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百贤将三日休沐分配好,一日休息,闭目养神,把之前见到的一切都忘掉。两日探入新王内部,结交新权贵,为自己往后的牛马生活做准备。

恰逢张十望越山一战重伤初愈,尹仲麾下诸将决定为他举办庆功宴冲冲喜气,日期刚好是百贤休沐的后两日,这正是前王旧奴融入新王治下的好机会。宦监令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奴隶面前勉强算个主子,可在主子面前他或许连奴隶都不如,顶多算条听话的狗。别人家的狗有一个主人,他有一圈,前朝后宫,左文臣右武将,得罪哪个他都活不舒坦,所以事先结好交情尤为重要。

红绸铺就,锣鼓喧天,烧竹爆响。

张家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尹仲麾下武将众多,有亲自培养的,也有各地豪强举旗并起的。文臣较少,大部分都是太学院太傅庞文盛举荐来的学生,他们之中有见势攀附的,也有一直追随,并为尹仲上位立下汗马功劳的,例如已经确定任命为掌管全国刑狱,兼顾朔阳都城治安的大司寇薛本。

除文臣武将一系列人外,还有张十的本家人,和一些自称将要成为张十本家人的富贵商人们。尹仲刚攻入朔阳时,就以护主有功,屡立战功之名授予张十总揽军政大权的大司马之位。

他后宅中有一妻一妾和三个十岁以下的儿子,这配置在许多媒人和择婿人眼中是远远不够的,还有非常大的可填补空间,因此一些有心人,带着自家闺女,彩礼未到,嫁妆先行,成箱成串地往张家院子里塞,只求张十能赏脸见一见。

百贤见此情此景,觉得大家都一样,随后阿谀奉承起来也就没有那么难为情了。

席间敬酒是要先起身,饭中议事是要先点头的,茶后相送是要先哈腰的。

转换到当职中,百贤自知曾为尹尚近奴是不会被尹仲多重用的,索性主动划清界限,在尹仲与群臣谈论要事时,他会自觉退下,待众人闲暇打趣时再出现端茶送水。上下大小议会时,他会主动将官员们的往返事宜安排妥当,随侍参加大小宴席时,众人无处起兴,他便自扒老脸,做第一个卖乖讨巧的小丑逗弄大家欢心。

一把年纪了,生活不易啊。

相比之下,年幼的尹妹过得简直不要太好。

尹仲改太学院后的藏书院划开一半为公主院,另建宽敞寝阁独立于院内,金银玉器充之,公子公主们见之都羡慕不已,回宫找各自母亲哭诉,后宫因此有传闻说尹妹是尹仲的私生女,因早年亏欠颇多如今才多加补偿。

百贤对此却不以为然。

尹历承盛二十五年八月初,尹仲正式即位,新启元年八月末,赐封尹妹为尹国公主,以叔侄之名,共享荣华,以谢先王之恩。

典礼盛大,祭鼎庄严。

但不难发现,这份封赏里没有封号,无封地,也不享食邑,只是名义上的尹国的公主。这就意味着,她以后的财富权势只能依赖尹仲的恩赐,假如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惹怒了尹仲,一定会被毫无顾忌地直接贬杀而不留一点痕迹。

百贤所见,尹妹对此好像并无感知,她喜欢尹仲赐予自己的任何东西,包括文明,也包括暴力。

新启元年到二年,尹妹对于褚氏以及褚彧的所作所为,让百贤十分确定她与尹仲就是同路人。尹仲判定一个人的标准并不取决于血脉远近,他更看中个人的聪明才智,也看中这个人的聪明才智是否能用在该用的地方。百贤猜测,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尹国也能诞生出一代女王,只不过这个过程是和平还是动荡就不好说了,因为他们俩都是手段狠毒,且毫无容人之量的魔鬼。

新启五年八月,尹妹以斗兽虐杀褚彧未果后又把他发配到了女市做奴隶,娼妓之流本为人下,褚彧便是人下的下人,对比曾经的褚氏辉煌,如今这般更是欺辱到了极致。对此,尹妹是这样与尹仲解释的。

“好好的人,当成狗养,时间再久,也成不了狗,但若让他做奴隶,只要一天,我就能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命究竟能有多贱,从此以后想再翻身?做梦!”

“不愧是我的妹儿,你能有如此考量,王叔甚是欣慰!”

