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晶石混着砂砾，即使穿着做工精致的厚底军靴还是会感觉到硌脚。而这样的钝痛，恰到好处地让希尔达保持清醒。
黑暗，太容易让人迷失了。
在黑暗中行进了至少5里地，洛瓦感觉自己踩到了一些软塌塌的东西，他喊众人停下。
洛瓦抬起自己腿，只见靴底沾上了白色的粘液，那些粘液甚至扒在了上面，甩也甩不掉。
厄里翁一边让洛瓦在突出来的岩石上蹭干净，一边蹲下身体观察。“这是噬晶甲虫的卵，已经孵化了。”
迷茫的触手在一瞬间噼里啪啦地活了起来，灵猫感觉到了主人的精神波动，停止前进，回头张望。
“继续往前，如果有危险，优先救出劳工。”肖恩说。
价值不菲的红宝石原矿渐渐减少，甚至在二十米之前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在地上散落的零星的无色晶体。
金刚石？
希尔达捡了一颗捏在手里看了看，随即快速的熄灭了手里的照明器。
要节省，也避免变质种趋光而来。
她忽然能猜到这个矿洞到底有什么鬼了，因为当她蹲下身子，能清晰地看到顺着水流开凿出很多像囚笼一样的穴室。但是它们大部分都已经断裂，被人破坏了吗？
被囚禁的是噬晶甲虫吗？
矿道越来越窄，空气中飘来腥味和恶臭，为了避免哨兵吐出来，格伦和肖恩立刻封闭了他们的嗅觉。
希尔达发现，在那些“囚笼”旁边，还有许多细小的，断断续续的痕迹，这是噬晶甲虫的脚印吗？
那些脚印伴随着一些微小的金刚石藏在砂砾中，开始分散的蔓延开来。
她抬头向上看，矿洞不知何时已经有超过四米的挑高，而四周的墙壁上散布着密密麻麻，鹅蛋大小的洞穴。
希尔达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大为震撼，难道这里是噬晶甲虫的巢穴？
毒蝰缠绕石柱攀爬到近乎垂直的石壁上，尾巴一甩，勾出了一团粘液，晶莹剔透，和刚刚洛瓦踩到的一模一样。
“搜索伤员，尽量不要打草惊蛇，这种数量的噬晶甲虫应对起来很难。”
肖恩认为自己精神触手探知得已经足够彻底，但是那些气息到底隐藏在何处？
“把照明器点亮吧，噬晶甲虫没有视觉，它们靠嗅觉来搜索矿石。”厄里翁没有像哨兵一样敏锐的五感，也没有向导一般强大的精神力，黑暗中的摸索对他来说十分困难。
“那他们有听觉吗？”林登问道。
“这个……应当是有的。”厄里翁想了想，继续说道，“噬晶甲虫的视觉在黑暗的矿脉环境里逐渐退化，有学者认为它们能靠听觉来判断地形，它们的足和触角能感知浅表的地质活动。”
点亮照明器后，厄里翁才能看清这个洞穴的全貌，纵然是他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恐怕是噬晶甲虫的‘产房’，你们记不记得《物种调查学》第三册虫篇里怎么讲的。”
林登在后面爆了一声粗口，他为什么要在这个鬼地方复习物种调查学！
其余四个人心里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只有肖恩回应了厄里翁。
“噬晶甲虫和蜜蜂类似，在一个虫群中，所有的噬晶甲虫都由一个噬晶甲虫王繁殖而来。”
可是噬晶甲虫的繁殖能力远远比不上蜜蜂，所以这里有如此多的虫卵，栖息在这里的噬晶甲虫王该有多么强大。
难怪近两年来自赤沙湾的红宝石价格翻了一番。
在这里开采矿石和虎口夺食有何不同？
希尔达发现在“产房”的东北角有一个大洞，周边有很多碎石，是从洞口边缘掉落的。
应该说这个洞口是被暴力破开的。
“有血迹，还有一根线。”林登捏起在洞口碎石上挂着的白色棉线，显然这不属于噬晶甲虫。
走出这个洞口，视线豁然开朗。流水汩汩，已然是一条地下暗河的模样。地面上依然是赤色的砂砾，只不过混杂着的透明晶体变多了。
“真的是金刚石吗？”那赤沙湾岂不是发财了？林登想。
“带回去一些，让研究室去检测。”希尔达拿出那个收集战利品的麂皮袋子，随手在地上捡了几颗透明晶石扔了进去。袋子里面还有那颗在獠牙之森里捡到的树萤猴的断牙。
腥味越来越重，厄里翁捂住了鼻子。
