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褚熠死了。

他被狱卒拖回来与牢室内的家人们进行短暂的遗体告别后,又被草席裹尸拖了出去。

褚老夫人伤心过度,当场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泪流满面的吴氏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又从怀里掏出小药瓶,将里面装的最后一粒小药丸喂给了她,药丸要七八粒一起吃才够用的,这一粒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救回来,褚善明的二女儿褚婉绝望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父亲靠坐在墙壁上,衣衫破烂,白发散乱,双目无神,张着嘴巴,状若痴呆。

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甚至狱卒无论怎么抽打都不作声响。

忽然,他眉头一皱,眸光一亮。

褚婉也有所感,竖起耳朵,就听远方传来弟弟褚彧激烈的喊叫声。

“放开我,你这尹贼!从我身上下去!士可杀不可辱!”

行刑室内,尹妹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异常兴奋地驱使着身下的褚彧,褚彧则像一匹拒不接受驯服的烈马,他挣扎起身无果后,果断趴在地上翻滚,尹妹手一脱缰直接被甩了出去,踉跄几步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狱卒见状,立马抽出腰间利刃,挥手就要迎头劈下。

“住手。”

剑离一寸,被高坐其上的尹仲叫停。

“有点意思,留着给妹儿练练胆识也是好的,先别杀他,任由他挣扎,我倒要看看是这褚氏儿孙的骨头硬,还是我尹国公主的手段强。”尹仲原本燃尽的兴致又填了新柴,他冲着尹妹命令道:“妹儿,站起身来!拿起长鞭,征服他,让寡人看看你身为王族的气魄”

“是。”尹妹底气十足应和道,百贤从一侧递上长鞭,尹妹接过长鞭,完全不作停留,毫不手软地抽在了褚彧的腰上,一下接着一下,粗陋的麻衣被划开口子,哥哥残留在鞭子上的鲜血与弟弟的皮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从此往后直到行刑前的大段光阴,褚氏族人再没被鞭挞过,尹仲和尹妹好像忘了他们的存在,只一天到晚地折腾褚彧。

褚彧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被尹妹打得遍体鳞伤,但他的创伤药粉是每天都发放的,而且一次就是十小罐,涂抹一次伤口就可完全止痛,第二次基本就能结痂。

褚彧每日卯时被狱卒带出,酉时才被气若游丝地拖回来,吴氏怕极了,把所有药粉都给他厚敷上,有时候狱卒发晚了,她好话说尽磕头去求。

新启二年四月,尹仲因公务繁忙不怎么来太子院了,尹妹也由于来得过于频繁而落下了许多太学院的功课,一次少傅庞墨与尹仲汇报公子公主们的学业问题,只有尹妹考试不合格,尹仲不悦,第二天就不让尹妹去私牢了,说什么时候考试合格了,什么时候再去。

这一个月对于褚氏一族来说是难得的太平日子,再熬一熬,马上就结束了。

转眼五月,尹妹缀金带玉华丽归来,她带宫女六人,由百贤在前带路,迈入太子院,发现其内金甲卫的兵数比三月时多了近一倍。一问左都尉郑沉才知,褚氏一族六月行刑在即,为防贼人作乱,故加强防备。

尹妹倒是不管那些,一下私牢便直奔褚彧而去,叫来就是一顿毒打,力度比之前重一倍,把他这一个月来养好的伤口全都给撕开了。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不听话!害我抄了一个月的书!我手都痛死了!打死你,打死你,叫你不听话,说,自己是不是狗,说是不是我的狗,还不松口是吧,我驯不死你!”尹妹龇牙咧嘴道。

半个月后,五月十五日,褚彧终于拜倒在尹妹的青袍下,汪汪汪地叫。

地上,郑沉派五名随从前去查看鸟雀之隐情,前脚刚走,后院的狱卒就赶来通报,说公主成功驯服褚三子,现下正骑着他从牢里出来,说是要上大街,去王宫,百贤请人问郑沉许不许,要不要派兵护送。

以尹妹的身份,郑沉哪敢说一个不字,他立马调兵随行护佑。

“驾!跑起来,太慢了!”

尹妹以糟发为缰,骑着褚彧招摇过市,两名稚嫩幼童,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形态出现在大众面前是相当扎眼的,路过之人皆唏嘘不已,但碍于道路两旁随行的金甲卫凶神恶煞地巡视四周,他们不敢驻足太久,纷纷捂头弯腰快速逃窜。

尹王宫位于朔阳中心,太子院位于尹王宫的西南向,若想直达一横一竖两条直道足矣,路线虽然简单,但距离并不近,若驾马车也最少要小半个时辰。

褚彧身上有伤,手和膝盖也被地面磨损严重,再加上其身形瘦弱有时候根本驮不动营养良好衣袍宽大的尹妹,经常因为力竭而被压扁在地。

“要不,小人去给公主您叫辆马车来吧,这么爬着走得走到什么时候啊。”一金甲卫士兵上前卑微道。

“你有急事?”尹妹反问道。

“不不不,只是担心公主吹太久的风,容易着凉。”士兵惶恐跪地叩拜。

“不用你操心,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们闭嘴跟着就行了。”

“是,是...........”

