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神明而言,时间无疑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千年也转瞬即逝。
这些年间,冀州对于自己拥有的力量与神通的掌握程度无疑接近完全。
在祂杀死第一只凶兽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原本属于那只凶兽的力量涌入自己的体内。
很奇怪,祂分明感知到那只凶兽的力量不弱,能抵得上几个先天神明。可祂居然觉得那只凶兽的力量很弱,融入自己体内就像是一股小水流融入大海。
后土听了祂的疑惑,回答说:“因为你是冀州。冀州所拥有的力量当然不是一只凶兽能比的。你需要的也不是这么一点力量,而是通过实战来熟悉自己的力量。”
冀州若有所思。后来再去找为祸大地的凶兽,便尝试着利用那处土地的环境本身来杀死它们。
以及……
冀州收回手,变得长且尖锐的指甲上还滴着几滴黑色的血液。冀州嫌弃地给自己掐了个清洁术,还是觉得黏腻,祂转身吐槽道:“以后不用这种方法了,好脏。”
后土笑道:“没事,回去泡灵泉吧,小冀州又长大了点呢。”
不错,冀州此时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身体拔高,都快赶上华夏了。
冀州撇撇嘴:“走吧走吧,华夏今天又不知道在做什么。”说罢祂展开翅膀,率先往回飞。
“说了多少次,你该唤祂兄长。”后土追上祂,无奈道。
冀州轻哼一声:“我才不要。”
嘴上这么说,真要回家的时候还不是飞的比谁都快。后土好笑地摇摇头,这孩子……
不过这两人也是奇怪,因为冀州回去一句抱怨“脏”,华夏就能找来灵水,在洞府外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挖一个巨坑,把灵水灌进去形成灵泉;冀州也会在回去之后自然而然地靠在华夏身上,懒洋洋地吐槽那些凶兽长得多丑,它们的血把自己弄脏了……
但是冀州总是记不住要唤华夏为兄长似的,华夏也不在意,随祂去。
后土正想着,就见前面的冀州猛地停下。
“怎么了?”
她停在冀州身边,不解看去。
只见冀州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阴沉,一张尚且稚嫩的脸第一次明确地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周身气压骤然变低。
“华夏,离开了。”祂的声音压低,好像竭力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乃至听起来有些低哑。
后土心里咯噔一声,华夏怎么都不说一声?
她出口安慰:“没事的,冀州,祂的家在这里,肯定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冀州再抬头时,表情已然恢复平静:“我知道。
“可等祂回来后,是祂一个人,还是带回一个我不认识的‘同类’呢?”
后土一时语塞。她有些惊讶,本以为冀州没想过这些,却不曾想……看来小孩嘴上不说,实则很在意华夏曾与祂说过“以后还会有别人”的话啊。
但是这点不太好安慰,还是等华夏回来自己想办法吧。
没有等到回答,冀州也不想纠结这答案明显的问题。翅膀一震,祂继续前行,只是路线却变了。
后土看着祂的前进方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就听冀州远远传来的声音:“阿娘,您先回去吧,我要去找女娲娘娘。”
……行吧。
孩子觉得委屈,想回去找母亲也正常。
虽然冀州一直喊女娲“阿姊”,但其实女娲才更像从小将祂养大的母亲。后土十分怀疑冀州的叫法是女娲教祂的。
哄骗懵懂小幼崽是一种非常恶劣的行为啊,后土暗自摇头。
另一边,冀州到伏羲洞的时候,恰好看到伏羲面前摆着龟甲,龟甲上被刻画出一些线条,那些线条组合在一起,便成了简单的卦象。
冀州以前见过伏羲刻画这些线条,但伏羲总是仰观天,俯瞰地,闻鸟兽之语,沉吟良久才用骨片刻上一笔。
当时的冀州百般无聊,也学着伏羲看,但当时的祂看不出什么,也看不懂伏羲刻下地线条。
伏羲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看到冀州托着脸懵懂的样子,祂又说,这是你。
冀州想,这些线条怎么会是我呢?
而现在冀州再看已然连成符号的线体,却有一种熟悉感。那里面,好似刻画出了天地万物。
伏羲手持骨片,头也不抬:“怎么离那么远?”
冀州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祂的声音有些郁闷,明明自己刻意收敛了浑身气息呀,怎么还会被发现呢?
