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听到桔珏的话,刘怀瑾有些惊讶,眼中滑过一丝欣赏。
门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这些人果然来送死了。
刘怀瑾眸色一沉。他的计划本万无一失,却还是沉声嘱咐,“待在这里,谁来都不要开门。”
桔珏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心里慌得厉害,只觉得这关怕是不好过。
为了自保,桔珏自穿来后就经常锻炼,自持一身散打功夫尚可应对。上次街上遇险,虽不至丧命,可若不是刘怀瑾出手及时,那柄扎进肩胛骨的刀,也足以让她重伤难愈。
创口一旦感染,可是致命的。
门外的打更声、凌厉急促的人声,全混杂在一起,穿过木板间隙,回荡在耳边。桔珏听得心惊肉跳。
她隐约觉出,自己早已身不由己,被动卷入了王爷与地方的交锋之中。
“你干什么?”
危急关头,桔珏竟看到刘怀瑾抽出门板,竟要向外走去。
这一吓可非同小可。
桔珏指尖冰凉,死命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发紧道,“你疯了!”
“别怕,我出去看看。”
桔珏自然不信刘怀瑾这番哄人的胡话,偏刘怀瑾还在继续。
“出去后你把门锁死,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任谁来了都不要出声,等到天一亮再做打算。”
“若是没有我的消息,就上京去另做个买卖,万不可留在此地。”刘怀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玉佩,塞在桔珏手里。
这番话,字字都透露着不详。
桔珏攥着那枚冰凉的玉佩,强压下慌乱,勉强找出一丝理智来。
“告诉我。”
刘怀瑾感受到身侧人的拉扯,本想安抚几句,却见眼前这素来娇柔的女子,目光异常坚定,面上还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至少告诉我。”
“若你真有遭不测,我去找谁报仇?”
清明刚过的寒夜,刘怀瑾却感觉到一股暖意。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回答。
“吱呀——”
门板被缓缓移除。
淮王神情复杂回望了一眼,接着便消失在夜色里。
桔珏一时怔在原地。
“走水了,走水了——”
尖锐的声音忽然炸开。
桔珏手一哆嗦,迅速将木板放回原位,利落上锁。
她记着刘怀瑾的叮嘱,任凭外间如何呼喊,只死死攥紧手里的玉佩和钥匙。想到灶房柴薪的空隙可躲,便向后院走去。
院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桔珏凭借记忆,摸黑来到后厨。院外的人声似乎止了片息,复又响起来。
真是一群蠢物。
号了这半晌,却没有一丝——
……烟味?
“咳咳。”一股烧焦的刺鼻气味传来,桔珏止不住呛咳出声。
茶肆本就日日烧水,柴火堆积得多。她原想着灶房角落隐蔽,就算脏些,也不易被人发现。
可灶房内火光冲天。
她防着清明下雨发潮,早将柴火尽数搬进室内。柴火本就干燥,此时在屋内燃起,不过片刻,火势便已汹涌。
难道真是走水了?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桔珏平日烧的都是徐执节从后山拉来的,本就烟大……
遭了!
徐执节还在此地。
桔珏慌忙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在瓮中浸湿。仓皇中,袖中的玉佩不慎滑落,沉到底部。
来不及多想,桔珏将帕子粗略一绞,掩在口鼻处,转身便要去寻小叔。
今日的烟怎得如此呛人?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还未来得及多想,才迈出几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桔珏浑身发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只好扶着墙,勉强支撑住身体,可脑袋却昏沉得厉害,稍一晃动,便觉得两眼发黑,再也挪不动半步。
这是……怎么回事?
火光摇曳中,一身绿色衣裙几乎被映得橙红,窈丽的人影倚在墙上,慢慢蜷缩起来。
怎么办……
意识逐渐模糊,桔珏心有所感,只怕一遭要魂归地府,再无转机。
她……还能再穿回现代吗?这样想着,手中的帕子不期落在地上。
恍惚间,身边的青砖瓦砾,仿佛成了光滑的大理石,白色墙壁上,也亮起了她最爱的暖色灯光。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昏迷间,一个黑色人影悄然靠近。
奇怪……
桔珏迷迷糊糊,歪着脑袋。
黑白无常,不应该是成对出现的么?
“桔珏?”
一道声音从天边响起,又好似近在眼前。桔珏努力睁开眼睛,好求这无常放过自己,不要勾走自己的魂魄。
可嗓子已然哑到极致,哪里能发的出声音?就连眼皮,也几乎睁不开了。
“桔珏?”
啊……肩膀被人环起摇晃,脑子晕成一团浆糊。好疼……桔珏几乎要叫出声来。
等等……疼?
