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鳄城的南边是一泻千里的开阔平原，叫做牧野。
曾经出土过早期原始的小麦种子和陶器，证明800到1000年前曾经有人类在此定居、劳作、驯化作物。
然而如今的牧野，被异兽肆虐后的土地无法耕种，人类迁徙到了其他的地区。曾经欣欣向荣的乐土变成了废墟。
尖锐的鸣啼贯穿牧野上空，一只灰色的伯劳鸟从山的那头俯冲而来，地面热浪滚滚，越野车的轮胎在燃烧的极限挣扎。
开车的是厄里翁。
“再往南行驶130里就是补给点了，我们修整一夜再启程。”
肖恩和希尔达这两天经常私下说着什么。
格伦在替林登写行动报告。
洛瓦和林登担负着全队的警戒。
越野车是个铁盒子，在近乎沙漠的环境中行驶，车内的温度会更高。没有人不羡慕希尔达冷热不侵的体质。
“错了，我很怕冷。”希尔达纠正格伦。
“可是卢塞罗境内没有能让你承受不了的低温。”格伦反驳。
洛瓦想到了什么，颇有兴致：“如果有机会，我邀请你们去扎弗里尔度假，恐怕只有希尔达难以适应。”
毒蝰是一种生活在热带的蛇类，希尔达有这样的精神体，在寒冷地区是很难生活的，更别提作战了。
扎弗里尔是崇尚风和雪山，他们认为风会带来能量，雪山是圣洁的象征。
“我不怕，穿多一些就是了。”希尔达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出来她非常期待洛瓦口中的扎弗里尔，“我们又不是去和变质种打架，不需要释放精神体。”
说完，她飞快地、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肖恩。
果然，肖恩眼皮都不抬，说道：“好像有人说过‘精神体有自己的意识，不能将它压抑在精神图景中’。”
那是六年前希尔达入学后，和肖恩的第一次合作，毒蝰在希尔达午睡时爬到了灵猫的肚子上打盹。
被肖恩发现后，希尔达义正言辞地为自己的精神体开脱。
轰隆隆地引擎声不耐烦地响着，这越野车跟着他们真受罪，厄里翁想。
砂砾的体积越来越大，渐渐变为赤色，车轮碾过，扬起红色的烟。
“赤沙湾，就在前面了。”
林登和洛瓦叫醒午睡的三个人。
赤沙湾是西北境的边陲小镇，在牧野的南方，这里曾经也有异兽作乱的历史。但与牧野不同，赤沙湾本就不适合耕种，当地人自古便与南方的城镇交换商品，在卢塞罗建国后，这里逐步恢复了生机。
更何况，赤沙湾特产一种红宝石，在法厄同登基后，建立了矿场，因此如今的赤沙湾比重镇石鳄城还要富裕。
所以他们可以直接去圣所报到。
圣所是专门为哨兵与向导服务的，稍大一点的城镇都会有不同规模的圣所驻扎。
他们负责当地居民的觉醒，把哨兵和向导登记造册，还会为他们免费提供教育和医疗。
这部分的开销，由王室和贵族的捐款支付。
哨兵和向导称为父神散落人间的礼物，因此，有些地方的圣所，也兼负教堂的功能。
比如赤沙湾，这里没有的足够的石材打造教堂，民众对父神的祷告和参拜也在圣所里完成。
“科克堡王属军团I3001小队……”酒瓶底一样的眼镜几乎贴到了六人的通行证上。
“哨兵、哨兵、向导……嗯……”，黄色的指甲捻过每一张的身份栏，缓慢认真地确定着每一个人的身份。
“……还有一个非异能者。”苍老的声音喃喃自语，她从柜台里伸出自己的头，希尔达这才看到了圣所行政官的全貌。
居然是一个老奶奶。
“一共三百三十卢币，你们自己分吧。”枯枝一样的手臂递下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随后，她唱出了一串套词：“一楼食堂，后院马厩，二楼住宿，加油站在二号街，做礼拜出门左转白色小楼。”流利多了，起码年轻二十岁。
几个人都饿了，直接去了食堂，食堂对异能者是免费开放的，所以只有厄里翁花掉了20卢币。
“说真的，如果我心理扭曲一点，真的会讨厌圣所。”厄里翁去年喜欢上了后勤部的一个姑娘，谈恋爱使他开销巨增，谈起钱来总有几分愤世嫉俗。
“我理解你，兄弟。”林登伸出手，发现搭不上厄里翁的肩膀，顺势拍了拍他山一样的后背。
洛瓦拿了一碗土豆烩牛肉，也十分用力的点点头。
“在这里住宿一晚需要花费16卢币，早餐12卢币，所以我们每个人在这里能领到47卢币。”希尔达说。
圣所和军方合作，为所有外派的军人提供一些微薄的补贴。
赤沙湾是一个相对贫瘠的城镇，食物和淡水的物价很高，等明日上市集去购置完物资这些补贴就所剩无几了。
沙漠腹地、边陲小镇，一切都那么的原始和淳朴。
但也贫穷和荒芜。
希尔达不禁问肖恩：“赤沙湾的红宝石有不菲的价值，为何这里还有人衣不蔽体？”
带着墨镜的肖恩低头回应希尔达：“金币进了矿主的袋子，我总觉得赤沙湾的环境比以前更差了。”
肖恩曾经跟着父亲来过这里，正是红宝石矿被发现的那一年。
希尔达看到，他鬓角的地方，金黄色的短发沾满了晶莹的汗珠，脸上的皮肤被热成了粉红色。
“矿场的收入应当有一部分缴纳当地的税收。”希尔达提醒肖恩。
肖恩磨了磨后槽牙，他当然知道卢塞罗有这样的法律，但是全国上下，哪怕是法治秩序最严谨的科克堡，也没有按规执行。
