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璋几乎从不跟妻子谈论张沅宁。唯独刚恋爱时,他们去印第安纳沙丘国家公园约会,结束后荀璋发了张从山顶俯瞰密歇根湖的照片,张沅宁点赞,志禾见了惊呼:“怎么你们也认识?”
他两三句解释完在法国文化中心上语言课的经历,妻子则告诉他,她们相识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青年共创营。彼时林志禾在深耕性别平等和优质教育方向,张沅宁则主要在做无贫穷和零饥饿的Peer Advocates(同伴倡导者),都是SDG(可持续发展)目标之一。”
如今听志禾说她们先前见过,荀璋隔天一早又忍不住问:“你和沅宁见过两次?”
“是的啊。”她带着点怀旧的微笑追忆起来,“一次是倡导师的全国大培训,当时人还不少,要通过培训之后才可以做更高阶的工作,她没过。我印象还挺深的,因为所有人都是按照我们教的来做,只有像和不像、自不自信的区别,但她不喜欢我们教的叙事,用了一套自己的逻辑来讲。但是你懂的,她做共创营也就是在本校学生里,经验跟主办方没法比,所以自己的那套也不算成熟,我们讨论了蛮久,还是把她刷掉了。”
有什么能比这更像张沅宁的呢?有了观点就必然要表达,著名的朋友圈键政家,哪怕信息全貌只接触了一半,理论储备则几乎没有。其实她绝大多数发言荀璋都读过了,偏激浅薄的那些,或是仅在她的文化圈里少见、于学界已经讨论泛滥了的那些,亦或作为门外人恰巧别出心裁的那些;此中的绝大多数时候,荀璋会决定不去给她点赞。这也没什么可多批评的,谁要是翻过爱因斯坦所著那本《我的世界观》,必会叹息自然与社会科学是截然不同的分野。他只是感慨自己跟张沅宁是两种人。
荀璋生长于江浙书香门第,读《理想国》、《利维坦》和《论自由》之前,他先读过《韩非子》、《资治通鉴》和《新民说》,饶是如此,直到本科二年级参加模拟联合国,他才首次掷地有声地向外界阐述个人的政治学见解。现在回想起那些倨傲幼稚的发言,不免仍有些惭愧。再说林志禾每次与人争论什么是本真的女性主义,尽管把三次女性主义浪潮的主要观点、成就和其后的批判都牢记于心是他所在行业的基本素养,荀璋依旧有保持沉默的自知之明。
“第二次见面就很巧了。”志禾此话一出,荀璋难免腹诽,“我们去一所师范大学给人做培训,原本定好做零饥饿的同学请了病假,我们商量之后又把她在那次计划里提了上来。那次她当然是按照我们的要求来做的活动,但估计心里并不怎么服气,之后没过多久就退出了。”
张沅宁的会议为期三日,他们在第二天晚上约她一起到这家西餐厅。
荀璋和林志禾到时,张沅宁发消息说刚从酒店出发。两人点了桃红勃艮第,坐着讨论过菜单,林志禾看时间应该还早,便说去一趟洗手间。
却正是这个空当里张沅宁进了门,风铃叮咚一响,荀璋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留原木椅子在石质地面上划出钝痛的低鸣。张沅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肩,短发被风刮成潦草的模样,她也像是刚进来就找见了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一步步走过来。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以张沅宁的身高,他该以这个特定的低头角度注视她。
“你来了。” 他声音比想象中还平静。
张沅宁轻轻颔首,然后立刻将脑袋转向另一边,眼角眉梢浮起笑意。
原来是志禾。她从荀璋身后小跑着迎上来,语气带着点教师特有的亲切:“终于又见面啦!今天风挺大,外套要不要挂这边?”
“你好。”张沅宁褪去外套,露出米色高领毛衣,将衣服交到服务生的手里,边随手打理了下头发,又再次说:“你们好。”
志禾招手点单,让客人先请。张沅宁总是感激地笑笑,像是不懂说热络话的样子,比社交网络上文静得多,倒是点起菜来很有股威严。熏三文鱼沙拉,配柠檬、香草、橄榄油。蛋黄酱?不用。今日鲜鱼有什么?蒸鲈鱼、香煎比目鱼,再配时蔬。鱼是哪里产的?就在密歇根湖。那就比目鱼,不要奶油酱,只加点柠檬汁。甜点要焦糖布丁,加一杯隆河谷。
他不由与妻子对视一眼:法国人。他们自己点了红酒炖鸡,其它随着张沅宁。
“沅宁第一次来美国吧?”志禾跟她寒暄。
“之前应该去过湾区。”荀璋说。
“嗯,”她点头,“去伯克利参加夏校。”
林志禾:“觉得芝加哥怎么样?”
张沅宁:“风太硬了。都是春天,巴黎刮春风,这里不像。”她抬手指了指热柠檬水,说:“叔,那个递给我一下。”
志禾乍舌:“你真的叫他叔啊?”
