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尹妹虽外表从容,但内心挣扎,白微算是她最后的亲人了,她武功虽好,但这里毕竟是尹王宫,金甲卫原本就是影卫出身,熟知潜夜暗行,又攻防一流,她左思右想实在放心不下,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替代之法。

“公主安心,我会量力而行。”

整整两天两夜,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几次从床榻上起身想去给白微打掩护,但都因害怕弄巧成拙而作罢。

所幸,这一切还算顺利,白微强攻不成,改装扮成宦监的模样混进后宫,尹仲后宫没有尹尚后宫女人多,各宫室的姬妾们住得都比较远,内部宫女宦监来回走,夜晚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她借助各间空隙,前后分几批把关键的物证送进了坤华宫,有惊无险。

坤华宫位于尹王宫前朝与后宫的中间地带,尹妹把人带走之际,周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想来隔墙之后的耳朵们应该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兰辛在牢里叫得凶,尹妹和朱鸣也认为此事毕竟涉及王后和嫡公子,具体的审讯还是让尹仲亲自来的好。

尹妹深更半夜去朝政后殿恭请尹仲走一趟官狱,他听完又慢条斯理地在案前处理了几卷奏书,而后才缓缓抬眸摇了摇头,“今天太晚了,明早下朝会后过去一趟吧,你和朱鸣也赶紧回去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是。”尹妹赌赢了。

她回身,走向殿门一半路程后,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尹仲见她犹豫问道。

“王叔,一甲公子病得厉害,这次我手下的人也是没轻没重的,像是把他折腾得更难受了,要不派几个太医过去看看吧。”

“不用!”尹仲拒绝之果断,有点超乎尹妹的意料,她抬头看向他,见他也紧盯着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真是他们母子俩做的,那他们沟通宫外的途径是什么,除了宫女宦监外,是不是就剩为他诊病的太医了,你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吧。”

“妹儿愚钝,请王叔教诲。”尹妹跪地示弱。

“你此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已经初见成效,如果这时让他们再接触可疑之人,岂不功亏一篑?尹一甲死了就死了,他不需要见太医,另外,整个太医院你也要查!”

“是。”

“妹儿,在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们若是无辜,那寡人要杀的就是你了。”

尹仲眉目深沉,如渊洞一般妄图吞噬万物,尹妹甘拜下风,并不与他对视,“妹儿懂了,多谢王叔。”

第二日,在尹妹与朱鸣的陪同下,尹仲一身冠冕朝服,气度堂皇,与兰辛身着里衣被吊在行刑室内彻夜审讯的狼狈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你有何证据证明编写**的人不是你和你的儿子?”尹仲靠近兰辛看着她的眼睛,打量着她憔悴苍老的面容。

“从去年六月开始,一甲就在坤华宫养病,我一直在照顾他,我们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就不知道**一事,又何谈编写?我宫里的那些罪证,除了从宗伯处借的《上祭天辞》三十六卷以外,其他我根本连见都没见过,《上祭天辞》是给一甲祈福用的!至于什么《尹论》,《古辞三百》,《学用》,那不都是太学院的教本吗?一甲都离开太学院多长时间了,怎么会保留他们的教本呢?还有火盆,扎小人,巫咒之术纯属无稽之谈,这就是有人在栽赃陷害!君上,我求您查一查,我兰辛陪伴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怎么能这么冤枉我呢!”

兰辛从愤懑不平到苦苦哀求,话语间声泪俱下,但对面的尹仲却始终无动于衷,他不回话,使得兰辛更加激动,她想伸手去拽尹仲的衣领,奈何双手皆被高高吊起,无计可施。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尹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是搜查者,手下若受她指使,那不是想搜出来什么就搜出来什么?别忘了,她可是先王的女儿,先王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她怎么可能真心为你办事,她恨不得杀了你!”

“寡人没忘,因为你也是先王送给我的。”尹仲靠近她,耳语道。

“我.........”兰辛一下愣住了,心里想来的确是的。

“兰辛,你知道你与尹妹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尹仲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动作亦似曾经洞房花烛夜时,温润轻柔,兰辛却不敢动,她望向他的眉眼,阴森森的,里面没有半点如同从前一般的浓情蜜意。

“她对寡人有用啊,可你对寡人有什么用呢,寡人只要看见你,或者你们,就会想到过去我被那个蠢货戏耍得有多惨!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废物儿子,寡人给过他机会,可他给了寡人什么呢,他和小时候一样,是个只会哭天喊地的傻子。”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不是这样的,他真的很在乎你,真的很渴望得到你的认可.........”

兰辛正解释着,牢室外,一狱卒仓皇跑来, “报!一甲公子暴毙了!”

“什么!”兰辛闻之,五雷轰顶。

门口处,尹妹转头看向狱卒亦难以置信。

尹仲平淡道:“病死的?”

“回君上,不是病死的,是一时情绪激动,夺了小人的腰佩,拔剑自刎。”

“啊!一甲!我的儿!尹仲,我杀了你,是你杀了他,他一定是对你失望至极!你太冷血了,你无情无义,你简直不配为人!”

兰辛目眦欲裂,极尽人之癫狂,对尹仲破口大骂。

朱鸣见之,想要上前保护尹仲,尹仲举手示意不用,又后退了三步,任由兰辛发泄。

“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承认了,尹仲,我承认了,那**就是我写的,我巴不得那本书上写的所有东西都是真的,你自作孽,不可活!”

