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去饥饿岩大概需要两小时,但加上高草草原,以及张沅宁或许想在哪里逗留的时间,去程可能耗费四五个小时,返程再两小时,林志禾听了,说道:“好,那我等你回来吃晚饭。”她理了理荀璋外套里polo衫的领口,补充:“不着急,慢慢开,注意安全最要紧。”
他捧起妻子的脸亲吻,“谢谢你,志禾,谢谢你让我在走得最远的时候也有了家。”
她笑着捶打一下荀璋的肩膀,像在嫌弃他突然的多愁善感,她说:“我不管你了,我要帮桃乐丝遛狗去了。”
荀璋拿上车钥匙出发,去酒店接张沅宁。她打扮得很专业,低帮登山鞋、防水裤装和外套、荧光黄的吸汗易干里衣,她跟他问好,把与她本人相比体积巨大的徒步包甩进后备箱,连带着背包上方顶着的帐篷和防潮垫,外加系在松紧绳上的登山杖,随身只带了个两升左右的小包,然后坐进副驾驶,给车里带来一股陌生的洗涤剂或柔顺剂的香味,那枚褐红色腕表表盘在她系安全带的动作中晃到荀璋的眼睛。
他们随意地聊着天,关于路上的补给问题、她包里的内容、具体徒步路线等等。从海德公园开上I-55 斯蒂本森公路,荀璋为她介绍一小时后会到达的米德温高草草原保护区,那是伊利诺伊州最大的复原草原,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野牛群。
“可以喂野牛吗?”
他吓一跳:“那不能的。”
张沅宁鼻腔里发出一声笑,“我当然知道!”
刚出城的时候还能看见城市天际线和大型连锁品牌的仓储园区,沿着芝加哥运河一路向前,时不时路过驳船和油罐车,再往前就是石灰岩采石场,许多烟囱与炼化装置林立周围,又经过一个荀璋也不认得的联运园区,工业的色调终于开始被亮绿色的田地所取代。她看着玉米、大豆田,偶尔给孤立的低矮农舍拍张照,车玻璃反光拍不太清楚,她降下车窗,风感比之前强了许多,张沅宁问荀璋,是不是快到了?
“还有一阵子,”他对上她期待的眼神,“等看到风力发电机。”
过了快有二十分钟,她指着地平线上才小小一个的转盘,大喊:“?olienne(风机)!”
荀璋笑着看她,自从学法语的活跃时期以来,他有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越来越多的风力涡旋叶片冒出来,她每一个都喊一遍:?olienne! 埃奥里安,埃奥里安!手指在他窗玻璃上指着,像小孩子认图画书一样。有次风机出现在他这一侧,张沅宁几乎是指着他的脖子喊:埃奥里安!他心里有股痒意想抓住对方的手指,但他没有,如同他从不,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
他开进米德温欢迎中心旁边的停车场时,张沅宁很惊喜:“噢,你是说我还能下车去逛逛啊?”
他点点头。
她问:“你跟我一起去吗?”
“你想逛多久?”
“我不知道。”一如既往问心无愧。
“好吧,”他熄火跟她一同下车,“走。”可能他确实还欠她一场徒步。
他们查看过野牛观测信息,走入一条步道。天际几乎完全是草原,连树木都很少出现,草丛的高度在碎石步道旁能直观对比,快到腰,春天的草地在风中化作一层一层银绿色的浪,草叶之间的摩擦声也给人蒙上另一层海浪的错觉。张沅宁走着走着便高兴得跑起来,她好像还在欢呼什么,被大风卷席成支离破碎的元音,她的短发也被吹地像树杈向天空生长,荀璋追上去,靠近了才听到只是一些无含义的“啊——”、“喔——”之类。
她回过身对他大声说:“我听到我的骨头被风吹得咔咔响!”
“啊,”他大声回复:“可能是要长身体了啊!”
张沅宁恶狠狠瞪他一眼,继续朝前方走去,“你心里把我当成小孩子!”
他搜肠刮肚找出点证据:“你确实博士都还没毕业!”
“林志禾博士也没毕业!”
“为什么要和林志禾比!”
