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尹妹将笔迹逐一比对,最终把目标锁定在太学院太傅庞文盛,少傅庞墨,掌管祭祀的大宗伯田均,小宗伯田和生四人身上。

田均和田和生是父子关系,两人出身贫农,而后发家成富商,曾是民间起义军里的小头目,尹仲河风岭举兵反叛时,他们负责粮草供给,军饷,布匹等物资的调配管控,深得尹仲信任。

尹仲占领章华县,召集兵士攻向朔阳城的前一夜,他发现田氏父子居然在后宅内私自命占卜卦,此举违背尹国律法,他正要追责,田均就将二人烧制的记载结果的甲骨呈给尹仲。

“太子,此为大吉,意为旗开得胜,您确定不在意吗?我二人诚心诚意为您祈求,乃是臣服于您神兵天将的救世威名,尹国前人所创律法哪有您往后的命途重要?确定要局限于此,而拒绝上天的真意嘛,请吾主三思啊!”田均言辞恳切道,后与田和生共同叩拜尹仲,无言不起身。

尹仲沉默些许,觉得他们说得在理,自己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王权规制而去惩罚自己的身边人,尹国还是那个尹国,但尹王不同了,他的国家他说了算。尹仲慢慢扶起二人,“若真如卦中所言,我承诺你们,待我即位后,会封你们做掌管王族祭祀的大小宗伯,从此命占卜卦,祭祀祈福,还请二位尽心竭力!”

“我二人叩谢太子大恩,吾主千秋万岁!”

反观现下,**中有八卷笔迹与田均田和生二人的日常所写高度相似,它们摊开来摆在地上,当初的誓言犹在耳畔,朱鸣作为过来人觉得有些讽刺,他偏头问尹妹,“要抓起来吗?”

尹妹略加思考后,摇了摇头。

“别着急动手,这些不一定是他们写的,也有可能是别人刻意模仿,蓄意栽赃陷害。据我所知,大小宗伯在不主持祭祀典礼时,会带领下属们在宗伯府内撰写规范祖制所需的宗祠文书,礼辞戒典,这些文卷每每成书,会被立即下放到朝会及地方各级官员们的手上,有些甚至还会被民间私学内的教书先生们得到,用来授课或是收藏。”

“书卷传播渠道太广,如果真有人想要拿他们的笔迹去学习模仿,那实在太容易了,我们仅凭这一点是完全不能为他们定罪的。况且,宗伯这个位置太特殊了,他们是整个尹国的神使,能通晓人魂,传递天意,咱们之后就算真拿到什么证据,也不能贸然行事,万一触怒上天,这个罪责不是我们能担待得起的,只能交给王叔决断。”

朱鸣听后,也赞同尹妹的说法,“那现在怎么办?”

“朱卫使,你与他们相熟,说话办事要容易得多,你先带一半卫兵将田宅包围起来,限制田氏父子的行踪,以免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同时也方便搜集线索。切记,监视期间一定要以礼待之,不要恐吓,威胁他们,万一此事真跟他们没关系,你出于职责所在,他们也不会怪罪你,”

尹妹此番温声细语听得朱鸣心里暖洋洋的,他从前听闻尹妹长于太妃宫,身上阴气重,极会阿谀奉承,性格刁蛮跋扈,在对待褚氏一族时嗜杀成性,阴狠毒辣更甚尹王。他原是对她又怵又鄙的,没想到如今一番接触下来,她办事聪慧机敏,待人接物谦逊有礼,少女柔情,也很体谅属下不易,下命令亦是有商有量很容易让人接受和信服。

一点也不像张十那个莽夫,总是呼来喝去的,稍有不满还会用酒瓶子砸人。虽然朱鸣是他从小兵慢慢提拔起来的,但这点恩情根本抵消不掉朱鸣这几年受的窝囊气。

“多谢公主体恤,督查卫能有公主这样贤明的统帅是我等之幸。”朱鸣拱手向尹妹行礼。

“督查卫刚刚成立,初来乍到,做人做事受限颇多,大家互相照看是应该,朱卫使不必多礼。”尹妹扶起朱鸣,而后言归正传,“至于你要在田宅监视多长时间,再听我吩咐吧,因为我还要去处理庞氏父子,他们二人的嫌疑可比田氏父子大得多。”

两人回看一地书卷,剩下的十卷中的字迹,五卷与庞文盛相似,五卷与庞墨相似。

若顾忌田氏父子是碍于天命,那顾忌庞氏父子便是碍于王命。尹妹和朱鸣都心知肚明庞文盛在尹仲王朝的地位,太子时期,如果没有庞文盛联系学生薛本为尹仲凶案连夜编写卷宗,寻找替罪之人,洗脱罪名,平息民愤,尹仲早就是尹尚屠刀之下的孤魂野鬼了。中后期庞文盛更是尽心尽力拉拢贪官,为其成王之路保驾护航。可以这么说,庞文盛主内,张十主外,没有这两个人,就没有现在的尹仲。

朱鸣扪心自问,这件事别说找证据了,他连怀疑都不敢怀疑到庞文盛的头上。

可尹妹却说正是因为庞氏身处高位才嫌疑更大,“还记得太史院的那些人吗,他们不就是因为王叔给予的那一点小恩小惠而忘乎所以嘛,更何况是庞太傅这样的大功臣呢,难保他不会居功自傲,认为王叔没他不行,尹国没他不行。**里有一段是写王叔无能无知无觉,需依靠圣人指点,才能化险为夷,那这个圣人是谁,不得不让人怀疑啊!”

