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桔珏就在灶房生火、忙碌。
她一手抓起面粉,铺撒在案板上,一边将分好的糯米芥子搓圆。桔珏心知对面酒楼上新,第一日客人只怕不多,仍是做足了准备,将各色材料备好、码齐。
“桔珏。 ”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是徐执节。
桔珏抬头,看到他抱着半翁牛乳走来,额发间沁出了一层薄汗,两颊碎发被汗水打湿,粘黏在面庞上。
不知从何时起,眼前少年的青涩已经褪去,就连声线也逐渐发生变化。
徐执节,是她穿越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桔珏一直把他当成小辈看待,直到现在——
她才惊觉,至始至终,自己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一股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在错乱的时空中,更加汹涌。
桔珏偏过头。
“看你,面粉都糊在脸上了。”
再熟悉不过的轻笑声,书生模样的少年勾起嘴角,俯身上前,抬手便要为其擦拭。
桔珏急忙避开。
动作迅速、彻底,几乎是不留情面。
徐执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桔珏低头,手下动作不停,温吞道,“徐执节……你把乳清都存起来了吗?”
案板上的糯米团,被揉搓成一个个小球。不等徐执节有所回答。
“乳清可不能浪费了,还有桶里凝结的奶块……不知夏天可怎么保存奶油才好。”
“对了,现在是有冰窖的。”她自顾念叨着。
“桔珏。”徐执节开口打断。
“……嗯?”
“等倒明年夏日,还不知是什么情况。……等会放炮仗时,莫要害怕,记得离远些。”
桔珏点头应是。
两人身份似乎对调了。
他这番语气口吻,听上去倒更像是长辈。
*
石街上,人影攒动,伴随着阵阵鞭炮声响。
“听书那可是从江南请来的茶博士,还带来了当地的什么茶,叫什么…”
“碧涧云芽!”
“诶?你们怎么站着不动?不是说好了要品茶么?”一位书生站在店铺门口,说话间不忘踩在红炮竹上,好添一添喜气。
谁知众人一阵哄笑,末了有人提醒道,“你走错啦!”
“对面那才是品茗之地。”
书生挠头,看了一眼名为汀碧的铺子,这才发觉一旁小字写着糖水铺。
糖水铺?
这铺子看上去窄□□仄,半新不旧的,可挂着两串燃尽的炮竹,分明是上新,怎怪得他认错?
“杨朱临岐而哭,阮籍穷途而返。古人尚且如此,我今日偶然入歧路,何足怪哉?”书生不想在同行人面前落下风,只梗着脖子驳道。
“好啊。朱杨哭的是人间大道,你如此妄议,我明日非要告诉先生不可!”
书生涨红了脸,“我,我原是要喝茶的,不过是改了主意,想去品尝这糖水罢了。难道夫子也管这个不成?”
“碧涧云芽回味悠长,香气清雅甘醇。难道你放着上好的茗叶不品,偏要去巷末喝那掺了碎冰和蜜饯的甜水粥?”同行人一阵摇头,像是眼看着浪费大好机缘,满脸的不赞同。
“我就是想喝!”书生嘴硬,可鼻腔里淡淡的茶香十分特别。这气味并不霸道,细闻竟是混着兰花、梅花的香气,萦绕不绝。
书生虽不好此道,也知这是上好的佳品。似乎产自江南?
心下不由得生出悔意,只等同行人劝说,推拉一番再去。
——“你自去喝你的糖水罢。”
谁知那领首的公子听了许久,面有愠色,说道,“这茶若是进到你的嘴里,才是浪费了。”
他原是朱员外的幺儿,朱家大儿子早亡,全家对他看得如眼珠子一般,可他却行事温和待人有礼,唯独酷爱茶道。此番听到书生执拗不改,心生不悦。
同行人忙打着圆场,将书生挤在人群外面。
“难道天下间的好茶,只单卖他们一家不成?”
