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市中,避开主街道的一处偏僻小院内,褚彧赤手空拳同时与五名壮汉搏斗,十几番下来仍不落下风,他很得意,间隙时向站在院门处的白微讨笑道:“师父,你看,你教我的,我学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白微面无表情,语气过于平淡,眉目中还带了点嫌弃。
褚彧见之,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你们都打半个时辰了,你没看出来他们是在空耗你的力气吗?教你的技巧是为了让你制服敌人的,不是跟他们比武!你要么打败他们,要么尽快脱身,在这纠缠个什么劲儿啊,显得你体力很好?假如你现在正在保护别人,他们是杀手,你与他们纠缠,打得不亦乐乎,那你保护的人怎么办?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是被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呢!”
“那我要怎么做?”褚彧停下,对面五个人也累了,跟着停了手,疲惫地站在原地,正好围成了一圈。
白微见众人松懈,快步上前,一连好几个飞踢将壮汉们依次放倒,然后借旁边堆叠的废弃木箱直上屋檐,傲立其间。
“好快,好轻。”
褚彧惊呆了,白微的体形在女人中算是宽肥健硕的,有裙袍遮盖时她是胖,穿着利落收袖武服时她是壮,按道理来说重量应该不轻,是怎么做到这般飞身如燕的?
还有一个疑问,她到底是谁?朔阳城有如此能人义士真的能不被人发现吗?还有,她是从哪里请来的这些男人,是不是都是她培养多年的手下?尹妹知道她的底细吗?白微之前说他学成以后可以帮她打理女市,是怎么个打理法?她说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尹妹面前,然后杀了她,这算不算是一种怂恿,难道她也想杀了尹妹?她蛰伏在她之下,是不是就在等待时机准备一击毙命!
“想什么呢?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白微再借力飞身下来,拿起掉在地上的棒子,看褚彧走神,上去就是一杵子,褚彧吃痛,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对不起,师父。”
“罢了,反正你今天也累了,就先这样吧,明早寅初时分,朔阳北城门口会合,我驾马车带你去外郊的密林中练习轻功。”白微对褚彧说完,又转身看向五位壮汉,“对了,你们回去告诉伙房,从明天开始把褚彧的餐食减半,改一天三顿为一天两顿,看看都胖成啥样了,在这儿喂猪呢?”
“胖?胖……吗?”褚彧闻言下视己身,他现在的确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一点了,手脚粗壮,身上的软肉得到锻炼都变成了紧实的肌肉,看起来很有力量感,但怎么着也不能算胖啊?
白微自顾自地走了出去,褚彧肯定是不敢拦,随后他又把目光放到了五位壮汉上,选出其中一个最好说话的双柱,勾肩搭背道:“哥哥,我不胖吧。”
“那谁知道了,老大说你胖就胖呗。”
“那我今天晚上的烤肉怎么办?”
五位壮汉中有一位年长的名叫老剩,天生结巴,“放心,哥几个吃完了……会给你留点渣儿的。”
褚彧一听马上急了,“不行!师父说好的从明天开始,你们不能克扣我的餐食,我一天到晚多辛苦啊,我除了练武,还得干活儿呢,要不你们替我干!”
“想得美!”六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小院,各干各的活儿去了。
褚彧也是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们人都还不错。
上次他奋起反抗,用粗木棒打晕的那名壮汉是双柱的哥哥长柱,二人是朔阳外郊留家堡的村民,为人和善。褚彧击打长柱时是奔着要他命去的,所以事情结束后他也害怕长柱的兄弟们报复而不敢去伙房吃饭。
整整两天两夜他饿得头晕眼花,双柱接替哥哥位置再次领人围堵褚彧时发现他连路都走不稳了,当即停止动作,叫人赶快拿吃的喝的来,“就说这两天没在伙房见着你,原来根本就没去啊。”
褚彧有些抗拒,他眼巴巴地看着食物,双柱有所察觉,自己也咬了一口,“没毒,吃吧。”
褚彧随之放下心防,一把抓过来,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打我打得太疼了。”
“我知道,放心吧,没人怪你,老大让我们干的就是这个,你要是一直不出手,反倒麻烦。”
双柱说的老大就是白微,至于他们为什么叫她老大,褚彧没问,也不敢问。
“他伤得怎么样?”