此路从上午走到下午,从南午大道的正安门入一路经过开朝会的金銮大殿以及后身主管祭祀的祖和殿,跨过定安门,进入内宫,就是尹仲日常处理公务的朝政殿,朝政殿分前殿和后殿,前殿是用来会见朝臣的,尹妹一般不去,后殿才是她日常光顾的场所,后宫姬妾除兰王后以外进入这里都是需要提前申请的,其他公子公主也一样,尹妹却不用,堂而皇之地进去找尹仲聊天说地,还能讨得暖茶喝。

尹妹骑着褚彧缓缓而来时,尹仲刚好处理完手中挤压的奏书,他伸着懒腰,走出殿门,呼吸着迎面吹过来的清风。

“王叔,我驯服他了,看,这就是我梦里的那只狗,他就是这样驮着我来见你的,就是这样来的!”

“嗯,知道了,好好玩吧。”

尹仲皮笑肉不笑,他实在有点累了,现在头晕眼花,于是偏头看向百贤,“命膳夫传膳吧,寡人饿了。”

“是。”百贤得令,快步而去。

尹妹骑着褚彧又在尹仲面前转了两小圈,满脸笑哈哈道,“王叔,我想留他做宠物,要不就先别杀他了,等我玩够了,再杀也不迟。”

尹仲猛地清醒了一点,郑重道:“他可出身褚氏,狼崽子来的,你现在看他像狗,等他长大了若是反扑,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妹儿,寡人记得教过你,斩草要除根。”

“王叔怕了?”尹妹接道,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尹仲愣了一下,嗤道:“笑话!”

“王叔先前不是说把他留着给妹儿练练胆识吗,何为胆识?无非就是在任何困难面前都有征服它主宰它的底气,所谓王族气魄,并不是坐得比别人高就高人一等了,而是你一脚踩在他的命门上,让他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就只能永远都匍匐在你的脚下,”尹妹说着,从褚彧身上下来,然后一脚跺在他的腰上,力气极重,褚彧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贴在地上的同时下巴也被石板地磕得生疼,他通红的眼眶狼狈地涌出两行热泪,从远望去确实窝囊得很。

尹仲眼神微眯,想来非常满意,他下台阶,走到尹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有一瞬间,上下相视,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尹氏一族与生俱来的野性,他喜欢和强者相处,不管是现在的还是未来的,“哈哈哈万没想到,尹尚那么荒唐,竟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那是王叔历练得好,和那个昏君有什么关系。”

“好,现在他是你的了,随你处置。”

“谢谢王叔。”

叔侄和谐,尹仲带着尹妹去用晚膳了,褚彧脖颈则被套上项圈锁链,由随行的六位宫女牵之,关到了东宫太学院之后的公主寝阁旁的柴房里,之后他就再也没踏出过这里,直到六月二日褚氏行刑的那天。

黑云压城,闷雷轰鸣,南市最大的十字路口处设宽阔行刑台,尹甫高坐台前,对面五百来人聚集在台下,他们多为南市的商贩以及附近城区的居民,全都是被强迫来的,朔阳巡防卫挨家挨户的敲门,所见之人无论男女老少必须到场,不服从者当场就会被带走关进官狱。

行刑台附近金甲卫护佑其上,巡防卫维护在下,朝会官员独设一列座席在左,军政武将骑着高头大马在右,周遭氛围十分压抑,唯高台上的尹仲眉开眼笑。

“褚善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寡人给你这个机会。”

右侧,行刑台下,武将高头大马之前有一大片空地,褚善明与妻子吴氏,女儿褚婉站在最前排,身后是还剩八十九人的褚氏一族,褚善明闻言出列,登上行刑台,然后转身面向族人双膝跪地三叩首,“今生算我褚善明对不起你们,来世当牛做马,定当报偿!”

“来世还做一家人!”

“师父,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是你徒弟,你永远是我师父!”

“褚氏大义,黄泉路上一起走,我们不亏!”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振聋发聩,壮怀天地,台下观者皆掩面啜泣,闭目塞听,不忍直视。

抛头颅,洒热血,汇溪流以成江河,虽身碎而志不灭,万世永存。

尹仲按照由远及近的原则,将褚善明一家留到了最后,一家三口,一人一桩木台,一在前,两在后,屠刀悬于顶上,吴氏忽然开口,“善明,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子,用这一世的青梅竹马换下一世的共赴白头。”

“父亲,我下辈子我要投作男儿身,排在阿熠的前面,做老大,让他俩都乖乖听话。”褚婉也微笑道。

褚善明转身再拜妻女,老泪纵横,他目光所及除了眼前,还隔着台下众生望向对面的阁楼高层,那里有一扇紧闭的花窗,里面是尹妹和褚彧,周围没人,褚彧绝望地趴在窗沿上,涕泗横流,嘴巴已经被堵上,项圈锁链被站在他身后的尹妹牢牢牵制着,不许他过分激动。

“多谢。”

嘴唇微动,但距离很远,又关着窗户,褚彧听不见也看不出褚善明到底说了什么,只见行刑者手起刀落,摧毁了他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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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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