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时分,尹妹召回驻守在田宅的朱鸣,两人在请示过尹仲后,直接带着两千督查卫兵冲进了尹仲王后兰辛所在的坤华宫。
此时,尹仲嫡子,大公子尹一甲居于坤华宫偏殿,重病在床,兰辛侍候左右,煮汤喂药,二人见尹妹和朱鸣全副武装长驱直入,惊怒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谁让你们进来的?”
朱鸣简单行礼后,举起尹仲赐予的君王令牌,“参见王后,督查卫奉命查案,经匿名检举,您涉嫌编写**,散播亡国谬言,妄图煽动百姓,动摇国本,现派兵搜捕,还请您配合。”
“搜!”尹妹一声令下,身后卫兵立刻分成几列向四周散去。
“尹妹!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抓到我头上来,我可是王后!”兰辛胸口剧烈起伏,恨得咬牙切齿,尹妹不理她,安静等在院内,不久,各方的卫兵们陆续回来禀报。
“报!大小宗伯所编《上祭天辞》共三十六卷,及手抄本共十二卷!”
“别动我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特意向宗伯借的,为我儿子祈福用的!”兰辛见几名卫兵抱着书卷走过,上前去夺,被旁边的卫兵拦住。
“报!搜庞文盛所编《尹论》十八卷!”
“报!搜庞墨所编《古辞三百》九卷,《学用》三卷,及手抄本各一卷!”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太学院的教本?这不是我的.......”兰辛疑惑地看着走过来的另一列卫兵,刚想解释,就听远处再传急报。
一卫兵抱着书卷,带着身后二人,向尹妹跑来叫嚷道:“报!搜**六卷,田氏父子三卷,庞氏父子三卷!”
这边刚跪下,那边又来人,情绪更是激动。
“报!报!后院树下搜巫咒所用火盆一个。扎小人两件。烧制龟纹三个!”
兰辛此时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向尹妹解释,“这些东西除了宗伯的辞卷,其他我都不曾见过,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
“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尹妹斜睨着她,话锋刺人。
“你!”兰辛语塞,下一瞬就被卫兵背压在地。
朱鸣派人将重病的尹一甲拖起来一并带走了,兰辛不服,被关押在朔阳官狱期间大声喊叫着要让尹仲来主持公道。
承盛年间,尹仲后宅十人,全是尹尚赏赐而来的歌舞女,她们比民间私妓清白一点,至少除了王族以外不轻易侍人。兰辛是其中的第一位,尹仲因其个性温婉,也是为了给尹尚一个面子,当即娶为正妻,三书六礼一样没落,当时他们还住在小鹤宫,地方窄小,但氛围和美,兰辛甘之如饴,很是幸福。
在此之后,尹仲又纳了另外九人为妾,其人数虽远远不及尹尚后宫,但兰辛还是嫉妒。
尹历承盛十五年,她们因尹仲荣登太子之位,而住进宽敞华丽的太子院,在那里兰辛立起了规矩,姐妹们听凭安排,从不争斗,倒不是因为她们有多听话,而是尹仲真的不上心,他不喜欢也不讨厌这里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没本事得到他的偏爱,自然不多计较。
太子之后,尹仲常常消失不见,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若有官员拜访需要提前安排,会见结束,他们走了,他也走了。那时朔阳凶案频发,全城官民人心惶惶,妻妾们也不例外,她们对于太子之名又敬又畏,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所以从不过问尹仲行程。尹仲也不让她们白等,每次归来必宠幸一人,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尹历承盛二十五年三月,尹仲为不打草惊蛇,把她们全部留在了太子院。
尹仲谋反之际,曾有官员建议挟持家眷威胁尹仲。尹尚还是了解尹仲的,毕竟他为他杀了那么多人,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他把什么东西留下了,那就是不在乎的,不要的垃圾,威胁不到他的。后来尹尚左思右想,在酒色围绕的玉池中拟了一份让尹仲笑掉大牙的和谈帛书。
六月,尹仲杀回朔阳,妻妾们如获新生,她们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他来为自己的儿女们谋一个光明的前途,兰辛差一点就要和她们成为敌人了,这时,尹妹出现了。
尹妹小小一只总屁颠屁颠地跟在尹仲身后,朝政后殿是随便进的,里面有时公务不谈纯教她说文解字,住处换了几番后直接定在了东宫藏书院,还特意另修了寝阁,金银财宝如流水一般涌了进去,后宫由兰辛带领的姬妾们连点浪花都没见着。
尹妹的赐封大典以及后期的祭天大典更是后宫中的头一份,尹国公主,是没有封地食邑,还是说整个尹国都是她的没必要做区分?
兰辛表面装得温柔娴静,实际内心已经抓狂了。自己生的还是嫡子呢,也没见尹仲多看几眼,更别说其他女人的孩子了,怕是不贴近都分不出谁是谁,就这样每年还有更多年轻漂亮的女人踏进这里,后宫早就不是十个人了,兰辛年老色衰,又无家世傍身,心慌得很。
兰辛打量着尹妹,她还小,能不能长大还不一定呢!