“就是头疼,走路也晃晃悠悠的,其他没什么,老大会治病,肯定没事。”
“那就好。”
褚彧一个劲地啃馒头,因为过于陌生所以没碰双柱递过来的煮菜,双柱也没逼他,怎么拿过来的又怎么拿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他们仍旧是表面敌人,褚彧经过白微的特训可以逐步与他们过上两招,三招,四招.........他们除了隔三岔五地突然袭击以外,还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忙活一天下来伙房集合,长柱和双柱连同其他几个伙房兄弟,有时会特意给褚彧单独做出一份营养餐,里面荤素搭配,营养全面,味道也是一绝,褚彧刚开始不好意思,后来越发熟络起来也就不辜负他们的好意了,他们之间一交流,还共享到了不少好朋友。
褚彧好不容易体会到了当人的乐趣,他分外珍惜,渐渐觉得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
可另一边的白微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尹妹那边因获封督查卫左卫使而深陷舆论风波,内有豺狼,外有虎豹,除尹国官民以外,尧,晏,俞三国也没放过她,说是派使臣前来拜访,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监察和审视呢?尹妹作为前王公主,虽获尹仲大封,但处境忽左忽右忽好忽坏十分尴尬,她不能联系任何人为她辩解,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尹仲的猜疑,同时她还得不停地向尹仲证明自己是一个能堪大用的可塑之才,不然万一哪天被莫名其妙地换下来,她可能马上就会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白微很担心尹妹现在的精神状态,毕竟她从小在太妃宫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曾亲眼见识过被命运摧毁的活死人是如何度日如年,备受煎熬的。
她想帮她,却毫无头绪。
白微从小院回到自己的二层小楼,走入内室,鞋都来不及脱,直接面朝下趴在床榻上,耳边,窗外的女市人来人往,姑娘们尖细的嗓音夹杂着或粗哑或清爽的各式男音,此起彼伏,是安稳的,也是烦躁的。她想下去关窗户,但是一考虑到自己晚上还要看顾明楼夜巡女市,明天早上天不亮就要带褚彧这个臭小子去外郊学习轻功,休息时间早就所剩无几了,怎能随意浪费?就抬不起身子了。
她蹿动身子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虽然有点憋,但很柔软舒适,眼下一片漆黑,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见到了她的母亲,白久。
白久比白财富的成长经历要幸福一点,她从小就得父母疼爱,虽住在外郊偏僻萧条的留家堡,但六岁以前的衣食住行样样精细,琴棋书画都是按照朔阳城富家小姐的水平来培养的。
六岁以后却截然相反,他们一家三口不仅穷困潦倒,还不敢外出,每天大门紧锁生怕有外人来访。究其因果,是白久的父母都是朔阳城内大户人家豢养的蒙面刺客,他们以杀人为业,每晚刀尖舔血,难免行差踏错。一次刺杀任务中,父亲因预判错误身陷险境,母亲拼死一搏才救下父亲,两人都身受重伤,他们因为没完成任务不敢回雇主家,只能往外郊的自己家里跑。
院门被推开,两个血淋淋的黑衣人把年幼的白久吓得不轻,父母一边安慰她,一边要她去叫隔壁的康氏夫妻来帮他们处理伤口。
康氏是留家堡为数不多老实本分守着旧业的农户,他们家的女儿康扶霞与白久很要好,白氏夫妻在外奔忙没时间回家时都是把白久带到他们家帮忙照看的。
白氏夫妻每次都会给康氏多一倍的照看费,是酬劳,也是感激,两家人有来有往很是和谐,但康氏不知道白氏夫妻是做蒙面刺客的,可白久还小,白氏夫妻思来想去总不能让她大半夜地去帮他们找大夫吧,所以只能赌一把了。
康氏夫妻一开始的确不能接受,他们老实本分惯了,面对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唯恐避之不及,他们当天晚上帮白氏夫妻简单处理完伤口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搭理过他们家,还把之前多给的钱财都还了回去,并告知康扶霞以后不许再与白久来往,意思是要与他们家彻底划清界限。
白氏夫妻无奈只能让年幼的白久独自去驿站雇车马,替他们去二十里外的福阳村找他们先前交情很好的刘大夫前来为他们诊治。
白久的父亲对此颇有顾虑,把白久送了出去,又叫了回来,“罢了罢了,生死有命,何苦再连累女儿,她太小了,万一路上再出点差错,我们去哪找啊!”
“没事的爹爹,久儿一定会回来的,久儿长大了,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你们的保护下,总要出去独当一面的,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们安心在家等我的好消息!”白久拍胸脯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