这场叔侄对话,百贤没资格插嘴,也无力反驳,只能拍手叫好。

新启六年,尹妹十三岁,正是对俊俏男子春心萌动的年纪。

四月三日,百贤于百忙之中听下属分享一则秘闻,本来觉得挺好玩的,而后面带微笑地回到朝政前殿,正要跨进门槛时,就见一卷木简迎面砸了过来,啪的一声落在即将下脚的地方,他表情瞬间凝固,寻来处望去,尹仲怒眉紧蹙,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回君上,老奴皮子松就是活动了一下嘴巴。”百贤跪地回话。

“去!把尹妹给我叫来!”

“是。”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位名叫应明的左史。

因公主院与宫中藏书院合为一体,各分一半,使得尹妹与其内往来的一众官员日常交往甚密。

藏书院为宫中太史院所掌典籍殿之分支,其内主要负责撰写尹国正统宣发的文史书籍,里面除核心主官外,属官上从左右史,下到小吏,皆是学富五车的俊秀才子,总共二十四位颇受公子公主们的青睐,尹妹近水楼台先得月,晨起暮落休沐之时,总愿过去逛一圈,美其名曰查阅资料。

久而久之,她选中应明,与之相处越发熟络。

应明来自素康县,受教于霍家学馆,后经太史令裴勉举荐入典籍殿,六年四升,为属官翘楚,颇受主官们爱戴。

尹妹很欣赏应明的才华,经常拿着木简找他讨论平日所学,两人会面时常避开众人,之前还在藏书院深处,最近几日尤其过分,宫女晨起洒扫时,已经不止一次在寝阁看见应明怀抱衣物鬼鬼祟祟地从里面钻出来。公主院内议论得热火朝天,不止百贤听见了,尹仲也两耳一竖,两眼一黑。

尹妹对此倒是问心无愧,殿内问询,理直气壮,“少傅布置的策论我看不懂,全靠他解析我才明白,我二人是学习学到天亮的,并没做什么不妥之事,至于衣服,那是我阁中太热,穿一晚上难免不适,就随手脱了,天亮了,他要回家,自然要拿走。”

“可这卷木简上所撰内容你又当如何解释?”尹仲气急,让百贤把刚刚扔的木简递给尹妹。

尹妹打开一看,大惊:“这是关于我和应明的话本子?这都是百姓胡乱编排的,王叔不会也信吧。”

“寡人当然知道这是胡乱编排的,但就是因为他是胡乱编排的才更要警惕。朔阳有东西南北四市,如果每个市肆都这么编排,你尹国公主的名声何存?你是尹国公主,你的名声在许多外人眼中就是尹国的名声,你认为让外人胡乱编排尹国是对的吗!你又把尹氏王族的颜面置于何地?”尹仲大怒,拍案而起。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百贤第一次见叔侄二人红脸,他以为他预想中的惩戒要来了,立刻跪地行礼,免得被溅一身血。

尹妹也在此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滔天大错,也立即跪地,“原来如此,王叔息怒,是妹儿考虑不周了,妹儿以为此事只关乎自己,并未考虑其他,还请王叔责罚。”

话说到最后,两滴热泪,沾湿了眼眶。

出乎意料的,尹仲语气缓和下来,“罢了,你若真心喜欢应明,寡人也可考察考察他,但你二人以后行事要有分寸,切不可再如此不知体统下去了!”

尹妹抬头,义正词严解释道:“王叔误会了,妹儿真的不喜欢应明,我二人聚在一起的确就只是学习而已,清清白白,妹儿用性命担保,再无其他!”

“真的?可不要撒谎啊,那寡人就不对他多加照顾了。”

“真的!应明六年四升,也有自己的真本事,不需要王叔对他如何关照,太史院的主官们都很喜欢他,不止妹儿一人。”

“那好吧,那今后你就离他远点,切莫再传流言蜚语了。”

后来尹妹的确不再与应明接触了,她各种躲着他走,转身之际,变本加厉地祸害了一整片大森林。太史院属官之内,她把其余二十三位都招惹了个遍,并将口风把得很严。表面上,公主院内常设有文史交流会,吟诗作对,品茶饮酒,人尽风流,尹妹于其间高谈阔论好不快活。

尹仲来看过几眼,叹她到底是尹尚的女儿,算了,光明正大地多交些朋友也没什么错,之后就不再过问了。

藏书院逐渐空荡,应明被孤立,坐立难安。

他反找到尹妹,为了吸引她重新关注自己,酗酒装病,每日神魂颠倒,憔悴非常。

四月二十日,暮落,尹妹邀应明在寝阁共用晚膳,意在疏解他这几日的消沉情绪。他几十杯热酒下肚,酩酊大醉,猛地一下反手抱住她,随侍的四名宫女见之立刻冲上前去制止,被尹妹抬手叫停。

她眼神专注,耳边听应明凉薄道:“你知道吗?他们那些小人暗地里都恨不得你和你的王叔马上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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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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