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瑾终究没有出现。
桔珏坐在房内,盯着眼前的账本发愁。
今日的营生实在不好,即便算上散客,以及书生临走打包的饮品,满打满算,也只卖出了五杯。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傍晚时分,又是一番叹息声。
“闭店罢。”桔珏轻声道。
看着眼前愁眉紧蹙的人儿,香腮带忧,唇颊边上,带着一抹苍白。
“别担心。”
即便知道店铺开不长久,徐执节还是违心地劝慰。
“嗯。”桔珏应声,可愁绪丝毫不减。
不知自何时起,桔珏不再行动如弱柳扶风,而是身背挺直,骨肉匀婷,一改往日的娇弱之态。
也许是前日里,被那算盘砸狠了的缘故,再见到这副怜弱的模样,徐执节心狠狠一颤。
“咳……”
徐执节偏过头,向店门口走去,“你不要太过忧心了,做生意不就是这样么……”
桔珏撑脑袋听着。
可说了许久,也是反反复复,让她不要再担心了。
桔珏忽觉好笑,唇角微微勾起。
她素是个不会劝慰人的,宽解排难时,也只是反复如此,重复着简单的话。
她与这少年不过名义上的亲缘,可此番情谊却是难得。想到此处,眼神不觉柔和下来。
朦胧的烛火中,周身仿佛揉进了一团光晕。
绿衣素面,就这样斜倚在柜台上。不盈一握的腰身,仿佛水蛇一般,看起来简直是话本里,能蛊惑人心的精怪。
徐执节耳尖发红。
谁知一恍神,门板猛然卡入,却忘了及时收回手指。
“你没事吧?”
看他眉毛乱跳的样子,想必是疼得狠了,却因少年意气,绷紧下颌,强忍着没叫出声来。
“你年岁见长了,怎么做事还是毛手毛脚的。”
桔珏嗔怪一番。起身后,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找一阵,拿出瓶红花油来。
可徐执节却是躲来躲去,偏是不让她瞧。
怎么扭扭捏捏的?
桔珏蹙眉,一把拉过他的袖子,翻来他的右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食指白皙匀称,却紫得吓人,指甲几乎是要翻出来了,红得不行,细看之下,竟藏着大量的瘀血。
“夹得厉害了,还疼吗?”
说话间,鼻息喷吐,徐执节并未听清全貌,只觉得那精怪,呵气如兰。掌内,伴着女子的体温,热乎乎缠上来。
徐执节手指几乎要蜷缩起来。
“没事没事。”
他连连否认,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显然不信。
不知是不是痛疯了,徐执节只觉得,被注视的食指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灼烧感。
一直蔓延到下半身。
“这只是看上去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徐执节忽然抽回手。
“是吗?”
桔珏面露奇怪,却也不再多想。念他右手受伤不便,就要将红花油拧开。
“我自己——”
“王爷!”
话还未毕,面前女子忽然欣喜出声。
眉眼弯弯,言笑晏晏。不顾他受了伤,只将那瓶红花油胡乱塞到他怀里,向身后奔了过去。
她的烦忧……
徐执节僵硬地转身,看到桔珏飞扬的衣角,然后,扑将到了那刘怀瑾身边。
是因为淮王。
“王爷。”徐执节行了一礼。
刘怀瑾并未瞧他一眼,只垂眸看着绿衣女子,周身气场冷得像寒冰。
“怎么了?”桔珏被盯得奇怪,抬手摸了摸鬓发。葱白的手指滑过面颊,滑到额发处。
并未有一丝散乱啊。
桔珏心里装事,恨不得马上告诉淮王才好,省得日后牵连自身。
那日沈砚话里话外,把她视为淮王的相好,却不顾脸面如此针对。再加上这几日遇到的事情,桔珏心内不安,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王爷——”
桔珏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徐执节,便要支开他,“徐执节,你去上茶罢。”
“王爷也好尝尝。”
徐执节并未回应,只站在原地,陷入一团阴影中,看不出具体神色。
他定是恼了。
桔珏懊悔。想到他手脚不便,自己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茬。
“小叔行动不便,还是我去罢。王爷稍等片刻。”
桔珏被他盯得颇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就要向灶房走去。
谁知肩头却被一只大手牢牢锁住。
嗯?
桔珏面露诧异。
抬头望去,却看到刘怀瑾似笑非笑,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必了,本王不是来品茶的。”
温香软玉在侧,怀中的女子唇齿微张,看起来一片无辜。
刘怀瑾不自觉用力。
桔珏自然感受到了,正要抬手推开,转念间,却想到徐执节此前是酒楼的常客,不知是否跟沈砚有所交集,便顺势抵在他的胸膛。
淮王这番异动,许是有话要说。
这落在徐执节的视角里,便是两人旁若无人,情从四起……
郎情妾意——
徐执节猛然攥紧手指。
指尖瞬时传来刺骨的痛意,徐执节缓缓松开右手,面无表情道,“那你们慢些聊。”
店铺中,烛火摇曳。
待人走远,刘怀瑾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动作。
“王爷,坐下说罢。”
刘怀瑾置若罔闻,甚至凑得更近了些,俯身耳语,“你的故旧,还没清理赶紧么?”