希尔达对此知之甚少，但肖恩无法理所应当的向她阐述。
他们二人的家族，恐怕也剥削了不少理应用之于民的金币。
走出科克堡越远，肖恩对人间的疾苦理解越深刻，他不禁质疑自己，质疑父亲，质疑根深叶茂的布莱克。
要满足少数人的理想和**，以侵害更多人为代价，真的正义吗？
所以，老布莱克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毅然投笔从戎。
肖恩不确定希尔达是否能认同自己，毕竟蒙巴顿家族接连迎娶了两位公主，当今王后也出自其旁支，希尔达·蒙巴顿是卢塞罗最炙手可热的玫瑰。
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她真的是诺布雷德宫最合法的继承人。
但现在，那双来自贝阙珠宫的眼睛，注视着赤沙湾的贫穷和牧野的焦土。
开在枝头的玫瑰，会为了倾听砂砾的哀鸣而低头吗？
轰隆隆的引擎听起来比昨日温顺了一些，林登长腿一迈，从驾驶室里跨出来，翻到了车厢里。
顺势打开车门，并从格伦的背包里顺了一瓶刚买到的冰镇沙棘汽水。
同样的汽水，被希尔达和肖恩婉拒。
格伦翘了翘嘴角，他就知道这俩人不爱喝，所以只买了四瓶。
“时候不早了，格伦去叫他们出来，赶紧启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拿走他的背包，和希尔达一起向越野车走去。
“回程无事，不如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委托？”林登搓了搓手指，向肖恩比划，“赚点外快？”
这是肖恩默许的，林登和厄里翁家徒四壁，洛瓦从不提自己的家庭，但一个人在异国生活从来都是不富裕的。
完成任务之后，会让他们接一些不麻烦的委托，赚取一些生活费。
毕竟由他们去做，安全又高效。
但这一次，肖恩摸了摸胸前，没有立刻回答林登。
希尔达知道肖恩在想什么，正想和林登说明这次任务的棘手，还没开口就被一声凄厉的求救打断。
“救命——”一道红褐色的人影逼近，闯入希尔达的视线，那是一个上半身**的劳工，皮肤被晒得焦红。
“矿塌了！有没有哨兵救救我们！”
希尔达立刻看向肖恩！
“救人。”
随即，一声嘹亮的鹰啼冲上云天，I3001顷刻间集结完毕。
轰隆——越野车憋着一口气冲出了圣所，林登还不忘了捞上了那个来求救的劳工。
“说说情况。”肖恩言简意赅。
“我叫贝尔。”他大喘了几口气，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瞪着老大，从跑到圣所到被拎上这辆车，如同被石头砸了一样晕眩。
“什么矿塌了，在哪里？”肖恩继续问。
“这里就一个矿，往东开30里地就到了。”贝尔继续喘。
“红宝石矿吗？怎么塌的？”
贝尔看着为首的肖恩，不敢说话。
“塌了……一声巨响，我就赶紧跑出来喊人了。”
希尔达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不能确定。
“有多少人受伤？”
……
他们无法再从贝尔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厄里翁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深深地皱起了眉。
30里对于全速的越野车来说不算远，还没看见矿山，就已经能望见冲天而起的烟尘。
真是一场严重的矿难。
肖恩放下望远镜，开始部署行动计划。
林登和洛瓦的精神体都不适合矿洞的环境，因此这次由希尔达、格伦和肖恩进行调查。厄里翁尽量多带一些绷带和止血的药品。
贝尔听不懂I3001的暗号，但能看出来这些冷漠严肃的军人真的准备尽心尽力地去营救他们这些低贱的劳工。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滴答——滴答——
希尔达小心翼翼地迈入尚未崩塌的入口，踩实了矿洞底下的石板后，向上打了一个手势，肖恩等人顺阶而下。
最难受的是厄里翁，他必须全程塌着腰缩着脑袋前进。
足尖轻点，墨绿色的竖瞳像两颗流星射向深渊，肖恩的灵猫和他的精神触手向前探去。
“小心。”肖恩提醒希尔达。
他发现大量的生命气息，但是他认为这样规模的矿洞里不应当有如此多的劳工。
希尔达点头，虽然肖恩是看不到的。
猩红的晶体镶嵌在石壁上，横七竖八的锤镐散乱一地，希尔达吸了吸鼻子，阴冷的环境让她不自在。
“我们已经走了那么久，为什么听不到求救的声音，也看不见什么开采出的宝石。”格伦认为这里恐怕有鬼。
没有人回应格伦，但每个人心里所想都基本和格伦无二。
被骗了？
一定得揪出来这里面的名堂！
水声越来越急，希尔达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前方——不，从四面八方传来。
“肖恩。”希尔达没有回头。
“往前走吧，是变质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