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刘怀瑾终究没有出现。

桔珏坐在房内,盯着眼前的账本发愁。

今日的营生实在不好,即便算上散客,以及书生临走打包的饮品,满打满算,也只卖出了五杯。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傍晚时分,又是一番叹息声。

“闭店罢。”桔珏轻声道。

看着眼前愁眉紧蹙的人儿,香腮带忧,唇颊边上,带着一抹苍白。

“别担心。”

即便知道店铺开不长久,徐执节还是违心地劝慰。

“嗯。”桔珏应声,可愁绪丝毫不减。

不知自何时起,桔珏不再行动如弱柳扶风,而是身背挺直,骨肉匀婷,一改往日的娇弱之态。

也许是前日里,被那算盘砸狠了的缘故,再见到这副怜弱的模样,徐执节心狠狠一颤。

“咳……”

徐执节偏过头,向店门口走去,“你不要太过忧心了,做生意不就是这样么……”

桔珏撑脑袋听着。

可说了许久,也是反反复复,让她不要再担心了。

桔珏忽觉好笑,唇角微微勾起。

她素是个不会劝慰人的,宽解排难时,也只是反复如此,重复着简单的话。

她与这少年不过名义上的亲缘,可此番情谊却是难得。想到此处,眼神不觉柔和下来。

朦胧的烛火中,周身仿佛揉进了一团光晕。

绿衣素面,就这样斜倚在柜台上。不盈一握的腰身,仿佛水蛇一般,看起来简直是话本里,能蛊惑人心的精怪。

徐执节耳尖发红。

谁知一恍神,门板猛然卡入,却忘了及时收回手指。

“你没事吧?”

看他眉毛乱跳的样子,想必是疼得狠了,却因少年意气,绷紧下颌,强忍着没叫出声来。

“你年岁见长了,怎么做事还是毛手毛脚的。”

桔珏嗔怪一番。起身后,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找一阵,拿出瓶红花油来。

可徐执节却是躲来躲去,偏是不让她瞧。

怎么扭扭捏捏的?

桔珏蹙眉,一把拉过他的袖子,翻来他的右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食指白皙匀称,却紫得吓人,指甲几乎是要翻出来了,红得不行,细看之下,竟藏着大量的瘀血。

“夹得厉害了,还疼吗?”

说话间,鼻息喷吐,徐执节并未听清全貌,只觉得那精怪,呵气如兰。掌内,伴着女子的体温,热乎乎缠上来。

徐执节手指几乎要蜷缩起来。

“没事没事。”

他连连否认,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显然不信。

不知是不是痛疯了,徐执节只觉得,被注视的食指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灼烧感。

一直蔓延到下半身。

“这只是看上去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徐执节忽然抽回手。

“是吗?”

桔珏面露奇怪,却也不再多想。念他右手受伤不便,就要将红花油拧开。

“我自己——”

“王爷!”

话还未毕,面前女子忽然欣喜出声。

眉眼弯弯,言笑晏晏。不顾他受了伤,只将那瓶红花油胡乱塞到他怀里,向身后奔了过去。

她的烦忧……

徐执节僵硬地转身,看到桔珏飞扬的衣角,然后,扑将到了那刘怀瑾身边。

是因为淮王。

“王爷。”徐执节行了一礼。

刘怀瑾并未瞧他一眼,只垂眸看着绿衣女子,周身气场冷得像寒冰。

“怎么了?”桔珏被盯得奇怪,抬手摸了摸鬓发。葱白的手指滑过面颊,滑到额发处。

并未有一丝散乱啊。

桔珏心里装事,恨不得马上告诉淮王才好,省得日后牵连自身。

那日沈砚话里话外,把她视为淮王的相好,却不顾脸面如此针对。再加上这几日遇到的事情,桔珏心内不安,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王爷——”

桔珏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徐执节,便要支开他,“徐执节,你去上茶罢。”

“王爷也好尝尝。”

徐执节并未回应,只站在原地,陷入一团阴影中,看不出具体神色。

他定是恼了。

桔珏懊悔。想到他手脚不便,自己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茬。

“小叔行动不便,还是我去罢。王爷稍等片刻。”

桔珏被他盯得颇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就要向灶房走去。

谁知肩头却被一只大手牢牢锁住。

嗯?

桔珏面露诧异。

抬头望去,却看到刘怀瑾似笑非笑,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必了,本王不是来品茶的。”

温香软玉在侧,怀中的女子唇齿微张,看起来一片无辜。

刘怀瑾不自觉用力。

桔珏自然感受到了,正要抬手推开,转念间,却想到徐执节此前是酒楼的常客,不知是否跟沈砚有所交集,便顺势抵在他的胸膛。

淮王这番异动,许是有话要说。

这落在徐执节的视角里,便是两人旁若无人,情从四起……

郎情妾意——

徐执节猛然攥紧手指。

指尖瞬时传来刺骨的痛意,徐执节缓缓松开右手,面无表情道,“那你们慢些聊。”

店铺中,烛火摇曳。

待人走远,刘怀瑾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动作。

“王爷,坐下说罢。”

刘怀瑾置若罔闻,甚至凑得更近了些,俯身耳语,“你的故旧,还没清理赶紧么?”

