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时光回溯,尹历新启五年八月中旬,褚彧初入女市,作为最低等的贱奴任人驱使,干的大多是体力活,楼上楼下的搬水,搬东西,过路的姑娘婆子们有想“打趣”他的,常在他满头大汗最狼狈时推他一下,或绊他一脚,然后在他磕了碰了,踉跄倒地,手里的东西泼洒一片时捧腹大笑,算是当日的消遣了。

一开始,女市常有仁义之士出手相助,帮他驳斥,责骂霸凌之人,也给他许多钱财用于消灾解难,甚至暗地里跟他说可以帮他逃离女市远走高飞。说实话,他动过心,他不想再以一个牲畜的模样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想像从前一样做人,做人人都恭敬有加,宠爱非常的将门少主。

直到那一次,一位出手阔绰的富商二话没说,快步走到他面前就往他的怀里塞钱,他下意识捧住,然后立即转身想要溜之大吉,回到自己在街边,紧挨着白微二层小楼旁的破瓦房里,找个小盒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你什么时候成要饭的了?我怎么不知道?”

身后的白微迎面而来,她将手摊开在褚彧的视线下,质问道。

褚彧抬头看她,见她一双凌厉的鹰眼下,满是冷漠与厌恶。

他被这双眼睛刺痛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再把头抬起来。

我什么时候成要饭的了?

“我褚氏家族门第显赫,我答应过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将来也要做威震四方的大将军,我怎么能变成一个要饭的乞丐呢?那我现在还活着干什么,为什么当初不一起去死呢?” 褚彧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每每午夜他的梦里空荡荡的,家人们嫌他不争气已经不来看他了,他只能自己和自己玩,裂变出来的分身也不喜欢他,经常成千上万个把他团团围住,然后不停地质问他,那神情举止简直和白微一模一样。

褚彧的日子还在继续,周围人经常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嘴里含糊其词,他听不见,也不想听,只低头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弄得满身脏污也不去洗澡,一走一过味道极大,白微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揪着他的脖领子往浴桶里扔。

“我这儿可是温香软卧的畅快之地,你一身臭烘烘的,恶心谁呢,砸招牌也没有这么砸的啊!”白微把他扒光了,把姑娘们房里的皂角和香膏全拿了过来,亲自上手给他一通搓洗。

“对不起。”褚彧小声抱歉,之后像木偶一样任由摆弄。

“你从小就这么窝囊吗?”白微轻声问道。

流水声太大,褚彧没听清,回身道:“什么.......”

“我说你从小是不是家里人都特别宠你,从不跟你说一句重话?”白微挑高声调,换了一种问法。

“嗯,他们看我小都让着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紧着我先来。”褚彧难得笑一次,嘴角一弯,眸中清澈。

“那他们现在都不在了,你准备怎么办?”

“.......”

刚有的美好温情,被瞬间戳破,褚彧无话可说。

“去死?”

褚彧没有反驳。

“做梦吧,尹国公主还没玩够你呢,她不会让你死的,她与我说过,如果你哪天不想做人了,也可以继续回去给她当狗。”

“什么?!”褚彧怒而转身,面对白微。

“真的,你不信啊?那好吧,反正你也洗干净了,我这就叫马车给你送回去。”白微站起身做要拽他离开的动作。

褚彧大惊失色,弹射一般迅速往浴桶的另一边滑动,叫喊道“我不要!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让她滚!”

“你放肆!她是尹国公主,敢对她出言不逊,她会让你生不如死!”白微眉头一皱,她也没想到褚彧对尹妹的反应这么大。

褚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温暖的水汽蒸腾四周都不曾安抚他半分,他泪水奔涌,终于哭出声来:“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让她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白微见状,绕到他身边,俯下身体,贴近他的脸,缓缓问。

“你想好了?他们尹氏的人杀了你全家,她再杀了你,所有的便宜都被她讨得了,你甘心?”

“我........”

她再站直身子,斜睨着,“我还以为你们褚家都是勇士,没想到满门英烈下,也出孬种!”

孬种一词瞬间击溃褚彧的心理防线,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燕郡上安县长街上,母亲带着他,和全部的褚氏族人一起昂首挺胸地走向敌方大将池武的场景,那是何等的豪情壮志,他怎能让他们蒙羞!

“我不是孬种,褚氏生而为人,绝不当逃兵,绝不做孬种!”褚彧遵循内心的声音,重复道。

“那就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铲平你眼前所有的障碍,然后,光明正大地走到尹国公主的面前,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

在白微说出这句话之前,褚彧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他才意识到这一点确实太迟钝了!