张沅宁又瞪他一眼,“你喜欢她!我不喜欢她!”为什么不喜欢来着?噢,因为志禾把她当小孩看待了。
荀璋笑,追到她面前去:“那你也该不喜欢我啊,怎么不跟我比呢?我博士毕了业的。”
“少来。”她翻白眼,“我要去找bison(美洲野牛)。”
拜森,拜森,她又开始重复吟唱这个单词。荀璋个子高,比她先望见,他指过去:“在那边,你的拜森。”
张沅宁眯起眼看了看天边黑色小点连成的流线,将信将疑地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把焦距好一番调整,嘴角上扬露出傻笑。荀璋知道她看见了,过了一会儿他把头偏过去,用自己的脸遮住望远镜的光路,张沅宁笑着想推开他,但戴了望远镜估计不准眼前的距离,又怕戳到对方的眼睛,先用掌根触到他下巴,然后摸索找到他面中,将他推出画面以外。
“你没有摄像头吗?”荀璋问她。
“嗯……”她仍凝望牛群,心不在焉地答话:“我不喜欢花太多精力拍照。我这里……”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第一下错点到耳朵上,“最好用。”
他叹息,果然自恋才是写在张沅宁小脑里的基本功能啊。
她开始频繁地换手握持望远镜,放松下来的手总是插在口袋里。荀璋想说:太冷了就回车上,结果出口却变成:“也借给我看看。”
“噢。”她把望远镜交到他手里,果然立刻双手缩进口袋底部取暖。
荀璋将镜头对准野牛群,好奇是什么东西值得张沅宁看这么久。
“是不是很酷?”他耳边张沅宁又耐不住寂寞,慢悠悠地说开了,“它们每甩一下尾巴就激起一层黄色的土。嗯。我还看到一头很老很老的,在最靠近我们的这边,挡在草丛后面,你看见了没有?它身上皮已经皱皱的了,不知道是公的还是母的。其实你说,当一头野牛的生命走到终点的时候,它会觉得自己度过了毫无遗憾的一生吗?嗯。我记得我看过一个西部片,应该说的是一个欧洲人的后代来到美国跟原住民生活在一起,里面野牛是一个很重要的象征元素,但我记不清电影叫什么名字了。当然这不是说我记忆力不好的意思,我只能记住那些我相信很重要的事情。”
张沅宁每说一句,荀璋心就软一分,在彻底失去支点之前,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脆弱地看着张沅宁,而后者只是自顾自地在风中眯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继续念叨些什么西部片、记忆力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荀璋抬起张沅宁的胳膊,把仪器还给原主,在风声交杂之下含混地说:“我们往回走吧。”
从米德温出来,荀璋还是没有拐上高速,他决定顺着IL-113沿坎卡基河州立公园南岸贴河再开一段。这里垂直的林谷跟之后的饥饿岩峡谷有些相似,但水流比伊利诺伊河平缓清澈,在稍微有些云层的天气下呈现青灰色,当云层移开,河水被阳光照射时,会变成饱和的叶绿或青蓝。张沅宁再次打开车窗,手肘搭在车门窗框上托着下颚,想把风光看得更清楚。
荀璋问她:“前面Rock Creek(石溪)上有一座很标志性的吊桥,你想停车下去看看吗?”
她摇头,又怕他开车来不及看她,说一句:“不用了。耽误你太多时间。”
她虽如此说,荀璋还是在石溪切出山谷的附近放慢车速,让她尽可能饱览小瀑布、浅石滩和吊桥的全貌,她连名字里都有一条河。水流两岸裸露的岩层被苔藓覆盖,溪水滑过石面时发出均匀短促的嘶嘶声,可惜木板吊桥的桥身在树冠之间,从车行道上只能看见树叶空隙里露出的拉索的金属光点。
“秋天也很美,”他说,“等你下次再来。”
张沅宁放下摄影的手机,枕着手臂回头对他笑笑,左边发丝被轿车行进方向的风吹着在她脸上拍打,让人甚至很难分辨出她眼睛的形状。
离开坎卡基河,转回I-55西行,张沅宁有点难为情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吃中饭,她说:“我早饭八点不到就吃了。”
荀璋瞟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他也有些饿了,但好的餐饮业至少要等到莫里斯镇才有,那就是差不多一小时后。他问她:“还能坚持多久?”
“越快越好,反正。”
过去三十几分钟,视野中出现一家很破旧的汉堡店,开在路边跟谷仓并立,卫生状况貌似也堪忧。张沅宁请他停车,她饿得肠胃不舒服,一直捂着肚子。荀璋把车开进汉堡店旁边大概是用作停车场的光秃秃一小片荒地,赶紧下车来给她开门。
“还好吗?”他问,伸手想去搀扶,“有低血糖吗?”