低沉的声音顺着耳道,传来一阵酥痒感。

桔珏忙侧身躲开。

刘怀瑾轻哼一声,正要发火之际,就看到桔珏眨巴着杏眼,忽得点点头,“对对!”

像极了一只乖顺的兔子。

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就是故旧!记得上次灶房里的人吗?他可是县令的公子,说你……”

“说你要出事。”桔珏委婉道。

……

还以为是什么。

刘怀瑾听罢,嗤笑一声。

见他不信,桔珏有些着急,补充道,“还有沈砚,就是县令身边的录事。”

“他也说你要出事。原话是什么,哦,他说京城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是意外,那两个,三个呢?难不成都是意外不成?”

讲到激动处,不免动手比划起来,加上一天忙碌下来,衣襟处难免有些松散。

顺着那纤长的脖颈,可以清晰窥见内里的风景。

刘怀瑾不动声色,“第三个是谁?”

“……嗯?”

第三个自然是徐执节了。可桔珏不愿将他说出去,本想糊弄过便罢,却被抓到话中纰漏。一时间,有些慌了神。

淮王眉眼凌厉,面无表情下,唇线蹦得极紧,看起来极不容情。

“一个,两个……”刘怀瑾倾身上前,抬手挑起她的一缕发丝,语意不明道,“还有第三个,都是你的故旧么?”

什么?

桔珏呆愣了一瞬,诺诺道,“……不是。”

不对,他这是什么问题?桔珏忽得有些生气。

淮王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她近日的观察、夜里的烦忧,甚至是隐隐的担心,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轻视。

桔珏心生一股愤怒,抬手便要推开。

淮王身形并未移动分毫。

反倒是她,在力的作用下,被倒推着抵在门板处。

刘怀瑾步步紧逼,神色晦暗不明。

几番动作下,绿衣女子鬓发散乱,竹簪斜插着,几近掉落。

夜里的烛火,映衬得面容娇媚,近乎要他好奇起,床笫之上,又是何种情态?

不过一个村妇,就要强要了又能如何。

省得她四处惹火。

把她藏起来。刘怀瑾余光撇见门板上的血迹,妒意近乎要将他吞噬。

将她藏起来。

藏到他的府邸,供他玩乐。

——“那书生呢?”

怯声声的音调响起,刘怀瑾几乎没有听清。

“那日你说有人作势哭庙,目的是掀起民意,你可知,近日也有京城的学子到此,参与其中?”

刘怀瑾动作一顿。

他倒是小瞧她了。此间涉险,虽与桔珏言说过些许微末,不过是为她安心收下铺子罢了。一个不知底细的村妇,能帮他做什么?

现下想来倒是不妥。

刘怀瑾后退一步。京城波谲云诡,他行事一向谨慎,此时听到桔珏所言,不免心中起疑。

她背后是谁?

当地知府?阁老?又或是革新一派?

须臾间,刘怀瑾思绪几变,面上却不显露分毫,“此间事了,你可愿意做本王的人?”

什么?

桔珏心绪烦乱,想质问他怎么开的出这种玩笑,却一头撞进幽暗的眸子中。

“危急之际,不赶紧解决眼前这些事,怎么还有心思考虑情爱?”

桔珏侧过头,支吾起来。

刘怀瑾抵住门板,将她圈在自己怀中,眼眸微皱。

他没有时间了。

昏暗的环境中,随着桔珏话落,柜台侧边的门帘似乎被风吹起,复又恢复平静。

刘怀瑾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没有时间了,左手抬起桔珏的下巴,用一种近乎诱骗的语气,重复道,“无妨。你只需要告诉本王。”

“等此间事了,你是否愿——”

门外一阵躁动。

一阵急促的打更声响起,驱散了店铺内的旖旎气氛。

“什么回事?”桔珏暗中松了一口气。

门外,响起一阵尖锐的人声。

“走水了!!”

桔珏立时急了,见刘怀瑾还要缠着问话,可此时嘈杂声四起,哪里还是说话的时候?

此间虽不是盛夏,可长街多是食肆,柴火看管不严,难免出事。桔珏拿出钥匙开门,可心里总觉得不对。

咔哒——

锁开了。

傍晚间,正是人少的时候,怎么外面有这么多脚步声。福至心灵,桔珏忽然像被什么击中。

“别动。”

“不对。”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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