有风从洞穴深处吹过来，看来前方还有其他的出口。
地面的砂砾上越来越多缭乱的血迹，肖恩终于感知到了精神触手的回响，原来在这里。
他越过希尔达的身位，领着大家拐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弯，在洞穴的左边有一条被巨石挡住的坡道。
这里的砂砾颜色更深，红得发黑，那些劳工被拖到这里恐怕已经流干了血。
眼前的这一幕让所有人胆寒，尤其是林登，他已经想象到了，这些白色的甲虫爬上他的靴子，钻进他的衣服里，在他身上爬行的感觉。
林登头皮发麻，如果是他自己，他一定毫不犹豫的掉头离开。
成百上千的白色甲虫在石壁上爬行，体型有大有小，越大的噬晶甲虫爬得越高。原来希尔达听见的，是这些甲虫啃食岩壁的响声。
电光火石之间，从上空掉下来一颗巨石，几个人四散躲开，滚在了地上。岩壁上的噬晶甲虫爬得越来越快，它们不管不顾地向上攀爬，好像要逃离这里。
还没等希尔达站起来，那颗“巨石”有了动作——从它的腹部伸出了六条光滑锋利的足，胸部一挺，头颅便露了出来。
正对着噬晶甲虫王的肖恩翻身一滚，黑色灵猫扑上了噬晶甲虫王的头部，利爪向下猛拍却如同砸在坚硬的岩石上一样。
一招不成，那甲虫王已然将口器亮了出来，左右两半的颚像两把巨大的镰刀，攻击时会迅速地向中间合拢，那上面还有血液未干。
“厄里翁！”格伦大喊，他想不起来这个变质种的弱点在哪里了！
厄里翁喊回去：“攻击他的腹部和尾部！”
林登到现在都没有释放精神体，这样狭小的洞穴里，他的雕宛如被关进牢笼，只能靠体术和刀法对峙。
伯劳鸟也好不到哪去，虽然能敏捷地躲开甲虫王的所有攻击，但是它坚硬的体壁让这只“屠夫”无从下嘴。
格伦的灵猫比他哥哥的那只要小一圈，反而在这样的地形中更为敏捷。它试图钻到噬晶甲虫王的身下划破它的腹部，可惜还没亮出爪子反倒差点被压成馅饼。
精神体会受伤，虽然它们回复的很快，但对向导和哨兵来说在短期间的精神损伤是不可逆的。
他们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让精神体受到伤害，尤其是哨兵，毕竟自己的身体恢复能力是超脱常人的迅速，而精神损伤只能靠向导来治疗。
“格伦，封住我的痛觉。”林登将刀绑在自己的手上，背囊早就被他甩在了地上，精神体不起作用又怎样，他的格斗体术可是满分，很久没有这样原始热血的战斗了！
“还有我的！”
洛瓦和林登的声音接连响起，格伦的灵猫退出了战场，护卫在格伦身前，幽蓝的竖瞳注视着洛瓦和林登。
没有嘹亮的鹰啼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一跃而起一左一右降落在甲虫王翅膀上的身影。
“肖恩。”希尔达向自己的向导发出了请求，“和我共享视觉。”
肖恩熟练地奔向希尔达的对面，巨大的灵猫伴在毒蝰的身侧翻腾跳跃，碗口粗的毒蝰爆发出惊人的控制能力，缠绞着甲虫王的头胸相交之处，试图将它制服。
灵猫得到再次攻击到甲虫王头部的机会，这一次肖恩对它发出精神攻击，甲虫王的身躯剧烈的颤抖，差点把林登和洛瓦抖下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停下颤抖的噬晶甲虫王开始抖动它的翅膀。从坚硬的前翅下面伸出了一对半透明的膜翅。
甲虫王快速的振翅，身躯离地约半米，随后突然停止骤然垂直降落，将立在自己身上的两个人甩飞出去。
也因此，希尔达终于看到这个大家伙的尾部露了出来，而且通过共享视觉，她用灵猫的视角看到了甲虫王的腹部没有反光，是半透明、柔软的甲壳。
“让它飞起来！”希尔达长腿一蹬，手臂轮圆砍向甲虫王的屁股，可惜只划破了一层表皮，连血都没流出来。
但这足以激怒噬晶甲虫王，它气愤地向希尔达冲了过去。洛瓦左腿一蹬把自己的身体弹了出去，右腿奋力得踹向那大家伙的前足，甲虫王失去了平衡，跌向另一侧。
喘息之见，希尔达迅速的侧身闪躲，从石壁上垫步跳了出去。避免自己被它的口器割碎。
