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境的几种特性

这里的自然环境带给他一种熟悉感,他们一队人捡了条休闲的线路行进,但极目眺望可以看见山岭巍峨的高低落差,河流在破碎的地形之中奔涌而去,森林与梯田彼此交错。这里是中国西南,四川,或者云南,荀璋想,现在他二十八岁,不久前结束了志愿支教。

前方队友在用法语奋力交谈,这也正是他们成行的原因——一个语言小组,他们试图用法语跟新认识的朋友东拉西扯,扩展使用这一语言的具体情境。但自己身边的女孩几乎不说话,她总是太容易被山河、植被吸引,也可能是她语言已经学得很好,所以并不珍惜锻炼的机会。

“沅宁。”他这一呼唤,女孩从脚步迈过的花草之中抬起头来,本来就没太多发型可言的妹妹头,在汗水浸润下越显缺乏章法,荀璋问道:“你申请学校的事情怎么样了?”

“噢,推荐信是终于搞定了,接下来要准备国际选拔(Sélection internationale)。“提起这个她有点忧心忡忡,”你知道,我想去巴黎高师,但这真的太难了,在最优秀的学生中选百分之几,我又是……半路出家。“最后的”半路出家“她挑着眉半天,还是用了中文。

“加油,我相信你。“

“谢谢叔。“

这一句说完,又是无话,他心中焦急,完全无意于脚下,一步一步像踩在棉里。荀璋的博士申请已经完成,很快他将飞往芝加哥,而张沅宁要去法国学数学。这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而在未来极长的时间中,他们都不会重逢。理智警示他,他无法再承担一次异地恋的辛苦,更遑论跨大洋的异国恋,他已经过了要为爱情赴汤蹈火的年纪;而露水情缘也并非他的喜好,与其四处留情,不如认真经营,有缘无份虽然老套也确实无可奈何。然而,然而。

他略皱眉,再次看向张沅宁:她太年轻了,才刚满二十一岁,他理应把她当个孩子对待。像她戏谑的:“叔“——简直是跨辈分的关系。荀璋接受的欧美教育让他对”爱上孩子“一类的事情精神紧绷,但究竟是什么让他想要直视对方,听对方平起平坐地谈一谈世界、人类和各种主义?

面前的人好像听到了他心中疑惑似的,开口为他重温他第一次在电脑会议窗口仔细审视女孩面容的时刻,张沅宁笑了笑说:“我没法再学建筑了,我厌倦了修辞的生活。”

好像他们走的太快,怎么一不留神,景色都已经变幻一整轮?也许的确如此,听见队友远远地在喊:“还有一点五公里就到终点了!”

那么她的想法如何?荀璋不知怎的非常相信两人心有灵犀,如果不是这样,她有什么必要约他出来徒步17 km呢?但她似乎又没有任何暗示,既不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故作羞赧,也不捉住他的眼神不放。

这时张沅宁停住脚步,擦擦额头的汗,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荀璋一愣,听见自己反问:“你是说今天的路,还是我们的路?”

他惊醒。妻子在一旁安眠。

腕上电子表打出03:42的字样,荀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了。印象中他打开朋友圈,看到张沅宁顶着个彩虹独角兽头像,发了正在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主题:Urban Infrastructure Robustness under Climate Stress(气候压力下城市基础建设的鲁棒性)。他不太懂数学专业上的概念,但视线下移,定位却在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大学。他手指悬停几秒,在评论中打下一行:沅宁来芝加哥了?

他等着对方回复,不知多久过去,只是渐渐来了瞌睡。大概是志禾扶他进的卧室。这些天他工作强度太高,好容易赶出一份中非矿产合作风险全面报告,转头又要压缩成8分钟之内的发言稿。

出于将思想快速转换成文字的习惯,他醒后的半分钟里立即总结起这个梦的不合理之处。梦境的特征一:时间截断性。徒步故事发生的当下,梦里的自己显然对未来一无所知,且不谈他们现实中早已各自有了稳定的伴侣——这还可以用梦境主旨的限制条件来解释——就算那些谈话中的细节也被时间掩盖在懵懂之中,存而不论。实际上,尽管张沅宁曾下定决心、做尽苦工,要成为巴黎高师每年仅接收的十来个顶尖数学人才,但这对她毕竟难于登天。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被里昂高师的数学系录取。在她数月后不无遗憾的朋友圈图文中,女孩站在标志性的几何形校徽前,请人帮忙拍了张与新大学的合影:虽隔着数米远,仍然看得出她模样憔悴,消减了一圈不止,原本的短发也因为无暇顾及而留长,散开在早春的微风里。

梦境的特征二。他停住了思考,翻身决定再次入眠。荀璋相信,人在一个念头上花费的时间心力越多,大脑就越以为这件事重要。也可能这不是他自己得出的规律,他最后入睡前想:这或许只是童话《小王子》试图推广的一条通俗心理学。

