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白久聪明,她思来想去决定把自己打扮成邋里邋遢的流浪儿模样,一路小跑出留家堡,往密林方向去,那里的岔路口刚好有一家驿站,里面一半是酒食和茶水铺子,一半是哨所,由负责朔阳外郊的巡防卫兵把守。

白久大呼小叫惊慌而来,吓了众卫兵一跳,她谎称自己被人贩子绑架了,要卖往朔阳富人家做奴隶,自己趁他们不备赶紧跑了出来,现在想借驿站的马车回家,请求帮助。

“你家在哪啊?我们派人把你送过去吧。”年轻的驿长温和道。

“我家在福阳村,我爹爹是村西户的刘大夫,你们的人跟着一起去一打听就知道。”白久一边抽泣着,一边打量着面前之人。

偶然间她选定了一位年近四十的老兵,抱着人家的大腿不撒手,老兵见她可怜不好推辞便答应和她一起出发,两人驾车一路疾奔,待行驶到福阳村口时犯了难。

“什么?你不知道自己家在哪?”老兵诧异道。

白久心虚,但仍努力地辩解着,“不是……不是不知道,是有点记不清了,我之前很少出门的,只出来玩耍过几回就被人贩子逮住了,所以不太记得具体是哪里,你去……问问嘛..........”

老兵见白久畏畏缩缩的样子,刚要起疑,就听见身后有一中年男人走上前来,试探性问道:“小久?”

刘大夫见过白久,但白久不记得了,临出发时还特意让母亲画了他的画像。

白久听中年男人开口,见之与画中人相似,来不及多犹豫,她立马换了一副哭腔,钻出马车,往刘大夫怀里撞,并大喊,“爹爹!我可算见到你了,我被人贩子拐走了,现在才逃出来!”

刘大夫反应也很快,苦大仇深道:“哎哟我的小久啊,爹爹找你找得好辛苦啊,还好你福大命大啊!这帮恨人的东西!真应该抓去砍头!”

两人有来有回,老兵也彻底放下心防,随**代了两句前因后果就离去了。

回到家后,刘大夫简单招待了一下白久,在问明白氏夫妻详情后,两人没多耽搁,当天晚上就骑马飞奔回了留家堡。

因为救治及时白氏夫妻性命无忧,但因伤势繁复,休养一年后还是落了个武功尽废病痛缠身的下场。

父母为躲避雇主追查只能选择闭门不出,家里没了收入来源,七岁的白久挑起大梁的第一步就是逐步变卖家产换取钱财,好友康扶霞看着心疼,便回去乞求父母体谅白氏,也帮着白久想想办法。

康氏夫妻倒也不是铁石心肠,他们慢慢接受了白氏夫妻是蒙面刺客的事,并顾念着从前的交情。决定把自己耕种的土地分一半给白久经营,算是送给他们的,逢年过节时好酒好菜的拎过去大家一起吃,算是将过去的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了。

两家人都以为日子会这样永远平淡地延续下去,只可惜,人是会变的。

十一年后,白久与康扶霞十八岁。

白氏夫妻因为日渐衰败的精神和身体,病痛几度加重,白久农耕得来的钱渐渐不够他们抓药看病,已经深得父母真传的白久最终决定重操父母旧业。

与此同时,康扶霞也与康氏夫妻大吵了一架。因为她有一天在大街上看到了依附周氏家族成长的朔阳高门常氏正对外招揽伺候老夫人的贴身婢女,康扶霞从前十分向往贵族生活,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想去试一试。

对此,白久完全赞同康氏夫妻的看法,“叔和姨说得是对的,咱们村里去打大户人家做工的人还少吗?最后结果都怎么样了呢?要不就被打得遍体鳞伤地给撵出来,要不就忍气吞声地在那深宅大院熬一辈子。扶霞,你是良籍,叔和姨本分了一辈子就想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正常嫁人生子,他们不求你大富大贵,你又何苦为难你自己呢,还自降身价,非要跟那些生来就是贱籍的奴隶抢饭吃。”

“他们不求我求,我不想种一辈子地,我想去更华丽更美好的大户人家看看,我也想坐尊贵的黄金马车,身边簇拥着很多人然后大摇大摆地在市肆游逛。但朔阳的有钱人和穷人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我们根本就接触不到什么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只能这么做,拼尽全力地挤到贵人们的身边,然后不停地展现自己的有用之处,我坚信只要他们能看得见我,我就一定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财富。”康扶霞信心满满,她眼里有光,闪闪发亮似孩童般天真无邪。

白久却满面愁容,扣着她的肩膀,苦口婆心道:“扶霞,你相信我,华丽不等于美好,越是顶层的人背后的东西越腌臜,我爹娘曾经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你从小看到大难道还看不明白吗!我敢说,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跟跳火坑没什么区别!”