日头东升西落,尹仲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足足让她破口大骂了一整天,算是还了这二十多年的夫妻之情。

夜幕降临,兰辛力竭虚脱,无力地垂在刑架上,那双眼空荡荡地望着上面,嘴里还在叫骂,但声带撕裂已经发不出什么响动了。

“骂够了吧,赐白绫,事后把她和她的儿子一起埋了,尹妹,由你全程监刑。”尹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尹妹低眸回道。

一阵风,擦过她的肩膀,徒留满地寒凉。

“动手吧。”尹妹面无表情对朱鸣道。

朱鸣命狱卒准备,一边有人将软成一摊泥的兰辛从刑架上放下来,一边有人拿起白绫,在两手上转了两圈,然后抻开,绷直,将兰辛扶起来,然后套在她的脖子上。

“王后,得罪了。”

朱鸣给行刑的狱卒使眼色,两方皆不忍,所以一开始没用多大力钳制兰辛,兰辛在迷茫中逐渐反应过来,立马惊叫着挣脱。

“你们要干什么,要杀我!你们凭什么杀我!我可是王后!”

“王后,别让我们难做,这样你也不好受,还请配合。”

朱鸣战场厮杀惯了,见多了金戈铁马,金钢铁骨,这还是第一次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下手,这个人还是尊贵无比的王后,他听她骂了一天,从中得知她心中苦楚,反复琢磨不免伤感,但王命不可违,他必须了结了她。

兰辛发了疯似的在行刑室里上蹿下跳,其间叫喊凄厉,外围的狱卒们听着扎耳朵都选择背过身去。

只有尹妹站在一旁完全静止,她面朝兰辛,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消散殆尽。

“我不甘心啊!”兰辛死不瞑目,她的手伸向尹妹的方向,空抓挠着,不久,坠了下去,砸在地上。

朱鸣和狱卒们将兰辛和尹一甲的尸体装进麻袋里,骑马运出朔阳,葬在外郊山丘隐蔽处,临了没让尹妹跟着,“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回去休息吧,这点粗活我们这些下人干就行,您金尊玉贵的就别沾这晦气了。”

尹妹没推辞,一两句道谢后,直接上了马车。

公主院内,一众宫女见尹妹归来,直接围了上去,问何时用膳,何时沐浴,尹妹婉拒,“我这段时间太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你们都下去吧,晚上也不用守夜,我睡觉浅,不喜欢听有人来回走动。”

“是,那奴婢们退下了。”

常服侍的宫女还是很了解尹妹的,她虽性情多变,但说不用就不用,也不会挑剔为难下人,所以大家三两句嘘寒问暖后,就各自散开回房了。

公主寝阁分三层,一层为待客的正堂,二层是卧房,三层是书房,里面并列几排书架规格与藏书院相似,供尹妹日常读书学习使用。

尹妹进入正堂,关上大门,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慵懒地褪下外袍,简单活动了一下冰冷麻木的身体四肢。

这次她没有骗任何人,她是真的有点累了。踏上楼梯时,她也不知是哪口气吸错位了,胃内翻滚,她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呕........

尹妹立马捂嘴,连忙快跑几步,跪在床边的唾壶处狂吐不止。

她脸涨得通红,生理性的鼻涕眼泪糊成一片,黏腻着鬓角的碎发,从远观之有些落魄。

恍惚间,一人轻身而来,拍拍她的后背,温柔道:“还好吗,我来得匆忙没带酸梅子,你院里有吗?”

尹妹摆摆手,接着吐,圆圆的壶口,将她的面容遮盖住。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我以为你早就见怪不怪了呢。”白微若有所思,眼底难掩悲伤。

尹妹吐到一半,反应过来,急忙推她,“你怎么来了?这里接近前殿,金甲卫最多,你快走!”

“没事,上次是去藏东西,偷偷摸摸的,肯定谨慎些,这次就是单纯来看看你,随来随走,他们能奈我何?”

尹妹听来也是,便随她去了,偏过脸去,酝酿着下一番的吐意,两人安静半晌,谁也不看谁。

“其实,你没想要杀兰王后和尹一甲吧,你给出的物证漏洞百出,就是想借着查案或是被查案的由头,把**的舆论拖个一年半载的,这样大家就不会把你统帅督查卫的事情放在心上,你有信心拿捏尹仲,顺利洗清嫌疑,然后静等风头过去,你再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两个人打发走,皆大欢喜,却没想到,你找到的这两个人刚好也是尹仲想杀的。”白微靠在床边轻声细语道。

“兰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死有余辜。”尹妹不吐了,她把唾壶放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专注地看着地板,没抬头。

白微加重语气,抬头问尹妹,“那尹一甲呢,你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把他踢出去了吧。”

“他命数太短,我根本就来不及!谁能想到一个病秧子还能自杀!”尹妹也抬高了声调,情绪激动,泪水再次决堤,话毕,她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

“你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难过?”

“我不难过!”

“死人,濒死的人,你见得还少吗?尹妹,你活着已经很难了,别老给自己徒增负担,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结果如何只要不牵扯到你,你就是赢家,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你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你管不了他们!除非,你放弃你选的这条路。”白微抛开下属的身份,以朋友的姿态靠近尹妹,提醒她。

“不可能!”尹妹咬牙切齿,攥紧拳头,眼泪被她的倔强熬干了,只剩下血红的眼眶。

白微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帮忙规整她脸上的碎发,“扶霞一定不希望你活得这么累。”

“我不累,我发过誓,我一定要看着他们走向灭亡,我说到做到!”

黑白轮转,明暗交杂,无论是非,功过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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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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