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编年史

客厅中传来的悉悉索索声令他醒了,估计也是正撞上睡眠周期中的浅睡眠时间,分明是半夜,却觉得思维锐利、感官清楚。荀璋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决定下床去看看,轻手轻脚,不想搅扰了林志禾。

走出卧室,仍是那堵半开放的墙,月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斜照进走道。他继续向前,沙发一点点露出真面目,原本躺在那的人却不见踪影。终于更靠窗的地面上出现对方的影子,被茶几和地毯截断成左右两半。荀璋绕过墙,见张沅宁手里端着半杯水,出神凝望凌晨两点空寂的街景,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他脚上没穿拖鞋,必然步履轻些。张沅宁不像是需要帮助的样子,他不知如果此时知会了她,又能跟对方说什么——其实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自己的想法,深夜从婚房里走出来见另一位异性客人,究竟要倚靠什么样的理由,可他毕竟是来了。

荀璋又走近两步,这下或许是衣物的摩擦声被张沅宁察觉,她为此毫无准备,颇为惊吓地转过身来,手里的玻璃杯却没抓稳,她下意识又要去捡,荀璋也怕那声响,箭步上前想要接住迅速下落的杯子。最终竟真让他们把水杯拦在了半空,只是水流落在实木地面仍然哗啦一声轻吟。他们两人就那么僵持着,等确认卧室没有发出询问,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发现四只湿漉漉的手一边争夺着对玻璃杯的控制,一边又意外纠缠在一起,水杯被手指捏住之处的外沿因体温而生成薄薄一层白汽。

张沅宁把杯子让给他。她站直了,压低声音问:“吵醒你了?”

“没有很吵,”他同样把音量压到最低,水杯放回桌面,“我以为你要找什么东西。”

“只是口渴,又怕打开水龙头声音太大了,找找有没有纯净水。”

张沅宁说话时,荀璋半蹲着拿抽纸清理地板,起身后还想忙活些什么,这个点又不是做家务的好时候,但他的手已经下意识从纸盒里抽出了两张新纸巾,目光中只有张沅宁的指尖还是湿润的。他不得不把视线转回张沅宁,最熟悉的环境在黑暗中隐匿,半生不熟的人却被月光打亮,他意识到她双眼正胶着地盯着他,满面没有丝毫怯懦或不自在的颜色,仿佛每次志禾在场时避免与他对视的人不是她张沅宁。她十指张开,朝他索取纸巾。

荀璋递上,口中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明天下雨。”

“噢,那我逛逛学校,”而张沅宁没有拿走,只是在他掌心里相隔两张蝉翼,把手指仔细翻滚两遍,挑眉理直气壮,像在罚他吓着了自己,她说:“蹭你们的课听一下。”

“好,”他面颊攀上几分笑,将湿纸巾攒成团,扔进垃圾篓,“正巧我明早也去学校,可以开车送你。”那应该会是张沅宁这次旅行中他们相见的最后一次。两人互相友好地点头,他说:“睡吧。”

荀璋返回卧室,原本还想亲亲熟睡中妻子的额头,志禾居然醒着,胳膊半撑着上半身等待他。他不确定林志禾是否听到了他和张沅宁那几句无意义的谈话,也难以判断妻子是否能想象出客厅中发生的所有心照不宣。

他先开口:“沅宁想喝水。”林志禾同他躺下,重新入睡。

翌日清晨,荀璋站在志禾身边,为早餐进行简单的厨房善后,再确认了一遍张沅宁与他顺路,便带着年轻人出发了。他习惯性打开车里的广播,新闻女声正在解读政府部门新出台的外籍高科技人才签证政策,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跟同事们都应接不暇。荀璋将车开进主干道后,得空看了看副驾驶座上张沅宁的表情,她眼眸垂着,嘴角好似有一抹冷笑。是了,美国左在政治光谱里都是**的右边,更别提美国右。

等红绿灯时张沅宁径自抬手给广播换了台,荀璋没有制止,新频道播出公路音乐,她好像也不想听,一连又换了几个,进入另一家新闻台,左党的发言人就中东地区纠纷发表着反人道言论。这下张沅宁终于没忍住,撇着嘴冷哼一声。荀璋却笑了,这有些像你从书里了解的人物钻出来生活到你身边,言行依旧保持你认知中的一致;他按停广播。

“‘L’obsession de ne pas laisser l’individu être englouti par le système,(对个体不被系统吞没的执念,)’ 呃?”她援引曾经荀璋说过的原话,评价道:“听听吧,这就是你为之工作的人。”

真稀奇,最暴躁的本科生也只不过逐条反驳他的观点,张沅宁火气大得就差没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他仍要微笑,“我们对自由有不同的看法,但我想你也会同意,这其中包含着对世界独特理解的权利,还有在理解中犯错的权利吧?”

“可惜这个党派跟你的理想之间重合度微乎其微。”

“两害相权取其轻。”

“真搞不懂,”她望向车窗外的人来人往,“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钻进两党制的死胡同里呢?”