这话简直和康氏夫妻说得一模一样,激得康扶霞更是逆反,“你爹娘只是被雇佣的刺客,他们见不得光的,不算!”

“那你去那里还不是一样做奴隶?你甚至还不如他们呢,他们拿钱办事,而你却要每时每刻都对你所谓的主人卑躬屈膝!”白久也急了,大声斥责道。

两人越吵越凶,后来背对背站着半天不说话。

康扶霞总是最先服软的那一个,她也知道白久是好心,但自己就是迈不过去那道坎,转而换话题道:“那你呢?你把我家的地退回来了,是想干什么?你要像你爹娘一样去做刺客?他们的下场有多惨,你亲身经历,应该比我印象深刻吧。”

“我跟你不一样,我要赚钱的,这两年他们病得更重了,我种地得来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白久叹了一口气,回身道。

“刘大夫呢?”

“我们不能靠人家吃一辈子吧,而且他的女儿也很大了,最近他们准备举家搬迁,去南俞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白久知道康扶霞生性固执,有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出于对朋友的关照,她最后一遍劝解道:“扶霞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得选,我爹娘只有我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么消沉下去,我得救他们,可你不同,叔和姨连你的嫁妆都攒好了,他们有能力让你不用过低三下四的日子,你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你真的要好好珍惜啊,有些东西说没就没了,以后若再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呀!”

*

言犹在耳,白微从睡梦中恍然苏醒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的卧房也是黑的,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各家灯火,不过很是稀疏,想必人都聚集在明楼里了。

白微这一觉睡得太长,算是把曾经母亲给她讲的所有故事全都具象化了。在梦的结尾处,白久对扶霞说完,就转头看向了白微,她对她很是不舍,毕竟白微与白财富去世的时候,白微只有十四岁。

白久曾对白微说过,自从那次的对话后,她和康扶霞就鲜少见面了。后来康扶霞深得常氏老夫人重用,被派到常氏大小姐身边做伴读婢女,主掌一方宅院,颇有话语权。白久也在几年后的某次任务中结识了白财富,两人相知相恋,热烈的情感给白久乏味冰冷的生活燃起了最明亮的篝火,他们在篝火旁相依相偎,实有几分当年白氏夫妻的自在洒脱。

可这些在如今的白微看来,犹如过眼云烟,风一吹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故事的结尾,白久的确赚到了很多钱,但她最终还是没能留下白氏夫妻。尹历承盛二年,白微出生不足一个月时,白久和白财富突然被仇家盯上了。

这里面白财富积下的怨气最多,他为了保护自己新成立的小家,在白久还没出月子时,就带着她们母女俩南下来到了老家禾田县。这次走得匆忙,没带白久的父母,也没关停武帮,因为白财富想安顿完她们母女俩后再尽快赶回来。

可没想到,就在他们离去的这一小段时间内,武帮出了奸细,武馆被洗劫一空,武帮众人分崩离析不知去向。凶徒之中有一部分人杀去了白久家里,在问询白财富去向无果后,几斧子就砍死了白氏夫妻。

一个月后白久得知消息,当场昏厥,醒来后她一心要回到朔阳,手刃仇人。

冤冤相报,无止无休。

尹历承盛十五年,三月十二日,也就是尹尚母亲周太后薨逝的整一个月后,同样是在夜里,白久与白财富被仇敌的后代反杀,死在了漆黑的朔阳街巷里。彼时,十四岁的白微还在禾田县的庭院里乖乖练武,期盼着他们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一家三口再热热闹闹地补过一个新年。

至于康扶霞的归处。

白微自承盛十九年在西市街巷的自家酒馆里结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位容发苍白,衣衫破烂,右手被剁去食指和中指的残破老妇,她头戴兜帽,脊背总是习惯性地佝偻着,白微以为她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的身份,后来听她讲才知道,原来她只是单纯地想遮住脸,她不想看到这个世界,也不想让这个世界看到她。

两人说话的契机是白微与白久极为相似的脸,唯一的区别是白久身材纤细,而白微有她娘的两倍宽。

“我落魄成这样,怕是到了地狱,她也认不出来我吧。”

这是扶霞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总是没来由地脱口而出,白微每次听到都会耐心地安慰她,同样的解释她反复听也不嫌腻,每次都能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已经是太妃宫里最清醒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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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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