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尹历新启七年十月九日,清晨,众人用过早膳后,庞文盛邀请尹妹茶房一聚,带着庞墨一起,三人同桌饮茶,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后,直入正题。

“公主派兵包围我庞家也有一个月了,可曾发现什么不妥,收集到了哪些证据?获取到了哪些线索?拿出来,也让老臣开开眼。”

庞文盛皮笑肉不笑,言语之间几近威胁。他自认是三代尹王治下的股肱之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既然该有的地主之谊,君臣之礼已经敬过了,若对方执意刁难于他,他也将毫不留情。

一介小辈,还是女流,从前都轮不到她上桌,如今倒是嚣张起来了,荒谬!

庞文盛眼底的不屑显而易见,庞墨坐在一旁,怕父亲过于冒犯尹妹,一边添茶,一边打圆场,“督查卫例行公事,按理来讲做臣下的不该过问,但我们庞家实在是太冤枉了,我们给公主一个交代的同时,也望公主给我们一个交代。”

“好说,好说,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们,我们什么都没有搜到,你们是清白的。”尹妹悠闲饮茶,并不惧来势汹汹。

“那太好了,多谢公主为我们正名。”庞墨松了一口气,也为尹妹添茶,随口道:“那公主打算什么时候撤兵啊?”

“撤兵?撤哪里去?”

尹妹反问,问得庞墨一僵,他拎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两方面面相对,反而是身经百战的庞文盛先皱了眉。

“公主不是说我们家是清白的吗?既然清白为何还要围堵我们?”庞墨问道。

“你们是清白的不假,但我要是放过你们,我就不清白了呀。”

尹妹无辜地眨着一双杏眼,尽显孩童本色,但吐出的气息却格外凉薄,“二位先生前段时间应该没少听有关于我的传闻吧,前殿,后宫,市肆,民居,城里,城外,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算是把我扒了个干干净净,人们质疑我的资质,怀疑我的品行,诟病我的过去,否认我的现在,还要妄图推翻我的未来。上个月,天公更是不作美,偏要摆出个大凶之兆让我难堪,日食,太阳歇个脚的工夫也要算在我头上,难道我不冤枉吗?”

“什么意思........”庞墨愣怔。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一事,你贼喊捉贼!”

庞文盛怒目圆睁,拍案而起,与此同时,一阵风席卷内室,收势时裹挟着两扇雕窗外门“砰”的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日光被隔绝在外,熏香四溢的清雅之所,瞬间昏暗了几个度,庞氏父子所见,尹妹姣好的面容都变得诡异起来。

“但是我也不能像你们一样抱怨,毕竟王叔待我极好。”尹妹继续说着,自顾自地品味茶香。

庞氏父子耳聪目明,他们能听到在尹妹的话音之外,这间茶室内,有隐隐的拉弓声,弦音滋滋,引而不发。

这屋里还有第四个人!

他在哪里?!

房梁上?桌柜后?还是哪里?

庞氏父子意识到处境之险后汗如雨下,他们不敢转头去看,只不动声色地移动着眼珠,庞文盛轻微摇头,示意庞墨尽量保持镇静,尹妹的话语声再次清晰起来。

“四月的祭天大典,二位先生也在,应知我当时心意是何等的虔诚。我在诸天神佛的见证下接受了王叔的任命,王叔亦在万民之上再次证明了我的存在,如此器重,连带着从小到大的养育之恩,我发誓我绝不能辜负王叔对我的期许。当然,王叔此番兴师动众也不允许我辜负他,我生来就是为他抵挡灾祸的,所以我不能出差错,不能成为众矢之的,不能是什么没用的东西,不然我丢掉的可不只是左卫使一职,还有我的封赏,甚至我的性命!”

尹妹靠近庞墨耳边,“少傅大人,您是我的授业恩师,你忍心看着我小小年纪就一命呜呼了吗?”

“可这件事与我庞家无关!”庞墨恼怒,站起身来。

“那就让它有关系!”尹妹立时反驳道,“我若想立足,就必须有人倒下,要么是你们,要么是你们给我找的他们!而且这个人也不能是什么普通的贩夫走卒,他的位置要足够高,影响要足够大,高到可以抵住天下人之口,大到可以消除君王的盛怒与不安,你们自己选吧。”

“你就不怕我先假意迎合你,然后去君上面前告你的状!”庞文盛黑沉着脸道。

“那我就杀光你们所有的子子孙孙!尹氏的狠毒想来庞太傅也是见识过的,对吧!”

