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阮凝与聂方。

一位是粮商阮氏的嫡女,承盛二十五年时已经学成出馆,但偶尔会回来拜访霍平和其他恩师,故与应明结识。

一位是布行聂氏的庶七女,与应明同届,两人十六岁相识到承盛二十五年时已相处四年,聂方以为二人心意相通,只待学成出馆后与其谈婚论嫁。

二人皆于承盛二十五年十月与应明发生关系,前后相隔不到一周。酒后荒唐,一夜温存,醒来后二人均觉事发突然有些慌乱,但应明是情场老手,三两句花言巧语就把二位大家闺秀哄得心花怒放了,她们放下礼教束缚,依偎在应明怀中,幻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

也是在这个十月,尹仲以尹王之尊,整顿朝局更替官员。太史令裴勉很识时务,他为求保命带领太史院众官主动臣服尹仲,与此同时尹仲也想保住自己的青史之名,便将他们原封不动地全部留下。

裴勉见前程无忧,俸禄还翻了一倍,办公时也恢复了往常的潇洒模样。

十二月,素康县来信说他的恩师霍平病重,大限将至,临终前想再看看各位学生,但眼下国家动乱,并不勉强,如有意愿可来霍家学馆,随时欢迎。

裴勉自觉闲暇无事,便乘马车走了这么一遭。

霍平年老体衰哪里知道应明私底下那些腌臜事,见裴勉前来。且官职并未受到波及,便主动将引以为傲的应明举荐过去。

病床上,霍平一面紧握着应明的手,一面眼巴巴地看着裴勉,慢声细语道:“这孩子可怜,小时候可遭罪了,但好在平安长大,也变聪明了,大考小考都是名列前茅,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阿勉,你就当卖我几分薄面,把他带到你的太史院去,也让他长长见识,别二十岁了,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娃娃,往后可怎么成家立业啊。”

“是,有我关照他您就放心吧,保证亏不了。”

应明受宠若惊,兴高采烈,与霍平简单道别后,当天晚上就收拾行李,跟着裴勉登上了去往朔阳的马车。

又过了两日,素康县的另一边,阮凝和聂方陆续发现自己怀孕了。

阮凝因顾及颜面,并未及时将此事告知父母,导致父母在同一时间为其定下与何家的婚约,聘礼都收了。

阮凝得知后心急如焚,立刻孤身前往霍家学馆想与应明赶快商议成亲事宜。到门口后,发现学馆大门白幡高挂,原来赶上了霍平病逝的丧礼。阮凝又等了一天,再急急忙忙进入学馆中时,却被告知霍老先生去世的前两天,应明就随太史令裴勉上朔阳当官去了。

阮凝无法接受,当即安排下人给她雇车要去朔阳找应明,阮家父母得知后十分不解女儿的行为极力阻拦,阮凝这才不得不道明缘由。

何家是做玉石生意的,是当地近几年才兴起的暴发户,何家的当家夫人常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得理不饶人,是远近闻名的无知泼妇,她在得知阮凝未婚先孕后,隔日就以骗婚之名将阮家告上了素康县衙,堂上极尽恶毒之言,把阮家父母骂得体无完肤,阮家父母继而斥责阮凝,就在阮凝还在期盼只要她能把应明找回来成亲,一切就能回归正轨时,聂方出现了。

聂方身为妾生庶女,在被发现孕吐后,被聂家夫人也拽进了素康县衙,介入到了本来与她们无关的何阮骗婚案中,其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打压家中深受家主宠爱的聂方之母。

“我千辛万苦地送你去读书,本来是对你寄予厚望,结果你竟如此不争气!”聂方之母赶来县衙,拽开当家夫人,反手给了聂方一个耳光。

聂方痛哭流涕,将一切细细道来,只为向众人解释,她只是贪恋爱情,无奈遇到了应明这个人渣,是他的错,他才应该被千夫所指,付出代价!

可无人在意。

因为在场当事的,围观的一众男女老少,他们只看见了不守妇道伤风败俗的阮凝和聂方,看不见已经远走高飞的应明,谁在骂谁,他们不想探究是非对错,他们只想泄愤,

毕竟连君王都能说换就换,律法不稳,更遑论公平正义。

主持此案的县令也只是来走个过场,他靠亲戚权势才得来的官位,到任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稳,根本懒得管堂上这群无理取闹的妇人。