同样愤怒的毒蝰再次缠绕上了噬晶甲虫王的头部，这一次，强壮的蛇身猛然向后一扯，甲虫王的头仰了起来，露出了一半的胸部，同样是透明的甲壳。
林登和洛瓦抓住这个时机一刀捅了上去，同时被两把刀插进软肋的滋味不好受，噬晶甲虫王也是一样，它的动作变慢了，从刀口不断流出一些透明的液体。
“它流血了，就是这样。”厄里翁提醒他们。
黑色的长蛇又被甩飞，希尔达能感觉到自己的毒蝰非常暴躁，这次的猎物很难绞杀，也找不到可以被毒牙穿刺的地方。
等等——她突然想到这东西刚刚被他们捅了两个洞，希尔达很自然的略过被自己砍了一刀的屁股。
黑色的蛇鳞游走在白色的甲壳上，发出咯咯咯的响声，它绞得越来越紧，蛇头已经埋到了人们看不见的位置。
肖恩指引着林登和洛瓦从蛇头深入的一侧攻击甲虫王。就在它因为躲闪刀锋稍稍抬起胸部的时候，毒蝰尖锐的毒牙从一个刀口顺势刺入。
成功了！希尔达看向肖恩，双眼明亮，她自己也从甲虫王的身上跳了下来。
注入蛇毒的噬晶甲虫王，行动骤然失去了协调，它开始无序的挣扎。
虽然它的攻击依然高频又凶猛，但明显看出它神志不清了。
解决它只是时间问题，所有人精神大振。
在这种时刻，有些生物会溃散而逃，有些会垂死挣扎一番再接受自己的命运，但有些生物会爆发出破釜沉舟的本能，来完成最后一击。
这只噬晶甲虫王偏偏是最后一种。
它扇动翅膀开始横冲直撞地低空飞行！
对它来说，撞上岩壁没有丝毫的实质性伤害，但对人类来说，撞这一下和被卡车碾过没什么区别。
更严重的事情是石壁被它撞碎掉下来的落石，它的困兽之斗居然轻而易举地打乱了几个人的阵脚。
被落石砸中头颈同样是致命的伤害。
最忙的是林登，不但要躲从四面八方飞下来的碎石，还要躲被噬晶甲虫王震下来的小虫！
希尔达等人没有忘了厄里翁说过的话，攻击它的腹部和尾部，甲虫王飞了起来，彻底暴露出了自己的所有弱点。
毒蝰从甲虫王的头部游向腹部，用力的用同样坚硬、布满鳞片的蛇头顶了出去。
林登一跃而起，长刀甩出近乎圆形的刀花，直接削掉了它的半个屁股。洛瓦和希尔达不遑多让，寒光四起，深深地刺入噬晶甲虫王的腹甲，他们二人切出的伤口几乎将它开膛破肚。
为了避免淋到满身的粘液，三个人赶紧从甲虫王的身下扑了出来。
振翅的嗡名声骤然停止，巨大的身躯轰然落地。
六条短足在地上颤抖，这只强大的噬晶甲虫王终于无力挣扎，咽了气。
几个人喘着粗气，厄里翁及时地递给肖恩和格伦两瓶能量饮料，和哨兵亲密地协同作战对向导的精神力和体力消耗都是巨大的。
三个哨兵状态还好，尤其是林登和洛瓦，在这里战斗他们俩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地。
毒蝰依偎在希尔达身边，它缠着希尔达的手臂，向她露出自己被甲虫王崩掉的几颗鳞片。
它受伤了，此刻全然不是刚刚缠绞猎物的凶猛模样了，希尔达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精神体，把它收进了精神图景。
“怎么样？”肖恩向希尔达询问。
“掉了几枚鳞片，有损它优雅的外型。”希尔达战斗地很爽，开起了玩笑。
肖恩又看了看希尔达脏得像三花猫一样的脸，肩膀微微下沉，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洛瓦，去探查一下这里。”肖恩抬头，看向噬晶甲虫王降落的位置。
洛瓦点头，伯劳鸟飞了上去，轻而易举地悬停在高空的平台。
不到两分钟，洛瓦从高处跳了下来，满脸惊叹：“队长，上面是个水潭，里面沉着很多大颗的金刚石，数以百计。”
肖恩的脸色却没那么好，希尔达也一样。格伦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兄长，林登在这种时候不会多嘴，忙着和厄里翁一起打扫战场，噬晶甲虫的体壁几乎刀枪不入，若能把它的背甲卸下来，再拿到地下市场上，能换取不少卢币。
“知道了，我们从前面的出口离开，回去找贝尔问问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洛瓦质疑：“这样数量的金刚石价值连城，我们就这么走了？”
