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县位于尹国西南,邻近晨山县,居小夕山与晨山交界处,与尧国相望。该县多农户,以种菜产粮为业,民风朴实。
多年以前,县中心街道上有一处武馆,前厅之后是一片宽敞私宅,夜深人静时,一名中年壮汉在院中拳打脚踢不停地用自己对抗成年人的武功招式,摔打自己胖乎乎圆滚滚的八岁女儿,孩子被打得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旁边有壮汉的徒弟们看不下去地连声制止,壮汉表情严肃命其闭嘴。
“爹爹坏!我要娘亲,阿微要娘亲!娘亲救我!”
“要哭就哭得小声一点,你不睡觉别人还睡觉呢,不许扰民!”
“阿微要睡觉,谁说我不睡觉了,爹爹坏,我再也不理你了!”年幼的白微恶狠狠地瞪了父亲白财富一眼,气鼓鼓地爬起来就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白财富到底还是服软了,忙跑过去抱起白微一个劲儿地哄,“不是你说让爹爹教你武功的吗?怎么这就不学了?”
“你那是教我吗?你都快把我打死了!”白微正在气头上,用力地推开白财富的大脸,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他怀里挣扎着。
“这你就不懂了吧,学武都是这样的,你不先学会挨打,以后对打时又怎么知道用什么样的招式才能制服敌人呢?爹爹不想教你花架子,爹爹给你的全是保命的本事。”
当时懵懂无知,直到多年以后白微才懂得父亲此言深意,并奉为人生信条也这么教导褚彧。
白财富街头乞丐出身,吃百家饭长大,打从有记忆开始他就跟在老乞丐屁股后面讨生活,走南闯北,打一枪换一炮,从小到大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米饭粒都多,人来人往间,哪论何去何从。
白这个姓是他自己取的,意为一穷二白,名字是后面发家时为求吉利加上去的。白财富从生到死横跨尹澔,尹尚,尹仲三王,但无论哪一王的统治,都改变不了穷苦百姓被奴役被压迫的事实。
尹国阶级分三层,贵族官僚权势一层,商贾贸易一层,农耕百姓白身一层。上两层官商勾结常常把第三层百姓的生存空间挤压得一文不值,如若此时再赶上一些天灾**,比如洪水干旱,匪盗作乱,那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不卖儿卖女,要不扔儿扔女。
听曾经捡拾白财富的老乞丐说,白财富的本家在禾田县,他襁褓时就被扔在大野地里没人管了,老乞丐见他可怜把他捡回来,喂了两口喝剩的米粥后就皱起了眉头,这孩子不健康,总是发烧,老乞丐根本没有钱给他看病,但又不忍心再放回去,就把他扔到县里的医馆门口,医馆人心善,来来回回免费医治到了两周岁,才算大好了。老乞丐知道他是个吞金兽,领回来也不经常把他带在身边,等五六岁见他能走能跑能听懂话了后,就随他流浪去了。
尹国各地的乞丐帮各有不同,有的只是逃难的灾民,男女老少的聚在一起就为了讨口饭吃,有的却十分崇尚武力,少则二三十,多则四五百,以中青年男性为主,他们手里拎着铁锹棍棒,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地盘,地盘之内的百姓要向他们缴纳保护费,他们拿钱办事,也说到做到随时随地从任何一处街头巷尾里蹿出来,保护雇主一家老小的安全,就算官兵来了也不怕,他们烂命一条,还敢劫狱,只要给得起钱。
他们与匪盗还是有区别的,他们很讲道理,若遇到真不愿意交保护费的百姓,他们只会尾随在身后不停地念叨,反正他们也没有家,饿死自己不如去膈应别人,但也只是尾随,从不伤人性命,城里的百姓大多生活宽裕,看他们可怜,就当破财消灾了并不大声张扬,县衙接不到报案也不会多管闲事,三方行事分寸掌握得极好,共享太平。
但乞丐帮的地盘并不是固定的,他们内部之间会进行更替,一般是大乞丐帮打小乞丐帮,穷乞丐帮打富乞丐帮,这期间生死不论,输家要么逃,要么死,且他们不接受投降,会被认成是背信弃义的叛徒,就算侥幸被接纳也会沦为奴隶被活活折腾死。
早年白财富总触霉头,一连加入了八个乞丐帮都特别不争气地被打得四分五裂,他只能不停地逃,以顺时针的方向从甲乙到丙,从丙丁,到戊,以此类推,后来他琢磨出个道理,求人不如求自己,如果他武功盖世独霸一方,任手下是什么怂蛋都不至于再四处逃窜。