这次的沐浴几乎洗掉了褚彧的一层皮,等到他再出来时,活脱脱地从半死不活的废物,变成了睚眦必报的刁民。

路上再遇到身边有姑娘婆子们出脚出手为难他的,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就是一顿猛锤,拽头发,挠脸,两方纠缠起来满地打滚。

褚彧搬了近一年的重物,身上的软肉在发力时勉强能聚成一团击倒敌人,他的动作还是有些章法的,几番下来能打得对面鼻青脸肿,毫无反手之力。

“阿微,你看看他,看他给我打的!这小子下死手!”

“啊啊啊啊!我的脸!你居然敢抓花我的脸,我跟你拼了!啊啊啊啊!”

其间一位姑娘急了,亮出两只利爪就往褚彧身上扑,褚彧也没手软,举起一旁的重石也要往姑娘头上砸,眼看就要闹出人命。

“行了,都歇会儿吧,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净给我添堵!”白微上前隔在中间,两人才慢慢放下姿态。

“褚彧,你是泼妇吗?这打架打得也太难看了,蓬头垢面,张牙舞爪的,我离老远看还以为是楼里的哪个姑娘犯癔症了。”

“那应该怎么打?”

褚彧话毕,下一秒白微就直接单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重石脱手,他不受控地飞出老远,直到对面的屋檐下才堪堪抵住。

“应该这么打,才算漂亮。”白微得意道。

褚彧一口气憋在胸口,感觉五脏六腑都快撑碎了。

太疼了!

他踉跄起身,“这不公平……明明是她们挑事……为什么打我?”

“公平是要靠实力来争取的,我掌管女市,我想踹谁就踹谁,你想要公平?先打倒我再说!”

白微说完转身就走了,她身后受了委屈的姑娘和婆子见有人撑腰也理直气壮起来,她们走近褚彧,刚要好好训斥他一番,就见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猛地站起身来,推开她们直奔白微离去的方向。白微走得很快,出了明楼的院子,径直往自己的二层小楼去,路上人影交错,正是娼妓开门迎客的好时候,褚彧小跑而来一连推开几层遮挡,总算在临关门的前一瞬赶上了。

白微的二层小楼没有庭院,是先前的街边食肆改的,因而屋内特别宽敞明亮,一层是她的办公地点,四周的书架上陈列着女市所有人员的户籍卷宗,以及明楼的经营明细,二层是她的卧房,褚彧没有上去过。

“你跟过来干什么?”白微明知故问。

褚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个响头,“白微姐姐,阿彧想拜您为师,求您教我武功,我必潜心研习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你不过是我女市的一个小奴隶而已,我能对你有什么期望?你可真是太会顺杆儿爬了,看我对你说了几句好话,就想着要蹬鼻子上脸!拜师?你有什么资格拜我的师,我又凭什么教你,有什么好处?”白微讽刺道。

褚彧左思右想,确实没什么好处可言,勉强道:“我……能多干活,什么活都干,只要姐姐吩咐,我绝不推辞。”

“杀人放火也去?”

“去……”

“蠢货!”白微翻了个白眼,转身上楼,在褚彧看不见的背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也就我家丫头看得上你吧,放在外面早死八百回了!”

褚彧见白微拒绝,内心失望,他低头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我收徒弟可是要看资质的,从明天开始,你熬得过去我就收你,你若熬不过去就给我一边待着去!”

楼梯上的人突然开口,褚彧闻之立刻心明眼亮。

“熬得过去,熬得过去的,谢谢姐姐,哦不,谢谢师父!”

褚彧此话不是吹嘘,毕竟家破人亡都经历过了,如今的坎坷,除非两眼一闭直接死了,否则再没有什么可撼动他的了。

这天以后,女市的伙房不再是婆子们的天下,这里莫名多了好多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负责洗衣做饭,闲暇时也尽量不去外面转悠,平常的来往客人们看不到他们,他们就只隔三岔五地出现在褚彧身边,干着和之前婆子姑娘们一样的活儿,就是继续“打趣”褚彧。

只是有一点不同,姑娘婆子们是动嘴,偶尔磕绊,但那些壮汉呢,他们是真的上手打。

鼻青脸肿?那算抚摸!

头破血流,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结果。

褚彧有点恍惚,觉得时间好像又倒流回去了,他是不是永远都走不出那座暗无天日的地下私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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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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