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郊密林深处,有武人一长一幼者在树木间上蹿下跳,枝叶窸窣作响,片片凋零,落得满地杂乱。
褚彧在里面连滚带爬很是狼狈,他气喘吁吁,手脚因日益减少的餐食而越发无力,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头晕眼花,无精打采,而后仰躺在地上,目光所及瞟了一眼站在树上的白微,“师父给口吃的吧,要出人命了!”
“给!”
白微往下扔了一颗糖块,褚彧伸手一接,立刻塞进嘴里,叹气道:“师父,你这教得对吗,我会不会饿死在这里呀。”
“不知道,反正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白微说完,又漫不经心地踏树干而下,褚彧缓了一会儿也坐起身子。
“原来是家传绝学啊,那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其实我这身轻功学得非常粗糙,只是我娘的一点皮毛,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贪吃,身体太重,什么提气上行也无济于事。”
白微不经意间说了褚彧一直很想吐槽的事,他乍一听有些激动,糖块咕噜一下直接咽了下去,呛得他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那减啊,也像我一样,每天只吃两顿。”
白微摇摇头,表情有些许脆弱,“减不下去,越减越肥。”
回想当年。
白久得知白氏夫妻惨死后,刚出月子,就火急火燎地远赴朔阳报仇,襁褓中的白微自然就交给了白财富看管。
白财富乞丐出身从小是穷大的,所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总觉得家里既然有饭吃,就应该把小孩喂得白白胖胖的才算好。白微就这样在一天三顿,四顿,有时五顿的滋养下胖成了个人球。
白久一年会分几次回禾田县看看孩子,她每次见到的白微都能比之前胖上一圈,如果小的时候姑且还能被当成是一种可爱,那慢慢长大以后就是十成十的碍眼了。
白微八岁时,白久彻底忍不了了。
“你要把她喂成一只猪是不是!”
“哎,哪有这么说自己孩子的,我这叫营养均衡。”白财富有些心虚辩解道。
“均衡什么啊,你没看她现在连走路都比别人家小孩慢吗!”
“那不叫慢,那……那叫稳。我武帮学武的基础就是强健自身,坚如磐石,稳如泰山,才能手持铁斧,横走四方。”白财富手舞足蹈奋力向白久证明他是对的。
白久气得脸都绿了,刚要一耳光扇过去,就被缓缓而来的白微抓紧了衣袍,“武帮好,阿微想要跟爹爹学武,也要加入武帮,变得跟哥哥们一样强壮。”
那时的武帮经过几年的颠沛流离,总算把先前丢失的学徒找回来一部分,大家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白微看在眼里也想出一份力。但这次白财富改变想法了,他不想名扬天下了,他只想固守一方基业,等着妻子大仇得报平安回来和女儿一起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武帮变成了纯粹的名号,武馆的名头将一招制敌去掉,只剩下强健自身了。
白微向褚彧解释道:“我小时候一日所餐的吃着已经吃习惯了,长大以后想减重根本忍不住。我学轻功的时候,我娘曾经督促过我,那个时候我为了能学到她的精髓,有时一天只吃一顿,结果可想而知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毫无气色,像是随时要升天的样子。我娘看我可怜,就把她的轻功做了一番改良再传授给我。所以我现在这轻功,充其量算是弹跳力极佳,并不值得一提。”
她转身面对褚彧,目光真诚,“褚彧,我想让你减重是因为我想把我娘没有改良过的轻功传授给你,那才是真正的雁过无痕。你从小吃的苦多,少吃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所以我希望你能坚持住。”
褚彧一听瞬间就打起精神站了起来,“我知道了师父,是阿彧无用,师父这么尽心尽力地教我,我还多加抱怨,对不起师父,我之后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师父的用心良苦。”