这恐怕是这辈子他唯一一次直接应对张沅宁质询的机会,荀璋认真起来,说:“帮助单一个体的个案工作里,讲究一条,案主现阶段所采取的畸形应对措施,很可能已经是他们动用所有资源与能力后可以选择的最好的措施。对我的工作也是一样,我助力的并非一支完美的力量,但这是全世界我将自己的影响力最大化的可能。”

“嗯……”她不像听进去了的样子,夸张地顺着座椅滑下去几公分,“政治学嘛,也许是这样。”

他皱眉,“数学在这件事上难道能做得更好吗?”

张沅宁睁大眼看着他,才察觉出自己的攻击性似的,半晌她说:“不好意思,我不是说……Sorry,你知道,我对人文学科稍微有一些创伤在,这不是针对你。你也知道,其实我挺佩服你们投身这个领域的人。”

他含笑觑她:“不行啊,沅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刚刚还骂我,现在又佩服起我来了。”

她翻白眼,“随你怎么说吧,叔叔。”

这下车里只剩空调加热的嗡嗡声,其中他又听见时钟走动的喀哒声,荀璋循着声源看向张沅宁的左手腕,那有一只红褐色细表带的机械表,昨夜他对此竟全无印象。他留心车流,然后再次转头去看那只表,表盘上还刻了小字,他原以为是品牌名,但细看之下写的是希腊字母“ε–δ”——幸好不是什么高阶数学公式,仅仅本科通识教育级别的微积分内容。

“小心开车,”张沅宁说,“我们死在一起的话,林志禾跟Dominik都要吃醋的。”

他没去理会这句调侃,前方快到Divinity School路上有人群抗议,他把车速降下来,问:“为什么要把细微的误差当作生活箴言,难道经常事与愿违吗?”

“没有,只是觉得,只要不等于,就可以无限靠近。”

“靠近什么?”

张沅宁笑起来,“意思是只要不犯法呢,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泊车,经Cobb Gate拱门穿过Swift Hall一侧的主四方院草地,有二三十人拉着标语用喇叭喊话,荀璋握住张沅宁的手臂快速通过,再往东南方向一拐,来到Hull Court,空气中的分贝陡然降低几个量级。每当上午在学校有工作,他常常午饭后独自坐在这里Botany Pond湖畔长椅上休息,看鸭群和乌龟如何在浮萍、荷叶之间嬉戏。

这也是荀璋通常浏览张沅宁近几日所发朋友圈的地点——并非专门点进她的主页,只不过是一手拿着三明治或咖啡,一手与整个华人交际圈维持联系,张沅宁的动态则混迹其中。这动作他做了没有千次也有百次,成为他日常中不可或缺的一小节,如果当天发生过什么大事,他还会记得与此同时张沅宁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说过哪句话,她的声音(其实是文字)萦绕在他的编年史里。有时他甚至回想自己在华盛顿的那段时光,午休期间坐在卡洛拉马城市秘阶上的青年,从朋友圈里读到过张沅宁生活的哪一部分?可原来那几年他根本还不认识对方。

“哎,那个我知道!”张沅宁突然拍拍他的胳膊,指向对岸水面上低矮的小石桥,“你是不是发过它的照片呢?”

他有点印象,“刚到这边来读博的那阵子,可能是发过的。”

“没错没错!哎我想起来了!”她雀跃地在石砖地上踮起脚,身子轻飘飘地转向他,如同水中振翅调头的天鹅,“那一天我很开心!我在里昂高师,第一次去参加免费的晚餐讲座,我现在还记得,题目是‘Structure et vérité(结构与真理)’,我跟一个在IHP(Institut Henri Poincaré,庞加莱研究所)工作的前辈搭上话了,她邀请我假期去做科研助理。第一次啊!还是本科生!去IHP!我特别高兴,那天我沿着罗纳河骑车回家,太兴奋了,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所以停下来,坐在河边缓了缓,当时我掏出手机刷朋友圈,就看到了你发的那张照片。”

荀璋不发一语地听着,内心震动不已。是什么样的因缘际遇,为他们的相见做了这么多年的细节铺垫,让他们一见面就是彼此最亲近、最可放肆的人,可这相见偏偏如此短促,一次晚餐,一次酒局,一次被纯净水打湿的意外,再加一次早晨无主题的漫步,这就是全部,再往前走几十米,一切又会荡然无存。不,不,荀璋冷静地观察起对方振奋中红扑扑的面庞,遏止住这感性的惋惜的抒怀,他想到,像张沅宁这样的自恋者,追忆往昔时与其说是被什么人物或事件所打动,不如说是她在重新体会那个青春年少的自己,那段黄金般充满希望的岁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恼怒地开始思考,为何最远离人类的人之中,常又能够诞生最摄人心魄的演讲者。

接下来张沅宁印证了他的猜想,她伸个懒腰,开心地说:“你先上班去吧,我在这儿坐坐,这儿还挺好看的。”

“OK.”他告诉她,沿着南缘的小径走出院子,抵达东58大街一带的通学步道,从分岔口往南是国际研究Pick Hall,向东走是数学系Eckhart Hall,如果对哲学或宗教伦理有兴趣,也可以折回北面听公开讲座或者读书会。荀璋道:“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知道知道,”她笑眯眯地对他挥手,“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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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崩溃
连载中余航jo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