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历承盛二十五年七月起,尹仲借用尹尚之说辞,表面上以拥兵自重,专权跋扈,挑拨离间等罪名将褚氏族人贬为庶人,再押入朔阳官狱。暗地里,大概率出于心虚,又在新启元年的春节前后将众人分批转移至太子院地下私牢,另做惩戒。
当是时也,万家烟火璀璨于夜空之中,百姓沉浸在繁华节日中载歌载舞,是恭贺新春之喜,也是庆祝劫后余生。
地上地下,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尹仲十分享受胜利者的快感,章华百姓的吹嘘之言他真的听进去了,他以为自己是神,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的生死。
朔阳官狱里,尹仲碍于新王的身份对待褚氏族人以问询为主,他们无话可说,尹仲就苦口婆心地劝解他们,轮班的狱卒们也疑惑,这又不是刑案有什么好问的,有一次挪步到门口侧耳偷听,发现君上正在给他们讲述自己过往的杀人史,包括他在太子时期所杀的那几位前朝老臣是如何被开膛破肚的,诡异凶案中的周氏官员及其亲眷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暴尸荒野的,还有几个月前发生的血洗尹王宫,尹尚及其姬妾公子公主在内的将近二百名宫眷被屠戮殆尽..........
而在太子院私牢内,灯火昏黄,密不透风,他可尽显兽人本性。范围不大的行刑室内,他把他们吊起来打,不用什么恶心的烙铁和棍夹,就用带刺的长鞭,男女被抽到衣衫破烂为止,老幼在一旁观刑,由内而外常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是极致的身疼和心痛,其间有挣扎激烈者,被狱卒刀剑一挥直接送走。
私牢内的狱卒和官狱内的狱卒不同,他们隶属尹仲的金甲卫,太子时期为暗中保护其安危的影卫,尹王即位后负责随身护驾及宫城巡防。
鞭挞的血痕如果不及时医治就会溃烂发脓,继而危及生命。
新启初年,尹仲鉴于朔阳刚稳,地方上大小县郡内还有前臣及民间残余势力,此时诛杀褚氏一族恐有人借乱造反,责令缓刑。缓刑时尹仲不想让他们死得过多过快,就每月派发一次创伤药粉,一次每室五小罐,专治鞭挞之伤,每日刑罚持续,尹仲不来也有狱卒代劳,如此往复,伤口一边撕裂,一边愈合,人的精神也在暗无天日的磋磨下彻底崩溃。
尹仲喜欢看他们发疯,因为他们现在越狰狞就越没有先前独占望越山时不可撼动的将门锐气,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一个个鬼哭狼嚎地干什么,晦气死了!王叔胜者为王,你们败者为寇,手下败将,就要有手下败将的样子,我父王都是如此,凭什么你们不行!再叫,再叫就把你们舌头割下来!”
童音尖锐,面对着栏木向牢室内训斥着,当下为褚善明一家老小所囚之处,祖母辈的褚老夫人一时癫狂大声咒骂尹仲残害忠良不得好死,行刑室内鞭挞声骤然停歇,一幼小身影闻之,气愤跑出,训斥之余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向褚老夫人头部,大孙子褚熠见状将祖母护在怀中,用胳膊挡了一下。
石头落地,咚咚作响。
她叫尹妹,今年八岁,本为尹尚之女,不知何故极受尹仲宠爱,她因此躲过血洗尹王宫一劫,成为前王唯一留存下来的血脉。新政建立,尹仲封她为尹国公主,并时常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辞文策论容她辩,杀伐果决也让她学。
太子院下,尹仲之外,她亦是主人。
从新启元年三月开始,尹妹春光不识,王椅一置,独爱与尹仲并肩高坐于行刑室之中,兴高采烈地点评着每一位受刑人和观刑人。一会儿说他们像野鸡,一会儿说他们像笨猪,一会儿又说他们像只会叫闹拉磨的土驴,总之都是牲畜,只有两个作用,要么老实劳作,要么杀了吃肉。尹仲听此一言,开怀大笑,尹妹会在这时更加谄媚,念叨什么天下归一,四国之内,再没有比王叔更英明的君主,把尹仲哄得团团转。
尹妹上能托大,下能治小。自从上次在私牢内训斥过褚老夫人,并扬言再吵就割舌头后,连掉脑袋都不怕的褚氏族人纷纷闭了嘴,他们慢慢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尹仲觉得他们应该也是活够了,私牢变坟场,他的兴致也燃尽了。
新启二年三月一日,尹仲在行刑室鞭挞褚熠时,突然命身边宦监令百贤拟旨,决定于今年六月将褚氏一族诛灭于南市。
话音刚落,就听走廊处步伐凌乱,是尹妹哭着跑了进来。
“王叔!妹儿昨晚梦见自己被好多鬼魂追着砍,真的好害怕啊。”
尹妹扑倒在尹仲怀里,尹仲将长鞭递给百贤后,张开臂膀将九岁的尹妹抱在怀里,往王椅处走,尹妹惶恐,她将视线投放到门口及外面廊道的更深处,“一定是他们诅咒我,见不得妹儿好,妹儿害怕他们,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寡人知道,吓着我们妹儿了是不是,安心吧,寡人方才下的令,六月份就把他们全部送上断头台。”
“六月份?现在才三月,那妹儿之后再做噩梦怎么办?妹儿害怕,要不现在就........”