褚彧开始没日没夜地在密林中学习轻功,最投入时把女市的劳作都给忘了,白微也没提醒他,两人就这样从天亮折腾到天黑,这期间并不怎么休息,褚彧每次累到差点昏厥时才想起来在树下坐一会儿,没过多久又爬起来重新操练,如此循环往复轻功变好的同时,耐力也变得很强。
白微站在一旁看着,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从前白财富的管教下也出来过这样一位勤奋刻苦又很有天赋的学徒,他叫张十,他比白微大六岁,在加入禾田县武帮前是街边杂耍的俳优,他是主动拿着零散的钱币来到武馆,请求白财富收他为徒的。白财富见其热切先是安排他到武馆训练基础功法,而后他又追去后宅,再三强调他想加入武帮学些真本事。
张十虽然是白财富的徒弟,却将白久的轻功练得特别好。其实白久每次回禾田县连看孩子的时间都不够是没有心思教任何人的,但张十眼光敏锐,只简单地看过几回白久的飞檐走壁便知晓个中原理,为了避免冒犯,他先是以请教之名询问白财富,白财富说轻功之事他并不了解,如果他想练就自己练吧,张十这才着手操练起来。
禾田县的农户居多,广阔天地中只有一望无际的耕田,并不适合训练轻功。还好,小县城的治安很差,夜半时分各家各户紧闭门窗,外面也不见卫兵巡防,张十可以自由地学着白久的样子翻飞在屋顶墙壁间,他的起点是白家的后院,白微夜半睡不着时总会想着来送他一程。
“十哥哥早去早回,别被坏人抓了!”十岁的白微笑着虚喊道。
“知道了,你快回去睡觉吧。”十六岁的张十回复道,而后一摆手,消失在黑夜里。
两年后,武帮再次分崩离析的前一年,张十卷铺盖走了,白微很久以后才察觉到他早就不在了,问白财富时他脸色铁青道:“这孩子野心太大,他想着要去朔阳闯出一番天地,我这小小的白家容不下他这尊大佛,就放他走了呗。”
按江湖规矩,师父收徒,徒弟受其恩惠有为其养老送终之责。张十这一举动有点像白财富早期偷学技艺的模样,来时好话说尽请求收留,学成之后抬脚就走并不顾他人死活。
但白财富扪心自问他当初那般是生活所迫,可反观张十呢,白财富见他穷苦出身只收过他一次学费,功法技艺也是倾囊相授,还供吃供喝供住,可以说是相当仁善了,结果四年的付出,就换来这么一个白眼狼?
白微记忆里有故人要出去闯闯的,到最后只有张十实现了愿望。
在现有的民间传言中,张十于承盛十五年在大街上几次拦截当时还是尹国太子的尹仲的马车,尹仲见其很合眼缘便收作身边人,从此以后过关斩将,青云直上,如今官居大司马之位掌管尹**政大权,其地位之高,在兵将心里仅次于尹仲。
白微目光深邃,她望着褚彧,脑子里也不停闪现着尹妹的身影,她预感他们几人之间必有一战,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就看谁更胜一筹了。
*
尹历新启十一年,褚彧十八岁。
四年的时间里,白微肉眼可见的褚彧的身材从最初的壮实变成后来的纤瘦有力。不仅如此,褚彧的五官也随着身形的改变而成长得越发立体,甚至是美的。
白微接触酒色这一行当也有些年头了,自认什么样的美女都见过,小家碧玉,温柔婉约,美艳高冷,富贵牡丹,应有尽有。这些人脾气人品各异,有落落大方的,也有上不去台面的,但单论脸来说,聚在一起时完全称得上是百花齐放,不限远近观之实在赏心悦目,可她们对面的男人们呢,相对来说就有些惨不忍睹了,什么歪瓜裂枣都有,奈何人家有钱,只要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白微都没理由拒绝迎客。
在褚彧长大之前,白微是不知道的,原来男人也可以生得和女人一样好看。瞧瞧这俊朗的骨相,柔美的皮肉,脉脉含情的桃花美眸。更过分的是,他身高也极具魅力,近一年所量足足八尺有余,站在娼妓们身边时,压迫感十足。
女市之中,明楼之上,褚彧因为这张脸再不用受过去的“打趣”之苦了,她们之中有极易羞涩的见着褚彧就跑。
几次之后,褚彧也喜欢上了这种自己胜券在握,而他人手足无措的挑逗行为。
他如今深得白微器重,早就不是女市中人人欺凌的小奴隶了,白日不需要来回巡视的时候,师父又不训练,他就守在明楼大堂二楼的廊道上,凭栏俯视,对面戏台上的歌舞盛况。
“哈哈哈哈你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吃得太好了,挺好看的一张脸,居然有两层下巴!”
“褚彧!你闭嘴!”
戏台上领木屐舞的小稚隔空怒斥褚彧,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脚下一个没站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