早晨林志禾与荀璋一同烤吐司,打咖啡。林志禾只是匆匆将黄油和盐抹上去,一边哼着前几天两人一起去布鲁斯酒吧听过的小调,一边游走在客厅和书房,将上课要用的画报和粉笔装进帆布袋,偶尔潦草地啃一口吐司。她吃得少,身材也瘦长。荀璋不给黑咖啡加奶,但会从冰箱里取出西红柿和黄瓜,熟练地切成片,做成一个三明治。林志禾走过来在他脸颊上微笑着吻一下,这是她要出门了的意思,他要回吻,有时候只能将将亲到她细长的脖子,弄得她发痒,两人就为此而咯咯笑起来。

他看着妻子按照惯例去搭乘CTA地铁绿线,肯定又要与一群人挤在车厢左摇右摆,想到他们应该再买一辆车,哪怕志禾反对,一辆甲壳虫式的小车即可。过不了十分钟,荀璋自己也驱车出发,这一天他要跟老板交流修改写给官员的发言稿,午饭前后做出一版终稿,再为了右翼政府的新政策开好几个小时的分析会,最后踩着点去大学,带着二十几个本科生讨论“暴力的道德正当”。

至少午饭时,张沅宁仍没有回复他,看来数学家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年轻女子平日在朋友圈相当活跃。荀璋点开带红点的新消息界面,见只是妻子也留言:沅宁来找我们玩呀!

反倒下午的政策会议持续得不如他料想中那么久,重要的发言人在会中突然被调往了另一个线上会议。这下时间陡然空出,他略坐了坐,在笔记本上查了张沅宁那边的具体开会地址,想是否要赶去见一面。规划线路时,发现经过Harper图书馆,眼角瞟到桌角那堆大约一周后要归还的借书,有了动身的理由。但阴差阳错发生在张沅宁和他身上似乎总是普遍的,新借了书,要出馆时,又遇见一会儿要一起上课的助教实习生找他攀谈。

在高抵天花板的书架之间,年轻女孩为这偶遇而高兴得涨红了脸庞。莉亚压低声音,含笑地对他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荀璋听不真切,走上前靠近些,却被对方身上的温度灼得退后一步。他说:“来,莉亚,我们出去谈。”

梦境的特征二:自我不诚恳性。一个人不仅会在日记里对自己撒谎,甚至连做梦时的潜意识也会向意识撒谎。荀璋憎恶那个梦境把自己塑造成好像不幸且饥渴的已婚男人,这完全不是他目前的处境,正相反,他和志禾一个月后要去温哥华过结婚两周年纪念日,而面对能跟张沅宁相提并论的那类异性学生,他总是有意保持距离。在高校面对学生进行工作,必须有评估自己魅力的自觉,尽管荀璋有一张百分百的东亚脸孔,但他经验更丰富,学识更渊博,他是个男人。对了,他身量还太高大,这应该提起警戒:身高和社会成就具有正相关,而声望是种迷情剂。

最后也没来得及去数学家开会的那栋楼,还是踩着点跟实习生一起进了教室。

张沅宁的回复是在晚餐后才收到。志禾拿着手机来给他看,张沅宁给她回复:好耶,我在芝加哥待两周!

他解锁自己的手机屏幕,点进朋友圈,张沅宁给他发:[呲牙笑][玫瑰][玫瑰]

因着清晨时那个梦,尽管荀璋知道张沅宁是假装老土,但还是为妻子在一旁看见这消息而尴尬。好在志禾只是扑哧一笑,说:“我们年轻人是这样的。”志禾也小他五岁,今年三十。

“要怎么招待才好?”志禾食指扭着头发问他:“你们关系怎么样啊?”

“还好。就是当初学法语的时候是挺好的同学,后来一直有些联系。”

梦境的特征三:浮夸性。荀璋和张沅宁从未发展到要严肃审视彼此关系的地步,他们只不过是凑巧以相同的节奏学习一门高卢-罗曼语,常常在课上一起讨论,时而课后交流作业和心得。如果说为了张沅宁而考量异地恋的危害实在脱离实际,那么忧虑两人的未来就更属无稽之谈。

林志禾与张沅宁通了视频电话,他打过招呼,却觉得动弹不得。随意的头顶打光,模糊的镜头,半米远的电脑摄像,把张沅宁面部的细节统统模糊,留下一张与多年前几乎无二的脸。他那时也是这样看着她,把桌上的会议材料换成法语教材,把口中的母语换成磕磕绊绊的新语言,听那个女孩激情洋溢地,好像借机要把最爱说的话重新编码输出一次,什么索契冬奥会、捞女角色扮演、为共产事业奉献终身,差点忘了自己也费尽心思编织的三段论。

见面的行程敲定下来,志禾挂断电话,数着:“那这是我第三次见沅宁了。”

荀璋笑笑:“我倒是第一次见她的面。”

梦境的特征四:虚构性。那个故事从头至尾并未发生。张沅宁留在西南交大的最后一周,在西南的法语社群里帮他俩一起报名了星期六的徒步活动,那天返程要晚,学校宿舍查得严,荀璋说提前一天请她吃饭。但他记混了日子,周五满满地排着新老支教志愿者的交接日程,他在周五早晨才发现,忙不迭去给她道歉。张沅宁说没关系,之后再约跟别的同学一块儿聚餐也行。于是徒步的事,他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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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崩溃
连载中余航jo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