白财富开始热衷于拜师学艺,他在别的乞丐都忙着收保护费而东奔西跑时,他独守帮派老大一人,以保护其安危的名义向其拜师,学成之后,他跑得比谁都快,常常还没等对家前来攻打时,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视线再一转,他已经跪倒在另一家门下了。
尹国占据大陆中北部,与尧晏俞四分天下,地方虽不大,但也有一百座城池,白财富绕了一圈算是学了个盆满钵满。
白财富经此历练,在最后一次混战中顺利逃脱后,胸有成竹地来到了朔阳城外郊一处名为留家堡的小村落,村里百十来户人家以在朔阳城摆摊做工为生,每天早出晚归,各安天命。
白财富出现之后,在村中央买了一处最大的宅院,亲自题匾名为武帮。他将从前的业务范围进行改良,前期,他自己为快速筹集本钱,隐藏姓名变成为有钱人家破财消灾的蒙面刺客。后期,他开设武馆,光明正大地招收学徒,为武帮积蓄人才,也为自己名扬天下广开门路。
武帮以铁制的锤子斧子棍子长枪等重兵器教学为主,力求强健自身,一招制敌,此名头深受朔阳城里城外青年才俊的欢迎,人们蜂拥而至,踊跃报名。
*
尹历新启七年,尹妹获封督查卫左卫使的同时,褚彧也终于在荆棘密布的女市里蹚出一条血路来。
五大三粗的伙夫们手拿棍棒连着追杀了褚彧一年,刚开始褚彧是懵的,从前被打的应激反应还在,致使他面对暴力时只会抱头蹲地,他逃不走,因为白微每半个月就会加派一批人手,从最开始的几个人到后来十几个,二十几个,褚彧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他没有退路了,如果他不反抗白微真的会让这些人把自己打死。
“我跟你们拼了!”褚彧用力挥出拳头,下一瞬就被对面的壮汉擒获,来人顺势掰转他的手腕,他疼得龇牙咧嘴。
“这小拳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给我绣花呢,去你的吧!”
壮汉再一脚把褚彧踹翻在地,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周围人见状立刻上前将其团团围住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褚彧蜷曲着身子,勉强护住头和脸。
“你那脑袋难不成是金疙瘩非得抱着?”
混乱中褚彧听白微在他看不见的远处阴阳怪气道。
“不是,我没有。”
“找机会,看准时机,给我咬死一个人,冲出来!”白微大吼命令道。
咬?咬人?
褚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从前他被尹妹骑在身下,被手持的带刺沾血的长鞭逼迫着学狗汪汪叫的日子。
一时间,泼天的恨意冲破血脉,他死死地拽住伸向他下巴处的一只脚,身体顺势一翻,把周围攻击卷开的同时,也把脚的主人拖倒在地,包围圈被解开,他迅速起身,冲着刚才踹他的那名壮汉,牛一样地撞了上去。那动作很快,壮汉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住了双臂。
褚彧低头张开了嘴巴,猛兽一样撕咬着壮汉,壮汉吃痛,下意识的双臂用力想把他撑开,相对应的手上力量有所松懈,褚彧见机一把夺过两人之间被虚握的粗木棒,再迎头痛击回去,那十成十的力度立时见了红,壮汉应声倒地,周围人见状总算停下了动作。
褚彧却不想善罢甘休,他转身挥舞着战利品,向四周挑衅,大叫道:“来啊,你们再来啊!”
白微从众人身后走出来,先是查看了一下倒地壮汉的伤势,叫周围人把他背走后,再慢悠悠地走向褚彧,她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肩膀,像是在抚摸受惊的野猫,“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徒弟了,好好学,以后帮我一起打理女市,赚的钱,有你一半。”
“是!”
白微日夜奔忙,女市经营又人多眼杂,所以日常教习褚彧的时间都比较短,且只能在小楼二层卧房旁单设出的一间暗室内进行,那里暗无天日,烛火昏黄闪烁,像极了从前的地下私牢,但这次他是自由的,他主动地进入那里,往后的每一次出来都如获新生。
光阴流传,十四岁的褚彧每天吃饱喝足,身体越发壮实,个子也变高了,与壮汉们对峙时不用再仰头,双方日渐平齐,彼此眼中对于武力的角逐越发渴望,这是白微想看到的模样。
她坚信,只要把褚彧培养出来,她的尹妹就能得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