朱鸣立刻拿起其中一卷查看,大吃一惊,“还真有,公主不说,我都没看见!”

“庞太傅和庞少傅都是我的授业恩师,我去拜访他们最为合适,所以督查卫的另一半人马我带走,咱们先围再查,静观其变,总会找到线索的。”尹妹鼓励朱鸣道。

“是。”

尹妹严肃,忽而强调道:“再有,无论是田氏父子还是庞氏父子都是国之重臣,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不要对外声张对他们的判罚过程和结果,以免节外生枝,徒增变数,记住,除了王叔以外,谁问都不要答,家人不行,你的顶头上司张十若来问,你就让他来找我。”

“公主无需忧虑,大司马虽与我有知遇之恩,但公是公,私是私,属下现在身为督查卫右卫使,遵从王命,只为公主办事。”

尹历新启七年九月七日上午,尹妹带兵围了庞家祖宅,与朱鸣只围在田宅外围不同,尹妹将兵力分成两半,一半在外,一半在内,铠甲腰佩利刃站得满院都是,庞氏家眷及家仆五十多人从屋内门窗往外观望,全身寒凉,压抑至极。

“这事落在谁头上,都不应该落在咱家头上啊?”庞文盛的夫人钱氏坐在主位不解道。

庞文盛的妾室迎合钱夫人,“是啊,这尹国上下谁人不知,咱家老爷对君上那可真是忠心耿耿,把命都搭上了!”

“少爷教书育人,对东宫的公子公主们也很用心,点灯熬油,倾囊相授,不敢有半分懈怠,说他编写**,诅咒君上?太荒谬了!”庞墨的夫人付氏坐在左侧不满道,她旁边的两个小妾也跟着点头。

“他们爱围就让他们去围,正好趁这些时日,我好好歇歇,你们谁都别来打搅。”主位上的庞文盛一脸不悦,但故作豁达,他遣散众人,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正巧尹妹拎着一筐菜正往里进,“各位都在呢,太好了,我饿了,买了一些食材想在你家煮,请问膳房在哪里呀?”

尹妹毕竟是尹国公主,庞家众人见她来立马收起怒色,行礼问安。

钱氏看尹妹有所求立马上前,付氏见状也跟了过去,“拜见公主,我........臣妇知道在哪儿,臣妇带您去吧。”

午膳时,尹妹高坐主位,阶下各分食案划开左右两列,庞文盛居左一,庞墨居右一,二人高举酒杯假意庆祝尹妹到访,其他妻妾子女随声附和。

“早就想与二位先生谈谈心了,今日是妹儿僭越,若非碍于公主之位,我该遵从师生之仪坐在堂下的。”尹妹也举杯,一饮而尽,表达诚意。

“公主之名象征尹国,国与老臣理当自上而下,公主不必多虑,安心用膳就好。”庞文盛温和道。

尹妹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开口道:“多谢太傅,那麻烦太傅还要为我再腾出一间住所来,我来去匆忙还没找到能歇脚的地方呢。”

庞文盛尴尬一笑,又望向对面,父子俩目光交汇,意味不明,“哦.......好,老臣这就让管家安排。”

尹妹点点头,庞墨也开了口,“敢问公主,为何要带兵围我家宅,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诶,本不想提的,平白给各位添堵是妹儿的不是。但是,太傅大人,您与少傅大人也太不小心了,这笔迹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让别人学了去,现在**十八卷,有十卷都是您二位的笔迹,我身负王命,必须得来走这一遭啊。”尹妹愁眉苦脸,无可奈何道。

庞文盛和庞墨闻言刚要起身表明忠心,就听尹妹继续道:“对了,后面我还会派兵对您家里的所有房间进行搜查,希望您各位不要介意,放心,我会让他们轻拿轻放,一定不会损坏各位的财物。”

“多谢公主,我全家定积极配合搜查,还请公主替老臣洗清嫌疑,主持公道!”

此后整整一个月,尹妹与庞家众人同吃同住,说说笑笑得好像一家人一样。尹妹还找庞墨辅导功课,偶尔也去庞文盛的书房里逛一逛。

后宅中,督查卫兵们进进出出各个房间,房间内的主人们为了让他们尽快离开,往其口袋里塞了不少金银,慢慢地,证据不见踪影,钱袋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圆溜。

尹妹摘了一个,握在手里,笑出声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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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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