“噢,”她眼神虚瞧着荀璋为她倾倒进玻璃杯的水流,道:“这是尊称,礼尚往来,他也该叫我姨。”
三个人都笑了。
志禾:“这次来是做什么工作呢?”
沅宁:“报告鲁棒性测验。用非线性优化模型预测城市排水系统在极端降雨条件下的失败概率,我们引入了敏感度分析和不确定性量化。”
志禾看了眼荀璋,荀璋便问道:“什么叫鲁棒性?就是结实的意思吗?”
“噢,准确来说,鲁棒性不是指很强大,而是一种永远不瘫痪、永远运转的状态。它是一种允许局部失败的智慧,就像一座城市,一场风暴来了,可以封几条路,也可以坏几个系统,但比如医院、电力、水网必须要活着。对孩子也是,”张沅宁认真地看着志禾的眼睛,“如果一个孩子考试挂科、打架、撒谎,你希望他的灵魂是可以修复好的,而不是全盘崩塌。你希望他是鲁棒的,而不必是完美的。“她又转向荀璋,”就像不是绝对正义,而是可持续生存的秩序,对吧?“
荀璋对她微笑,但她已经将目光移走了,他说:“确实是我的工作。“
“志禾是小学老师我知道,不过你们在智库具体是做什么呢?“张沅宁只有跟他说话时才同他对视。
“智库的工作相当于,把复杂问题翻译成能被决策者理解的语言,然后再从这个过程中争取一点点影响力。”他等餐厅服务生把餐盘摆好,又说:“像我最近在写的,一份中非矿产合作的报告,评估这项合作是否会削弱当地民主治理结构,用‘透明合作‘、’治理问责‘、’价值链重塑‘这类西方政府熟悉的话语,告诉他们应该以价值语言竞争,而不是简单的遏制。”
张沅宁点点头,“意思就是用漂亮的自由左话术,教人家怎么把第三世界从中国手里抢回来?”
荀璋失笑,“这怎么办呢?在其位谋其职。建模也不是纯数学。”
她耸肩,“那我的模型可不是专为白人投资者设计的。”
志禾有点讶异地又瞥他一眼,像在说:你们竟有那么熟吗?荀璋闭上嘴。
“来芝加哥去哪玩了没有啊?”志禾岔开话。
“还没来得及呢,天天就在酒店和学校会场两点一线。”张沅宁咽下一口食物,“还想请教你们,我开完会就正好在这儿休年假。”
志禾为她介绍密歇根湖畔的Lakefront Trail,多元化的海德公园,606城市绿道,藏了莫奈的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还有再远些的植物园、林肯公园。想到张沅宁喜欢大自然,她又提议,如果时间来得及,可以去饥饿岩州立公园,他们结婚前曾去那边露营,峡谷、瀑布、森林步道,应有尽有。张沅宁听着,掏出手机,一只手拿叉子把鱼肉往嘴里送,另一手在备忘录里敲字。
到后来,林志禾还问张沅宁是否愿意去参观自己所在的小学,正好能为班里的孩子们上一节数学兴趣提升课。听得荀璋垂眸发笑,他和朋友们都已被如此用过多回了。志禾知他笑什么,用胳膊顶他一下:“怎么,要我们一个班最后全去学人文社科啊?”
张沅宁坚持分开付款;人家不是抢着要埋全单,他们两个也不好坚持什么。服务员最后来给他们结账时,报出两个数,张沅宁抬起头问对方小费算了百分之多少,然后眨眨眼,说:“应该是哪里的4按成1了,你再核对一下。”
铭牌上标着卢卡的服务员很感激,应该还是不经世事的本科生,热切地问她:“你是会计吗?这么擅长算数。”
张沅宁说她是做数学的。
“哇哦,”这在芝加哥挺稀奇,卢卡转头问荀璋和林志禾:“你们也是数学家?”
志禾说:“没有那么厉害,我是老师,我丈夫做政治哲学和国际关系方向。”
卢卡奉承:“很厉害了,一桌坐了两个科学家。”
荀璋刚觉得这话把妻子撇开很不妥,就听张沅宁开口:“一个有趣的事实(Fun fact):科学的定义是,通过系统性的数据或信息收集,用推理和归纳的方法,获得对世界运行规律的,可证伪的知识。数学逻辑并不依赖经验验证,而政治哲学几乎不可能获得经验验证,算作一种占星学也不为过了。”
把卢卡说得愣在原地。荀璋来不及反驳占星学的种种,赶紧接过话头:“所以这里真正在做实验的科学家只有一个,就是这位可敬的教育学家。”他揽起妻子的肩膀。
那晚上他们一起走出餐厅的一小段路上,张沅宁还在跟夫妻两人吐槽民众的反智主义,关于油管有个大网红,听了一截采访里女明星问科学家“数学也算科学吗”,就跟粉丝一起对之大肆嘲笑,殊不知自己才是“满罐子不响,半罐子晃荡”。黑夜里张沅宁的深色风衣与路边灌木融为一体,脸也背光难以看清,只有光泽的发丝反射十几米外主干道的街灯,跟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至于她到底说的是哪个网红,荀璋也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