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允许后悔

好在分别之后的几天荀璋有足够多的工作要忙,化跌宕为动力,为这一阶段的工作画上句号。张沅宁又恢复到了只通过朋友圈出现在他生活中的状态,尽管她人仍在芝加哥,偶尔发出的一条Bistro用餐图也许离他和林志禾的家仅有两个街区之遥。

期间他和妻子收到老朋友的结婚邀请函,那也是一位荀璋在认识志禾的聚会上才接触到的ABC(American Born Chinese,美籍华裔后代)朋友,她已经离开芝加哥,现居西海岸。但婚礼在快两个月后,荀璋和志禾还有时间安排。

周五他如往常去给本科生上“公共行动的规范理论”研讨课,路上思索着如果学生们没有读完课前布置的阅读,是否会给讨论造成太大阻碍。伯林在《自由的两个概念》中对价值不可通约性的阐述也许反直觉,但这激烈的反转对于理解反倒降低了门槛,而韦伯的《以政治为业》中的逻辑阐述或许才更让人难以跟随。

他这样想着,一推开教室门,在十来个眼熟的学生之中,看见张沅宁倚坐在后排,抱着胳膊与他的助教实习生有说有笑。荀璋不清楚她是怎么找来的,但这些课程信息在谷歌上能够很容易搜索到。

张沅宁发现了他,幼稚地做出迪迦一般的小学生举手姿势:“先生(Sir),我可以旁听吗?”

荀璋差点憋不住笑,他问:“这是研讨课,你愿意参与讨论吗?”

“嗯……”她作出一副东亚的扭捏,“我英语不是很好。”

刚和她聊天的莉亚听她这么说,脸上表情精彩。荀璋也不戳穿,体谅说:“尽力就好。”

这么多人面前,他不方便给张沅宁太多关照,仍像平时一样跟学生们谈些新闻、娱乐和学期的动向。

等上课时间到,大家纷纷落坐,教室里讨论的声音平息,荀璋环视在座的本科生,语速平稳:“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在互不通约的价值之间做裁判,在这里,正义没有综合最大化。我们不找正确答案,只找你们愿意签名的判断。”

他用幻灯片出示案例:在城市资金有限的情况下,是选择向“无家者收容所”还是向“精神健康移动诊疗车”投资?只能任选其一。荀璋说道:“如果由你来拍板——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签名的意思——你会把哪一项牺牲掉?写下你的理由:第一,被牺牲的价值是什么,其次,你愿意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学生们将思考写在课前莉亚分发好的便签纸上,荀璋在黑板右侧上方写“判断术”,学生陆续贴上自己的匿名便签。他扫了一遍学生书写的内容,为大家小结出几个观点。接着他在黑板左侧写下这次讨论相关的两位政治哲学家的姓名:以赛亚·伯林、马克斯·韦伯。荀璋用近半小时总结讲授上周布置的阅读任务,在伯林的名字下写“价值多元、不可通约”,他道:“请注意,当你选择A,你不是证明B错误,而只是伤害了B。所以政治判断的本质是:谁承担损失?为什么是他们?”

前排金发白人男生提问:“为什么不设计兼顾方案?我们不必真的牺牲谁。”

“沃克,你主张‘兼顾路径’,”荀璋回答,“我们不妨把它说得更强:创新性再分配使两项价值的净损失都小于阈值。很好。但当预算只剩1,兼顾就成了递延,你的递延也会是一种裁判,即你把损失丢给时间。”

在韦伯的名字下写“信念伦理、责任伦理”,荀璋说:“在各位签名的那一刻,你不是在表达个人的心灵,你是在组织世界,而世界,会回击你。”

洛佩兹举起手中钢笔,“我宁可不做坏事,也不要一个在此基础上获得的更好结果。”

“这很庄严,”荀璋予以肯定,“但也很危险。我们把你的立场放在资源稀缺情境里:如果你的不作为会导致确定的100个受害者,你仍然坚持拒绝签名吗?如果是这样,请把你的受害者分配表画出来,让他们看见你。”

拉美裔的姑娘闻言叹了口气。

互动小组开始,他把学生分成3-4人一组,制定两项任务:1.说出你要牺牲的那一个价值。2.写一条公开规则:外界应当如何检验你不是在偏袒或保持懦弱?姓安德森的男孩回头邀请张沅宁加入他们的讨论,后者摇摇头,故技重施,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自己口语不行,荀璋笑着摇头,但安德森说没关系,还是体面地将张沅宁包容进了小组内部,尽管她似乎始终鲜少说话。荀璋下台巡视时,对各组的回答进行两个追问:谁被安排在损失里?什么样的情况出现时,你暂停或撤回当下的决定?