因为没有涉及人命,财务纠纷也只是何家给阮家的聘礼,直接退了就好了,剩下的待她们吵闹完,随便判个儿女教导不严,责令回家反省就散堂了。

到家后的阮凝因承受不住舆论压力,当天晚上就在卧房内上吊自杀了。

此消息一出,震惊整个素康县,舆论风向变了,大家反过头来谴责何家欺人太甚,他们的玉石生意日渐冷清,没多久就搬离了素康县。

事后的聂方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她被聂父强行打胎后,又草率地许给了一家屠户,那屠户五大三粗相貌丑陋,还经常仗着一身蛮力家暴聂方,聂方不堪其辱,上报县衙请求和离,聂父听闻后,急忙赶过去撤销案件,并大骂聂方。

“你这混账,行为不检,风流浪荡,能有人要你就不错了,竟然还敢挑三拣四,真是不识好歹。”

聂方不同意撤销案件,对于聂父的辱骂,当堂宣布与其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聂方后来搬离了屠户家,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她在县中一家酒楼做杂工,每日起早贪黑,五年时间终于攒够了打赢和离官司的钱,她自由了。

尹历新启五年十二月,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在大街上狂笑,忽然,声音戛然而止,路人偏头望去,只见那妇人口鼻喷血,满脸腥脏,浑身颤抖,摇摇欲坠,恐不久于人世。

聂方承认,这几年精神加身体的折磨远不如当初阮凝上吊自杀来得痛快,但既然都活到现在了,怎么能轻易地放过应明呢?

时过境迁,聂方被逼丢掉了很多东西,最后只余两样,一样是生命,另一样是一块宽片木简,上面印刻应明曾为她深情吟唱的诗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从前她看着它会傻笑,现在她看着它会浑身抽搐,会咬牙切齿,会恨不得把它踩烂,捏碎.........

错在它吗?不!错在他!

北上朔阳的马车上聂方把它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这是他的罪证,这是他的报应!

但整个申冤过程并不顺利,朔阳都守府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聂方的状告,聂方不服,又跑到司寇府去闹,因为言语过激和门卒发生冲突,对方连着十闷棍直击她头部,打得她头破血流,趴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心如死灰的聂方流浪在街头,透凉的风贯穿她的心口,不多时,漫天飞雪,染白黑夜,世界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惜它亮得太晚了,聂方撑不住了,她困了,要睡了.........

明楼夜里喧嚣,眠花宿柳之地,有时难免会发生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白微为确保经营安全,每晚都会巡视女市至少三圈。在第三圈时,她在女市东出口处发现了晕倒在大街上聂方,看其伤势严重立马带回屋内治疗。

三天两夜,纵使白微深谙医术,却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在聂方呼吸尚存的时日内,她再次拿出宽片木简,向白微讲述她的故事。她不知道白微的身份,她只想说出来,只要能说出来,她就觉得她这辈子没有白活。

“其实被他辜负的姑娘们,远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很多很多人,他往死里压榨她们,利用她们,但是她们不敢站出来,因为她们看见了我们,看见了我们的下场实在是太惨了,她们害怕,害怕自己像我们一样一无所有,她们是对的。”

“为什么他那么轻易的就离开了素康,为什么他那么轻易的就来到了朔阳,而我却走了整整一辈子,好长,好远的路,还有好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凭什么!”

“他会死的,对吗?他会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然后剥皮抽筋,煮熟了,剁碎了,喂狗!”

弥留之际,聂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哭得更伤心了,“母亲一直都在和别的女人争夺父亲的宠爱,她活得很卑微,好像永远都抬不起头,永远要温声细语,永远要贤良端庄,父亲才会赏脸多看她一眼,我不想要这样的爱情,我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苦一点,难一点,可是........可是.........现在,我不想要爱情了,我不想再做人了,做人太难了,不要再有下辈子了,就让我一直,一直,沉寂在虚无里,无拘无束,无知无感,无喜无悲,无盼无念............”

待最后一滴泪流干,聂方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她之所愿,尹妹最后都照做了。

坟墓荒芜,但在天有灵。

新启六年的除夕前夜,尹妹出宫游玩,下访女市,鸨母所居的二层小楼内,白微将那块宽片木简转交给了尹妹,她掂了掂其中分量,转头言道:“暗楼调查应明的同时,连着把整个太史院也一起查了,我总觉得他们天天花里胡哨吊儿郎当的不像是正经书生。”

暗楼在创建初期就是明楼,其内成员只有明楼之内翻飞舞蹈取悦恩客的娼妓,她们探听口风获取信息上报给白微,白微再汇总给尹妹。应明一案前,暗楼做尹妹的耳朵,只用来打探消息分析局势。应明一案后,暗楼多出了一双眼睛,筹谋规划的同时向外扩张蓄意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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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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