隔多年,当他再握剑柄,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嗷呜!”

灰狼及其他野兽依次嚎叫,它们在催促褚彧,快一点,再快一点!

随着看台欢呼声渐起,场上的褚彧持剑向对面发起了猛烈却笨拙的攻势,猛兽们在简单反抗了两三个来回后,安详闭眼。

斗兽之戏后,尹妹并未把褚彧再带回公主院,而是车头一转,直接送去了女市。

女闾娼妓之聚也,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区别于普通市肆,位于朔阳城之西北,毗邻外郊。女闾经营所收赋税称为女市,而后闾巷扩而充之,与两边的西市和北市一样大小,尹国百姓便习惯改女闾也叫女市。

褚彧初来乍到,万花丛中过,他身为其中唯一的男子,实感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看什么呢!”

年近三十的鸨母白微当下一记耳光,扇得褚彧眼冒金星,他立即低头认错。

“这儿的东西都是有主儿的,乱瞟是要被挖眼珠子的!”

“是。”

白微踢了踢院子里的水桶,命令道:“现在去井里打水,拎去伙房烧好后,给各屋送去,姐姐们要沐浴更衣。”

“是。”

褚彧与白微所处之地为女市中心,状似签筒,高六层,尹妹提其名为明楼,楼中一二层相通做堂,内置戏台,供众妓歌舞取悦客人所用,三层以上为客房为招待留宿所用,里面一到两位姑娘,所住并不固定,时换时新。

褚彧站于庭院放眼望去,一层十几间房,外跨廊道上的姑娘们绢帕掩面,三两一团正看他的热闹。

褚彧太缺乏锻炼了,全身的肉都是软的,烧完水后才跑了半层楼的工夫,两臂就抖动得快要原地起飞了。

“奴家的衣裙透得很,你要是把我吹病了,公主可是要亏钱的。”路过的美娇娘故作嗔怪道。

不远处的白微翻了几个白眼后,就任其自生自灭了。

褚彧欲哭无泪,看着白微离去的背影,无助之下也生疑问,想说这白微音容不美也就罢了,身材还极其魁梧,她体形健硕,手脚粗实有力,步伐稳固隐于裙摆之下不显山水,从背后观之,不像鸨母更似武夫,褚氏尚在时,他常见此类能人义士行于家门,为父兄所喜。

又路过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她见褚彧卡在楼梯上不动,忙用扇子梆去敲他的头,斥责道:“还看,还看,要是耽误了晚上的登台,我让白微打折你的腿!”

“是。”

从此之后,褚彧正式成为女市中人人皆可驱使甚至打骂的贱奴,缘因花街柳巷,倚门卖笑者众,自命清高之人比比皆是,他们苦行于世间,谁也不想轻易放过谁。

他终于不用脖套项圈锁链,状似猪狗一样在地上爬行了,尹妹诚不欺他,他的确是个人了,只是脊背要永远弯着,头抬不起来,目光所及之处,只配得见锦衣华袍下的木屐靴履。

南市百姓曾共睹褚彧被尹国公主当街骑行凌辱,以及褚氏满门抄斩之悲剧,他们心有余悸,归家之后久久不能释怀,常于私下茶余饭后与亲友探讨,三年的时间,足以将一桩隐秘谈资扩展至全朔阳东西南北四城的大街小巷。

最开始人们对于褚彧的遭遇是充满怜悯和同情的。

他们中的一些仁义之士,会借着狎妓之名,查看褚彧被打入女市做奴隶后的生存现状,若见着苛待贬损,便仗义出头,以恩客的高贵身份与之辩驳,若见着生活拮据,便自掏腰包,几块金银不等的,见他过来,直接塞进他的里怀。

一次,一位年轻的富商做完好事刚要走,就听见身后的褚彧被鸨母白微叫住,她手一伸,褚彧就乖乖地把钱全掏出来交到她手上。

“你什么时候成要饭的了?我怎么不知道?”

褚彧羞愧难当,即刻遁走。

富商上前理论,白微也理直气壮,“您来消遣我管不着,但这到底还是我的地盘,人可以随便玩,但规矩不能破,今天您不明不白地给他塞钱,明天就可以指使他为您造反,若她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干,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此后有人来就改成送吃送喝了,但褚彧再也不收了,一堆东西摆在他的破瓦房的门口,任凭风吹雨打,直到时间到了被当成垃圾清理走。

“五家为比,五比为闾”源于《周礼》是西周至战国时期的百姓户籍规范制度,五家为一比,一闾为二十五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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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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