尹妹突然挑高了声调,震得一旁的庞墨心脏疼。

他眼前的这个人,明明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呀。

从前她初来太学院时因不怎么识字而显得唯唯诺诺,他耐心教导,她亦心存感激而越发勤奋刻苦。印象里她应该是美好的,不屈的,即使有些时候刁蛮跋扈了些,也只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她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庞文盛与庞墨想的问题一样,但是他的侧重点在于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化被动为主动的,尹尚的女儿不该有这样的能力,他自诩高瞻远瞩,到底是什么时候落进了她的圈套?不对,他根本没向她出击过,她为何要这般处心积虑地对抗他?仅仅是因为这次的流言蜚语?

尹妹看二人神色凝重,想必是吓到了,又大笑缓和道:“哈哈哈哈,开玩笑啦,我好歹是做学生的,怎么能违背人伦,忤逆师长呢,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家人的。只是,你们也永远别想再见到王叔!”

尹妹话锋一转,又严肃道:“庞太傅,庞少傅,二位认为王叔为何要设立督查卫,难道不是不想再面对你们这些看似忠心,但自恃劳苦功高,妄图瓜分王权的老人?”

“公主慎言!”庞文盛反驳道。

“我慎不慎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叔怎么想,他看到了什么,感知到了什么,就是什么,什么是非对错,都比不过他的一念之差,二位可还记得太史院,那么多人,那么多官吏,下场如何?”

“恕我直言,尹王已然确立,新政新启,你们的使命早就完成了,按道理你们应该死在黎明前的黑夜里,这样待天光大亮之时,君王会为你们歌功颂德,会让后世铭记你们的光彩,你们永远是英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你们平安健康地活到七老八十,然后作威作福,倚老卖老!庞文盛,你难道不应该反省你自己?你身为太学院太傅,在给君王的儿女们授课时就没留存半点私心?比如为自己重塑过去的辉煌形象,比如挑选心仪的有才智的公子努力培养,为之后的王权继承做准备?你当王叔瞎吗?如此杀伐果决的君王对你这点小心思一无所知?”

“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就应该知道,当我站在你们面前时,你们就已经见不到他了,告状?就怕你们是自投罗网!”尹妹沉声训斥道。

“我若是你们,现在就会选择站在我这一边。我是尹尚的女儿,王权轮八百遍都轮不到我的头上,同样的,争权夺利的灾祸和猜忌也轮不到我的头上,我永远与王叔站在一起,我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以后羽翼日渐丰盈,只要他屹立不倒,我大可以呼风唤雨,而你们躲在我的羽翼下,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颐养天年,至于子孙后代,你们不亏待我,我肯定善待他们,如此两全其美,岂不畅快?”

“你要拉拢我们?”庞文盛惊愕,气势稍缓。

“是你们要臣服在我的脚下,才有活路!”尹妹却极其强硬,“二位,拿出你们的诚意来,不然,我将鱼死网破!”

突然,半空中直射出一支短箭,掠过庞文盛的头顶“嗖”的一下,挑开发冠,钉在他们背后的木柱上,灰白发丝披散开来,庞墨后知后觉地挡在庞文盛面前,他们顺势往房梁上一望,一黑衣人正侧卧在那里,脸部被完全遮挡只留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拉着弓箭瞄准他们。

这绝对不是督查卫的人!

尹妹已经有自己的影卫了?

庞文盛自知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只好认命,他微弯膝盖,慢悠悠地跪在地上,“容老臣一点时间,必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要多久。”

“半天时间。”

“记住你说的话。”

尹妹话音刚落,房梁上的黑衣人就一个飞身跳到了尹妹的身后,尹妹用自己身子挡住庞氏父子抬头的目光,让黑衣人先走。黑衣人拉开门后又直上屋檐消失得无影无踪,尹妹这才转身离去,踏出门槛前,转头再道,“这茶很好喝,这么多天的饭食也很香甜,多谢二位先生款待,希望我们来日方长。”

尹妹走后,屋门敞开着,庞文盛与庞墨呆愣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庭院内并无任何卫兵把守,才醒悟,原来这是她早就布好的一个局。

大局套小局,庞文盛半生戎马,竟然毫无察觉,这洞察人心预估形势的能力简直强到可怕。

“君上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究竟养了一位怎样的公主。”庞墨平静道。

庞文盛叹息,感慨道:“诶,尹氏之人,大多如此,就如从前,为父也全然不知君上是如何从一位勇猛刚毅的少年郎,变成了被先王拿捏在手心里的嗜血凶徒。他们永远在改变,跟不上他们变化的人就会被淘汰,不论你们从前有着怎样的情义,都比不过他们对无上权利的追求。就这样一代接着一代,他们还是他们,但我们已非我们,沧海一粟,宛若尘埃,太不值一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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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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