“等一下,你情绪这么激动........”尹仲表情一变,他突然厚重的声线,吓得尹妹的心咯噔一下。
在他们视线相对的不远处,被吊在刑架上气息奄奄的褚熠微微抬眸。
“不会是才醒吧!现在可都接近晌午了,妹儿如此嗜睡吗?寡人是怎么教导你的,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书背了吗?”
尹妹愣怔片刻,而后哇的一下号啕大哭,“没有!妹儿昨天温习到很晚才睡的,好可怜的,王叔你好凶啊!”
“不是不是,哎呀,寡人就问问,你这是做什么,别哭了,别哭了..........”
自尹仲于两年前在小鹤宫门口见到尹妹以来,只知她懂事知礼,善解人意,天资聪颖,也勤奋好学,全是踏实稳重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她哭得如此之凶,涕泗横流,两只手都擦不过来,从来没哄过孩子的尹仲一时手足无措,他也检讨自己,只是背书的小事不该如此着重强调的。
尹仲又命百贤赶紧去南市买点尹妹爱吃的小食,然后大几堆的摆在桌案上,任君挑选,尹妹的情绪好了很多,甚至还有闲心拿着食物去逗弄畏缩在门边,被狱卒押在利刃下的观刑人褚彧。
嘬嘬嘬.......
褚彧是褚熠的弟弟,褚善明的第三个孩子,今年也是九岁,是整个褚氏倒数第二小的孩子,第一小的是个旁系的女娃娃,在去年观刑时因挣扎过厉被一剑穿心。
褚彧受不起尹妹的逗弄,他浑身颤抖着,转头看向耷拉在刑架上的褚熠,现在明明没有人再打他了,可褚彧就是觉得哥哥的生命正在疯狂流逝,他好像熬不过去了。
泪盈于睫,一片水雾朦胧的幻影里,他隐约看见褚熠在对他笑,再一眨眼,万物清晰,却唯独不见哥哥的脸,他的头重重地垂下去了,没有任何起伏。
另一边却是温情美好。
尹妹吃得超级开心,她蹦蹦跳跳又变成了活力满满的小甜豆,这次尹仲谨慎发言,投其所好,“昨天梦到什么了,跟寡人好好说说。”
“就是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迷宫里,那迷宫长得和这个地牢差不多,但是比这里宽敞,有好长好长的廊道,里面有好多弯弯,七拐八拐的,绕得我头晕,我正琢磨要怎么出去呢,突然听见身后一群人吵吵嚷嚷,我以为是同伴就转过头去看,结果是一群鬼,他们都没有脚的,飘在半空,伸着手臂,握着斧子,就向我砍过来,我被砍伤了,流了很多血,但是我怎么都找不到伤口,这里面还有褚氏的人,男男女女的虽然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就是他们,王叔你把他们都杀了吧,我害怕!”
尹妹窝在尹仲怀里求安慰,尹仲简单笑了笑,因为他刚开始杀人的时候也常做这样的梦,这几乎是每位成大事者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后来呢,你自己走出来了没有。”尹仲继续问。
“出来了,但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驮着出来的。”
“驮着出来的?”
“嗯,是被狗驮着出来的,就是那条。”尹妹沾满食物碎渣的手指向褚彧,当下褚彧仍侧头看着褚熠,整张脸哭得通红,却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他?”尹仲疑惑,但也见怪不怪,毕竟尹妹总习惯把褚氏的人看成牲畜,这也符合他的品味。
尹妹伸手又抓起一块炙猪肉,边吃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正跑着呢,然后就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当时摔的可疼了,后面的鬼也追上来,我觉得自己肯定完了,两眼一闭,结果一阵风从我面前飘过,我一睁眼,有条狗挡在我面前,他是人的身体,却像狗一样双膝双手的跪在地上,脑袋上还长了一对狗耳朵,我摸了一下软乎乎的,那狗很勇猛就像王叔的战马一样,他汪汪汪的几声就把大鬼小鬼们吓退了,然后把我叼到他的背上去,我们就一起跑出去了,我一到出口就看见王叔了,王叔可厉害了,那些鬼见着你掉头就跑,你也追上去了,我想跟过去看看,结果一翻身掉到了床底下,我就醒了。”
尹妹为更加生动地向尹仲展示梦境里的惊心动魄,几口把炙猪肉吃完后,大步迈向褚彧,一双沾满油腻的手一把薅住他污糟的头发,把他按跪到地上,自己则大腿一跨,梦一般地骑到了他的身上。
“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被驮出来的,梦里他跑得可快了。”尹妹骄傲道,又扯拽他的头发,命令道;“快!给我跑起来,让我王叔开开眼!”
尹仲见状笑得前仰后合,拍手叫绝。
而尹妹身下的褚彧却如同被五雷轰顶了一般身魂俱碎,单薄的身体,从小就被灌输了极致的礼义廉耻观和家族荣耀感,怎能受得住如此羞辱,他激烈反抗,如同猛兽一样厉声咆哮。
“给老子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