书生猛吸了一口茶香,将心中的悔意压下,嘟囔道,“那小铺子,幡上分明也挂着茶饮。”
“我偏要去看看不可!”
店铺中。
桔珏斜倚在柜台上,百无聊赖。
虽知那酒楼上新,只怕今日没有什么人来,却不想如此冷清。那水壶都热了至少三次,愣是没有一个客人前来。
“掌柜的!”
桔珏面上一喜,正要起身待客,便听得那人又道,“来一壶碧涧云芽!”
“咦?”
来人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看起来像是木棍成了精一般。
“你就是这里的茶博士?”
那书生看起来有些惊诧,对着桔珏上下打量一番,面带疑惑。
不怨得他如此发问,此间茶博士需要长时间站着,提壶、巡座、冲茶,对体力要求高,多为青壮年男子。
“我们有其他茶饮,你可以看看。”桔珏指了指铺面挂的幡,又道,“你平日喜欢喝什么茶?”
“茶底有优选的红茶、黑茶,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货,采自江——”
“有碧涧云芽吗?”书生抬手打断,待看清桔珏的面容后,眼中泛起一股惊叹,啧啧称奇道,“娘子不在家做些针织纺线的活计,怎得出来抛头露面,你夫婿那?倒不怕累坏了你。”
开业后,帷帽到底不方便,桔珏早起便梳上了已婚夫人的发髻。
“我们的招牌是紫苏饮,客官要来一杯吗?”看在第一个客人的份上,桔珏恍若未闻。
“奇也怪哉!此前问话,娘子不回便罢,却反过来问我,真不知答是不答。”
“……”
书生挺起胸膛,摇头叹息道,“所谓佳茗,在柜一方……寻茶不得,遇美空望,为之奈何!”
桔珏正要打断吟唱,却听得身侧有人道,“你走错了。”
侧身望去,便看到徐执节手指向对面。
“碧涧云芽是对面家的。”
书生面上一红,见少年面色阴沉,自觉轻浮不妥,好在桔珏解围,点了招牌的紫苏饮便去了客桌。
桔珏将那吊钱收好,打开账本。
——“这种生意你也做?”
徐执节忍不住问道。
刚把银两记到账上,便听到徐执节带着怒气,听起来像是讥讽一般。
“徐执节!”
桔珏回身怒视。
伴随着对面酒楼的吆喝声,怒气更盛了。桔珏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念他的名字。
“你不帮忙留客也就罢了,怎得还推人去对面呢?”
话音刚落,就看到徐执节负手立在一侧,唇角轻轻勾起。
竟是笑了。
桔珏双拳紧握,站在原地,眉毛皱起,肌肉拉扯下,压得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就这样直直盯着徐执节。
若是熟悉她的人便知,这是桔珏怒极的征兆。
徐执节却松了一口气。
她肯动怒便好。
不知怎地,自上次争执后,他心中总觉得两人生疏不少,却又不好开口。
如今看到她肯发怒,竟觉得又亲密起来。
孟子有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林桔珏自幼长在徐家,徐执节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令一向稳重的兄长,对她唯命是从。后来再长大一些,徐执节便明白了……
她不需要做什么。
只需站在那里,顾盼生姿间,自会令人酥倒。
可这样以色侍人,引来的究竟是狼是虎?可惜桔珏看不明白……
无妨。
他安慰自己。
看在已故兄长的情面上,他也会照看这位嫂嫂,不让她被人欺辱,甚至……为她挑选合适的夫婿,送她风光大嫁……
徐执节斜倚着,唇角带着未褪的笑。
明晃晃的挑衅。
“你什么意思!”桔珏忍无可忍,将账本一扔,余光看见柜台上的算盘,顺势一拿,重重砸在徐执节胸膛上。
“咳!咳……”
她这一下未留余地,徐执节只觉胸口犹如重锤砸下,忍不住咳了几声。
见她真的恼了,忙捂着胸口告罪,却见桔珏已走向后厨走去,便一路跟着解释,“我们铺子饮品自然不俗,天长日久地,自会有客人光顾。那书生言语颠三倒四,我们难道稀罕不成?”