低沉的声音顺着耳道,传来一阵酥痒感。
桔珏忙侧身躲开。
刘怀瑾轻哼一声,正要发火之际,就看到桔珏眨巴着杏眼,忽得点点头,“对对!”
像极了一只乖顺的兔子。
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就是故旧!记得上次灶房里的人吗?他可是县令的公子,说你……”
“说你要出事。”桔珏委婉道。
……
还以为是什么。
刘怀瑾听罢,嗤笑一声。
见他不信,桔珏有些着急,补充道,“还有沈砚,就是县令身边的录事。”
“他也说你要出事。原话是什么,哦,他说京城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是意外,那两个,三个呢?难不成都是意外不成?”
讲到激动处,不免动手比划起来,加上一天忙碌下来,衣襟处难免有些松散。
顺着那纤长的脖颈,可以清晰窥见内里的风景。
刘怀瑾不动声色,“第三个是谁?”
“……嗯?”
第三个自然是徐执节了。可桔珏不愿将他说出去,本想糊弄过便罢,却被抓到话中纰漏。一时间,有些慌了神。
淮王眉眼凌厉,面无表情下,唇线蹦得极紧,看起来极不容情。
“一个,两个……”刘怀瑾倾身上前,抬手挑起她的一缕发丝,语意不明道,“还有第三个,都是你的故旧么?”
什么?
桔珏呆愣了一瞬,诺诺道,“……不是。”
不对,他这是什么问题?桔珏忽得有些生气。
淮王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她近日的观察、夜里的烦忧,甚至是隐隐的担心,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轻视。
桔珏心生一股愤怒,抬手便要推开。
淮王身形并未移动分毫。
反倒是她,在力的作用下,被倒推着抵在门板处。
刘怀瑾步步紧逼,神色晦暗不明。
几番动作下,绿衣女子鬓发散乱,竹簪斜插着,几近掉落。
夜里的烛火,映衬得面容娇媚,近乎要他好奇起,床笫之上,又是何种情态?
不过一个村妇,就要强要了又能如何。
省得她四处惹火。
把她藏起来。刘怀瑾余光撇见门板上的血迹,妒意近乎要将他吞噬。
将她藏起来。
藏到他的府邸,供他玩乐。
——“那书生呢?”
怯声声的音调响起,刘怀瑾几乎没有听清。
“那日你说有人作势哭庙,目的是掀起民意,你可知,近日也有京城的学子到此,参与其中?”
刘怀瑾动作一顿。
他倒是小瞧她了。此间涉险,虽与桔珏言说过些许微末,不过是为她安心收下铺子罢了。一个不知底细的村妇,能帮他做什么?
现下想来倒是不妥。
刘怀瑾后退一步。京城波谲云诡,他行事一向谨慎,此时听到桔珏所言,不免心中起疑。
她背后是谁?
当地知府?阁老?又或是革新一派?
须臾间,刘怀瑾思绪几变,面上却不显露分毫,“此间事了,你可愿意做本王的人?”
什么?
桔珏心绪烦乱,想质问他怎么开的出这种玩笑,却一头撞进幽暗的眸子中。
“危急之际,不赶紧解决眼前这些事,怎么还有心思考虑情爱?”
桔珏侧过头,支吾起来。
刘怀瑾抵住门板,将她圈在自己怀中,眼眸微皱。
他没有时间了。
昏暗的环境中,随着桔珏话落,柜台侧边的门帘似乎被风吹起,复又恢复平静。
刘怀瑾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没有时间了,左手抬起桔珏的下巴,用一种近乎诱骗的语气,重复道,“无妨。你只需要告诉本王。”
“等此间事了,你是否愿——”
门外一阵躁动。
一阵急促的打更声响起,驱散了店铺内的旖旎气氛。
“什么回事?”桔珏暗中松了一口气。
门外,响起一阵尖锐的人声。
“走水了!!”
桔珏立时急了,见刘怀瑾还要缠着问话,可此时嘈杂声四起,哪里还是说话的时候?
此间虽不是盛夏,可长街多是食肆,柴火看管不严,难免出事。桔珏拿出钥匙开门,可心里总觉得不对。
咔哒——
锁开了。
傍晚间,正是人少的时候,怎么外面有这么多脚步声。福至心灵,桔珏忽然像被什么击中。
“别动。”
“不对。”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