他最终挑出三组发言,呈现三类典型立场。

第一类立场属于责任优先型,威廉姆斯介绍,他们愿意短期内做坏事以换取长期的净好处,这里最重要的是公开透明和自我限制,接受调查与问责。荀璋赞许他们的可撤回条件,并提示再给受害方增加一个救济窗口。

关于第二类坚守信念型的小组,荀璋在安德森小组和助教莉亚的小组之间有所犹豫,但意识到自己内心隐隐不希望安德森在这堂课上太出风头之后,荀璋压下私念,立刻伸手邀请了他这一组。男生竟首先问张沅宁是否想要代表他们发言,被婉言拒绝后才自己起立,他说:“制度不正时我拒绝参与。我愿意承受公开后果,但不去做坏事。”

“请在你的声明里写清:你承受的不是你的后果,而是他人的后果。”荀璋沉声说道,“如果依然愿意签名,我尊重,你可以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第三类立场属于调和工程型,洛佩兹的小组认为,至少要先做低成本试点,把风险限制在可逆范围,再去扩大投入。

“关键词:可逆性。”他评价道,“这回你们不是在回避判断,而是在为后悔留退路。”

荀璋为这三条判断术写下结语:1.公开冲突,2.承担当下,3.允许后悔。

研讨时间即将结束,他说:“这一次课时希望大家记住的原则是:我愿被世界的后果教育,并且留下证据,让明天的我能够审判今天的我。”

荀璋祝他的学生们周末愉快,莉亚分发作业卡,他等大家都给板书拍完照片后开始擦黑板,留下右下角一小块,那里写着两个单词:“允许后悔”,他说:“这块,留给你们带走。”学生们发出咯咯笑声。

他回身去找张沅宁。荀璋原以为她是来施展拳脚,给自由主义砸场子的,也许还会秀一番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伦敦腔和德国口音,但张沅宁几乎全程沉默,除了小组讨论时她给同组的本科生多分了几个眼神,其余时候都是目光灼灼地注视他本人。也说不上是开心,更说不上不满,盯着他,有些心事重重。但眼下那道炙热注视并不在场,因为张沅宁正被安德森邀请一起去朋友的聚会吃意大利面。

荀璋走近这两人,听得大男生说:“喝杯咖啡呢?也不行吗?”真是口不择言,谁会在周五下午六点喝咖啡。

这是课下,他没有权利干涉学生的社交行为。但说实话荀璋之前还以为安德森属于性少数群体,曾经有个很漂亮的运动系白人女生为了追求他总是跟着来一起听课,他却不为所动——原来他喜欢很文静内敛的那类亚洲女孩?

此时张沅宁却一个眼锋扫向荀璋,法语开口:“是不是你只在做学术的时候愿意表现得咄咄逼人?”

安德森显然被她那语气震住了,似乎没想到课上沉默寡言的温柔女生会突然变得如此凌厉,他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看荀璋。

荀璋笑了笑,安抚他:“这是我的客人,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谈,你去party吧,夜晚愉快。”

安德森点头出门,荀璋对张沅宁换回中文:“怎么想到来听我的课?我刚看到你,还以为你今天是混战自由派来了。”

张沅宁一滞,拧起眉毛:“我有那么招人讨厌吗?”

“这怎么就叫招人讨厌了?”

她摆摆手,“明天送我去饥饿岩,怎么样?”她叹气:“叔啊,你们美国基建真是不行,我看过了,不开车基本去不了,但是我准备在那里待两三天的,租车空放着也不划算。”

荀璋愣了愣,又问:“那你怎么回来?”

“在那边认识了新朋友之后,自然就可以搭他们的车一起回来了。”荀璋还没答,她又说:“你别带上林志禾。”

荀璋失笑,找人帮忙还那么多要求,他问:“那要是志禾说想一起去送你呢?”

她口无遮拦:“那你就告诉她,我不喜欢她。”

“你能不喜欢志禾什么?”

“她老拿我当小孩看。”

他们瞪了彼此两三秒,张沅宁先软下语气来:“行吗,叔?”

这没什么,荀璋并不是没有独自驱车送女性友人一百来公里远的经历,只是他此刻忽然不敢下定决心。

她又说一次:“拜托了,我付你往返的油钱,好不好?”

“不要,”他下意识地反驳,“哪里还清贫到那个地步了?”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像个圈套,但还是应下来,问了她明天出发的具体时间。

张沅宁称明天的日程并不紧张,她会现在入口附近的露营地待一晚,第二天再启程进入峡谷内部徒步。荀璋想既然已经要载她去西南边,不如稍微绕路经过米德温高草草原,那里是跟峡谷地貌完全不同的开阔感,相信张沅宁也会喜欢。

他回到家,正想跟妻子说明送张沅宁去饥饿岩的事,林志禾一见他,笑问:“今天沅宁又去你们课上啦?”

“嗯?是啊,”荀璋有几分惊异,“怎么,她发朋友圈了吗?”

“不是,是莉亚发了Instagram。她说今天遇到一个数学家,我一看,是跟沅宁在教室里的合照。”她笑笑,进房间去做自己的事。

荀璋叫住她,告诉她张沅宁的徒步计划。

“这样,要不要我陪你们一起去呢?”志禾把手搭在旁边的门框上,“正好你就不用一个人开俩小时车回来,也挺闷的。”

就差一点,他想脱口而出:可是沅宁说不喜欢你。荀璋把自己吓到了,林志禾哪里做错了任何事呢?张沅宁是那类不顾青天高、黄地厚的人,她有实话实说的惯性,但这对林志禾并不公平。于是他道:“不用了,她特意嘱咐我不必麻烦你。”

“你们毕竟是同学,”志禾这下笑得有些自嘲意味,“我跟她的关系还是比不上你们。”

他走上前抱了抱妻子,在她肩头说:“张沅宁只是个小孩,别跟她一般见识。”荀璋为自己这番话蹙起眉头,不诚恳的代价是什么,心口不一地贬低了张沅宁,又因此好像承认了张沅宁的控诉而贬低了林志禾,也贬低了一向自诩倾佩林志禾的他自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局部崩溃
连载中余航jo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