兰辛开始发动有孩子,并且孩子与尹妹同龄的姐妹们,让她们教唆自己的孩子在太学院上课时霸凌尹妹,先找茬,再打骂,一个人不敢就两三个人一起,话说越难听越好,下手越重越好,要让尹妹学着敬畏他们,并且告诉姐妹们,尹妹说不定就是尹仲的私生女,如果她们现在不动手,后面估计尹国也会像晏国一样莫名其妙地出来一个女王。
长在温室里的公子公主们就像早春的嫩芽,而尹妹则是狂风暴雨,他们胆敢有一点放肆,尹妹便加大火力恨不得将他们连根拔起。
孩子们坦言尹妹打人很疼,经常是他们刚开口,尹妹就伸手了,又扣嘴巴,又挖眼珠子的,他们反应不及,身边兄弟姐妹也不争气,看她如此凶悍就跑了,或者站在一旁看热闹,根本不会上去帮忙。后来尹妹没打倒,他们自己亲姐热弟的倒是先反目成仇了。
褚氏狗崽子在的时候,公子公主们看着新奇,甚至想讨好尹妹借来玩玩,却没想到她变得更嚣张了,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长鞭,那长鞭带刺,有黏腻的东西附着在上面,整条挥动起来,连空气都是腥臭的,他们看着害怕,慢慢地就再也不敢靠近了。
另一边,尹一甲刚刚成年,兰辛为他几次三番地往朝政后殿跑,又送吃食,又送暖衣,尹仲还算满意,他大笔一挥直接把尹一甲送进了朔阳都守府,任二把手都丞一职,这个职位兰辛还是满意的,虽然远离朝会,但重在可以俯瞰整个朔阳,上到权臣,下到商贾,他可以坐山观虎斗学习经验,亦可暗交龙虎从中斡旋以待时机,还能近距离接触到民生建设,可谓是最理想的储君历练场。
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尹一甲从小就体弱多病,咳喘在身,极易风寒高热,在太学院时就总是告假,常常上一周,歇两周,由此养成的个性孤僻,别说暗交龙虎了,就是明着面对面坐在一起,他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兰辛视而不见,他不会结交,她就派能说会道的奴仆跟在他身边,时刻督促,或直接替他说话。
不仅如此,她还擅自给尹一甲结亲,美其名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际都是背着尹仲,私交权贵,发展势力以此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一共五位女孩,上有掌管户籍的司徒,掌管工程营造的司空下的属官家的嫡女,下到四市顶尖商贾家的闺秀,做妻做妾,她都盘算好了,却唯独忘了问尹一甲的意见。
尹一甲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王宫外有了新的别院,院子里还有了新的女人,一个不够,再来四个,他在任职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来来回回穿了五次红袍,其中仪式各不相同,有他一大早要紧锣密鼓开始准备的,也有他可以大睡一天,晚上直接入洞房的。
夜色深沉,却人影嘈杂,女人们老的少的围在一屋,刺鼻的脂粉气充斥着尹一甲本就不太清醒的大脑,他晕头转向,身体歪斜,模样很是狼狈,但在场众人却以此为乐,嚷道:“醉了好,醉了好,醉了才有趣得嘞!”
尹一甲成婚后,经常动不动就痛哭流涕,神色紧绷时会控制不住地浑身抽搐,咳喘高热一直都有,最严重时两眼一闭昏迷半个月不醒。
兰辛以为他睡了,朔阳都守严逢以为他病了,尹仲以为他死了。
尹历新启六年六月,太史院巫咒案结束后,尹仲有一日突发奇想,要查阅朔阳大小官员的公务总结,所有人都是成山成海的卷宗堆满朝政前后两殿,只有尹一甲的空无一物,尹仲召严逢前来解释清楚,才知道他最近这两年频繁告假,最久一次长达半年。
尹仲当即撤了尹一甲的职位,并让百贤带话,勒令兰辛马上把尹一甲抬回来,别在外面给他丢人!
庞文盛之所以选中兰王后作为尹妹转移舆论的目标,最大的原因就是认为尹一甲烂泥扶不上墙,没有前途可言。
这里的烂不是说他的人品烂,学识烂,恰恰相反,尹一甲从小就恬静乖巧,学习虽不是名列前茅,但每次的功课都有认真完成,比一般小孩的见解更专注更透彻。
成亲两年,他对五位小姐礼貌有加,从不随意冒犯,为保其完璧之身不影响她们后续另择佳偶,他的每次洞房花烛夜都是在外间冰冷的木榻上度过的。新启六年六月中,尹一甲被遣送回坤华宫,他恢复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五位小姐和离,并以死相逼让母后把别院变卖,将得来的钱财作为补偿平分给五位小姐,并派人替他挨家挨户地登门道歉。
尹氏很少见这么有人性的子孙,但就是因为他太有人性了,太敏感,太多思,身体又太弱,导致他在王族完完全全就是一盘废棋,兰辛赢不了,她只有被别人掀桌的份儿,这个人就是尹妹。
“这件事公主唯一要赌的就是君上对兰王后的感情,其他无忧,大可放手一搏!”庞文盛扬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