死人怎么会知晓疼痛。
桔珏想到此处,便借着那股摇晃的力道,拼命睁开眼睛。
“王爷?”
桔珏模糊认出一个人影。
身形清瘦,却不显孱弱,肩线利落挺直,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轮廓清雅又得体。长发高高束起,再往下便是有些精致的眉眼。
只一眼,便觉得极为好看。
冷空气进入鼻腔,强势驱散了些许迷惘,可理智依旧没有回归。
桔珏任由那人抱着自己。
“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认得。”
桔珏勉强说,“你是……白无常。”
“……”
徐执节深吸一口气,快步将她带到房内,轻轻置放在床榻之上。
林桔珏不算轻。
只这三两步间,徐执节便有些微喘。可向榻上扫去,她却是呼吸急促,胸口轻轻起伏,面色潮红。
倒像是她在出力一般。
她意识不清,他该去拿出药来嗅闻便可,然他心底止不住升起一股怨气来。
“睁开眼。”
他态度恶劣,用一种命令的口吻问道,“你看看我是谁?”
他想好了。
若是她认出自己来,他便拿出解药;若是认不出……认不出……徐执节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可恶,即便是她认不出自己,竟也毫无办法。
徐执节面色阴沉。
桔珏对此全然不知,只觉得好似躺在云里,云朵还泛着一股皂荚香气。
落在徐执节眼里。
长发就这样散乱铺陈,几缕湿法黏在脖颈间,随着呼吸如海藻一般起伏。衣带松垮,沾着灰尘,整个人凌乱不堪,偏偏眉目姝丽,难掩风流之态。
雾蒙蒙,带着水汽的眼眸,像是哭过一般。
……
徐执节转身去寻了药。
可正要递至那人鼻间时,却堪堪止住了。
“你识得我是么?”他不死心。
嗯?
一双水雾含情的眼睛,泛起纯然无措来。
她神志混沌,只怔怔望着眼前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对不起……”
桔珏忽然哭出声来。
“你,你怎么了?”徐执节一怔,声音不自觉放轻。
桔珏更委屈了。
她只是不答。那细细的,幽幽的抽噎声,几乎要散在空气中。
榻上人一身力道尽数卸去,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春水浸湿的柳絮。
徐执节将人扶起,看她哽咽流泪之态,早将适才赌气的话抛在脑后。见右手受伤不便,随即用齿衔住白瓷瓶口,略一用力,便将其打开。
“你别动,只闻一下就大好了。”
徐执节左手揽着桔珏,偏偏右手有些无力,被她推拒开来,只好低声哄了起来。
柔荑抵在胸前,双目含情低声道,“你生气了吗?”
汗浸浸,香颤颤。
徐执节全身僵硬。这样柔声低语的桔珏,他全然应付不来,口中只胡乱答道,“没有没有。”
“我没有真的生气。”
桔珏听后放下心来。低头垂手间,不自觉揉搓着那人的衣袖,面颊上一片红晕。
“你的玉佩湿了,你也不恼……你待我真好。”
肌肤相亲间,温言软语中,徐执节耳根红了一片,手却不自觉收紧。
低头看去,那女子乖顺偎在他怀中,双目盈盈。
好似合该如此。
“快把柴火收起来,我们一起游到最下面。”
这话颠三倒四,不知从何而起,徐执节并未放在心上,只一味低声哄道,“我自然不恼。”
说罢,将白瓷瓶放置鼻下。
一股霸道难闻的气味强势钻入鼻腔,熏的人神志清明了几分。
难闻至极!
桔珏冷汗直冒,摇头要向后躲,可后面是结实的胸膛,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只稍片刻,她就清醒不少,扶额坐立起来。
“怎么是你?”
看清徐执节的脸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理了理衣衫后,脑中想起一件大事,惊呼道。
“灶房还在着火!我们快去。”
可一站起来,便觉出双腿绵软无力,就要歪下倒去。
“你歇着罢。”徐执节上前扶住,不留痕迹将白瓷瓶藏于袖内,“他们在救火了。”
“他们?”
桔珏听得奇怪。
她虽头疼得厉害,却还是记得刘怀瑾说的话。他临走之前反复叮嘱,让自己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却不想呛了烟雾后,徐执节放了人进来。
“快走,让他们都走。”桔珏拽住徐执节的手,死死盯着他说道。
“……怎么了?”
徐执节不明所以,一时间,两人便僵持在原地。
“呵——”
一声嗤笑声响起
“这是在唱哪一出呢!”
桔珏抬眼,便看到门口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男子一身赤朱云锦的外衫,阴柔的眉眼锐利盯着屋内,嘴角似笑非笑。
正是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