“你调的茶饮清雅悠长,明日就会有一百个,一千个客人光顾,到时候铺子声明远扬,只怕要开第二家……”
桔珏并未回应。
过分的安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更何况,桔珏隐隐觉得,徐执节并不认为店铺能看得长久。
调紫苏饮的全程,徐执节都在后面跟着,滔滔不绝。末了,似乎是觉得没甚么意思,便蔫了下来。只不时来上一句,“是我的不是。”
“你可不要生气了吧。”
没来由的,桔珏想起当初,因找不见自己而哭泣的少年,心下一软,可眼前得先给客人上茶才是。
店铺内,桔珏端着木托盘走上前。
“您请用。”
桔珏将紫苏饮放在桌上。
“诶?”书生一愣,指着汝窑盅问道,“这是何物?”
瓷具内,盛着绵密细腻的奶白色,表面透着温润的乳光,细嗅之下,充满了乳脂芳香,又混着紫苏特有的清爽,十分独特。
“这是盖乳,皆因热汤的缘故,盖乳易散,为了最好的口感,便当下为客官加上。”
那茶汤澄澈芳香,由紫到橙,融成了雾感十足的紫粉色。等到盖乳缓缓浇下,雪白奶霜便浮在紫雾茶汤之上,层次分明。
饮品不凡,书生却还要挑刺,“花里胡哨,这也不过……”
抬眼看到那美若天仙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位低气压煞星,只好将多余的话吞进肚里。
书生拿起茶盏。
这女子做活就是精细。
小小的茶饮也做的赏心悦目,即便味道不行,也便无妨了。
盖乳带着茶汤,在舌间滚了一遭。
书生一顿,惊为天人。
这盖乳绵密柔滑,像云朵在舌间化开,淡淡的咸香中和了那股甜腻,醇厚却不厚重。紫苏清冽回甘,带着草本独特的清爽香气,揉着红茶的芬芳,让人立马想再尝第二盏。
“这红茶怎得如此清甘,这是从何而来?”
“亏你还是本地人,怎——”
桔珏一个眼神,便让徐执节住了嘴。
“客官好舌头。”
“这是本地特产的紫苏膏,每年芒种到大暑,是紫苏长的最嫩最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采叶熬膏。其中的草本甘香,便是从此而来了。”
徐执节:……
什么读书人!点单的时候不识字吗?紫苏饮没有紫苏,还叫紫苏饮么!!
桔珏你在夸他什么?!!
“原来如此。”书生兴致一起,侃侃而谈道,“我确实不是本地人,倒是见笑了。”
“我是京都人。”
看着她身后那个煞星,无缘故地,书生补上一句。
“哦?您是来徐州拜亲走友吗?”
“我是来拜庙的。”
看桔珏似乎是怔住了,心下得意,夸口道,“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朝纲不稳。我一介书生,手无寸铁,却有一腔赤胆忠心,还天下一个太平……”
“兄台如此大志,非登阁拜相不可。”
徐执节佯做佩服,又好奇道,“只是科举近在眼前,怎么来到此地?”
一番话说得书生满面通红,胡乱反驳一通。
桔珏没有再听进去了。
拜庙。
“他们这是在哭庙。”桔珏脑海中忽然想起刘怀瑾的话,知道其中关窍,非比寻常。
当地人哭庙做势也就罢了,可京城的学子怎得也来了?
桔珏心慌的不行。
王爷与她并无直接干系,可沈砚显然不这样认为。瞧他那日的话头,显然是认为自己背靠淮王,若是刘怀瑾倒了……
桔珏不敢再想。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拨动手里的算盘珠子。
王爷。
得赶紧告诉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