张沅宁摆手说不用,“也没有那么糟。帮我去点单吧,随便什么都行,新鲜点的。”
他进店见有布朗尼是现成的,立刻跟老板要了一块,把小碟子递给身后刚推开玻璃门的张沅宁,让她先吃着垫垫肚子,这才开始看菜单。荀璋想在过分油腻、不健康的选品中纠结一番,然而考虑到张沅宁的胃,速战速决地要了两只培根起司堡,其中一份加墨西哥辣椒,另外有大份薯条、洋葱圈和两杯冰茶。
老板(从店名“泰勒的汉堡”推断他应该就叫泰勒)是个拥有大面积纹身,但脸色和善的中年男人,店里只有他一个在工作,正如客人也只有他们两人,刚进门时泰勒正在狂暴地听死亡金属摇滚,看见他们便切换成了乡村流行乐,音量也调小不少。他很自豪地介绍外边的农场也属于他,转动宽大的腰腹,开始准备客人的食物。
荀璋在这等待的间隙用目光寻找张沅宁,后者坐在靠窗的某张两人桌,面对吧台的方向,已经吃完了那小块布朗尼,随身带的半透明运动水壶立在桌面中心,她正在从小背包里取出饥饿岩的地图。地面不太干净,她脚边还躺着两个快递纸盒,但张沅宁坐在那,浓浓的学生气让午后光线中的简陋汉堡店透出某种老派图书馆的味道。她把地图抖开,像看报纸似的研读,左侧头发因她歪头的动作而垂落在纸面。
她这发型还有个名字呢,“la tangente coupée(结构切线)”,是她搬到巴黎读研的第一个月,创作出它的发型师所取的。刘海偏分,边界是锐利的截断式线条,右侧略短,别在耳后,露出耳垂和一小截脖颈,左侧略长,分的头发也更多,延至下颌线处,微微向前弯曲,后脑勺修短,顺滑但不贴头皮。据说发型师是为了给她打造一种“数学家的空间感”。巴黎人的较劲中总有点搞笑在,荀璋不由勾起嘴角。
泰勒把餐盘推到他面前,不知是他的笑,还是他们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泰勒在他和张沅宁之间使了个眼色,悄悄做出“加油”的手势。荀璋一噎,立刻要解释:“我们……”
老板摇摇粗壮的手指,食指在自己嘴唇前方点了点,紧接着比出一个优雅的“OK”。荀璋不好再说什么,尴尬地笑着对他道谢,端起餐盘走近张沅宁。
汉堡薯条摆上桌,她放下地图,往前倾,极具温柔地看了眼他带来的食物,温柔到几乎有种玛丽亚般的哀愁。然后她轻轻地开口:“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但你那么厉害,还总是看见别人的好,我说什么,你都相信我是认真的。你说起你初恋的时候,你说你每周飞去乌鲁木齐一次去见她。我当时就想,世上怎么有这种男人啊,这种男人也该轮到我享受一次吧。我这个人呢,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去争取,很难得到的话,那就拼命去争取,如果这样都得不到,我也没有遗憾了。可我就这么随随便便、阴差阳错地从没得到过你,每次一想到,我就觉得很不甘心。”她拧起眉头抬眼看他,“你有那么难吗?跟巴黎高师一样难?”张沅宁说:“你应该是我的才对。”
荀璋嘴唇微张,思绪混乱如遭雷击。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把他们最隐秘的刺痛、最不堪的渴求,就这么说出来?在荒野公路边一家尘土飞扬的汉堡店里?刚刚消除了不适的饥饿感,世界的周遭和心灵都如此静谧,他以为他们已经会安然无恙的时刻?
但张沅宁似乎并不在乎,她只顾自己胸口没话,自己得了自在,指指面前两个汉堡,问:“是一样的吗?”
他恍惚整个肺部都充着血,机械地告诉她其中一个有辣椒,张沅宁拆开看了看,拿走了辣味的那一个。
一整餐,他只字未发,一口口不知道自己咽下了什么,张沅宁也沉默地进食,好歹没嚣张到再去跟他搭话。
等回到车上,开出去一两公里,张沅宁忽然说:“叔。”
荀璋的两根手指在方向盘上过敏地跳了一下,他没有看她。
她继续道:“跟林志禾打电话吧,说你今天晚上要留在这边过夜。”
“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他脸侧,“下午两点到六点,特大暴雨。”
荀璋扫一眼她手机,又看到天边的确乌云密集,他有些生气地质问她:“你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我看了啊,”张沅宁那该死的坦然,“所以我说明天才进山。谁让你带我在路上转那么久呢?本来这个点你都快开到芝加哥了。”
从北乌提卡镇穿IL-178过桥,14:10,他们在雨声轰隆中抵达饥饿岩州立公园游客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