“先调查清楚那些劳工的死因，还有这个矿场为什么和变质种的巢穴连在一起。”
在原始洞窟中与变质种缠斗后的模样算不上体面。
尤其是格伦，身上被甩了很多噬晶甲虫的血液，那些血浆干燥之后，不知是什么物质起了作用把柔软的布料变得像铁板一样□□。
所以当贝尔看着格伦挂着一身七零八落的“铁板”走到自己面前时，他惶恐地趴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但又不发一言。
看到贝尔，格林一肚子气，把已经变成破烂的外套砸在贝尔旁边，扬起的尘灰落在贝尔杂乱的头发上。
“噬晶甲虫王已经死了，但你想活命，就如实说来。”肖恩释放了精神威慑，是这个普通、弱小的劳工不能承受的。
“我们不想再‘献祭’了。”跪在地上的贝尔痛哭不已。“两年前，矿里的宝石眼见着就要被采干净了，老爷让我们继续往深处挖……”
起初，他们发现了一些小虫，虽然是变质种，但它们弱小得像蚂蚁，没有人会在意它们。
后来，跟着那些小虫走，竟能发现埋藏在深处的红宝石，颜色更深，更加值钱。
奇妙的小虫被人类囚禁起来，成为探寻宝藏的工具。
“那些虫子长得很快，它们会自己把笼子咬破然后逃走。”
一开始，劳工会将它们抓回来，但很快人类又发现，幼年的小虫好像能在这个矿洞中无穷无尽地诞生。
没有人在意这些，因为他们又发现，那些长大的虫，吞下了红宝石后，排泄出更为珍贵的金刚石！
连矿主老爷都亲自来到这潮湿肮脏的矿洞里。所有人都会对这样唾手可得的财富心动！
要饲养！这些可爱的变质种！
“可是矿主老爷死了，紧接着工头成为新的矿主，但他也死了。”
工头被天降的宝藏迷了眼，杀了矿主，取而代之。
“已经很久没有人要我们装运宝石了，不管是红宝石，还是金刚石。但我们为了不被抓去做其他的劳役，只在洞口假装干活。”
贝尔打开仓库的门，和其他几个沉默的劳工推出来几口大箱，里面是价值连城的红宝石。
财帛动人心，但这些贫穷的劳工没有一个人偷拿一克拉的红宝石。
“我们只想活着，但是一直都有人在失踪。”
因为人类，那只噬晶甲虫王失去了无数的子孙。当锤镐再次敲到了自己的屋顶，它愤怒得惩罚了贪婪的人类。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自古以来就以矿石为食的噬晶甲虫，尝到了人类的血肉后，竟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血肉的滋味可比矿石美味多了，这些劳工把这样的事故称为献祭。
“即使不下洞，也会有人被那个怪物拖走，我们只能等在有哨兵路过的时候去圣所求救。”贝尔这时心虚地看向肖恩。
“在我们之前，你求救过几次？”
贝尔又开始哭：“四次……”哭完他又着急忙慌地解释：“但是他们都还活着，有一队人一出来就气得把我弟弟的腿打断了，没有人被我们害死！”
整个赤沙湾都在配合这些劳工。
夕阳欲沉，那几口箱子好像盛着快要溢出来的血。
轰隆隆，轰隆隆——越野车调转方向离开了赤沙湾。
林登咬着贝尔等人非要送给他们的仙人掌果，囫囵地吞了，迫不及待地问格伦：“行动报告还写这段吗？”
格伦刚想说现在是我写不是你写，觉得这件事确实有必要追究明白，他看向自己的兄长和希尔达。
肖恩本来在闭目养神，半眯着眼说：“不写，我亲自去找父亲。”
希尔达一手握着照明器，一手捏着从洞穴里捡到的金刚石翻来覆去地看。良久，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不是金刚石，很有可能，没有什么价值。”
一语惊四座，连肖恩都睁开了眼睛，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满车的目光汇聚过来，希尔达有些不自在地说：“和我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我也说不上来，虽然相似度达到了99.9％，但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