伏羲不由哂笑,他指指龟甲上的线条,道:“是卦象告诉我的。”
他指着的,是三条被截断的线条叠起来的符号。
“嗯?”冀州歪歪头,祂看到这个符号,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伏羲解释道:“这是‘坤’,代表着大地。”
冀州恍然,然后指着这个符号对面那个三条完整的线条的符号,问:“那这个呢?”
“是‘乾’,代表天。”
“那人是什么?”冀州问。
伏羲道:“它们都不是人,也都包含人。”
“啊?”
伏羲却收了骨片,侧头看冀州:“怎么回来了?有谁欺负你了吗?”
冀州一顿,不自在地撇开头避开伏羲的视线:“没有,就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
伏羲挑挑眉:“是吗?”
他收起龟甲,蛇尾滑过地面,无声无息的,向着洞里去。他示意冀州跟上:“女娲也在,不高兴的话,就暂时回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冀州抿抿唇,祂就知道骗不过伏羲。祂站起身,抬脚也走了进去。
“小冀州,回来了?”女娲的声音依旧温和,冀州见了她,叫了声“阿姊”。话音里地委屈再也藏不住。
女娲习惯地将祂揽进怀里,先是感慨了一句:“小冀州长大了不少啊。”然后才用尾巴浅浅圈住冀州,就像是给冀州提供了一个安稳的护栏。
“华夏离开了,祂没有告诉你,是吗?”女娲问。
冀州有些贪恋地依偎在她怀里,闻言闷闷点头:“嗯。”
“祂走之前来过我这里。”女娲道:“准确来说,是去黄河了,而当时我刚好在河边。”
她用手顺着冀州的发丝,像是在安抚。
“闹脾气啦?”
“我才没有,我就是……”冀州否认道。
见祂说不上来,女娲只是微笑着垂眼,语气放轻:“你就是气祂离开没告诉你,也害怕祂带回另一个人来,然后忽视你,对吧?”
现在的冀州还没后来的别扭,祂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毕竟祂自诞生以来,从来都是特殊的那个。
祂默认了。
“别害怕,小冀州。”女娲缓缓道:“你永远都是特殊的那个。对我们来说是这样,对华夏来说也是,哪怕是对你后来认识的那些人,那些‘同类’,你也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个。没有人能取代你,没有人能忽视你。”
“可是,祂说会永远陪着我。”冀州嘴唇微微撅起,唇角下撇,意识到地时候又快速恢复正常,可眼眶泛红却无法掩饰,或者说,现在的祂还没学会掩饰。
“可是祂离开了,没有告诉我。祂说以后还会有其他人,说我们是家人,可……既然家人不止有我,那祂说的‘永远不会离开’,到底是对我一个人说的,还是……”还是还会有很多人?
冀州不知道,也或许,祂的内心隐隐约约有那个答案,只是不愿相信。
“你知道,我为什么造人吗?”女娲忽然问。
冀州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片土地太安静了。”女娲看着祂:“只有先天神明和那些几乎不出族地的种族。可他们都会消亡,他们也不会记录这片土地的故事。”
“记录……”
“没错,记录。记录,也是传承。只有曾经发生的故事代代相传,才能被记住,才能‘永恒’。”
“可是人类也会死,就算记住了……他们也还是会死啊。”冀州道。这么多年,祂不是没见过人类。人类会繁衍后代,可他们的生命过于短暂,不过数十载。这样短暂的生命,真的能够“永恒”吗?
“有死亡,才有新生。”女娲说。“你现在不需要明白,未来他们会让你明白的。”
“而你也要知道,未来,你的身边会有很多人,华夏也是。”女娲接着道。
“或许华夏也会对别人说‘永远’,因为祂是文明。祂会守护这里,直到文明消失,这里的人彻底遗忘文明、遗忘历史。这便是祂的‘永远’。”
冀州沉默一瞬,闷闷道:“所以……我不是唯一,我甚至不能决定祂的存亡。”
“你可以。”女娲说:“不管后来有多少,你都是第一个。”而第一个,总是特殊的。
“小冀州,你不可能是‘唯一’的。”这话残忍,却是实话。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总是特殊的那个。”女娲对祂露出温柔的笑:“至少,你对我,对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来说,就是我们唯一的归所。”
无论后来我们去了哪里,又在哪里找到了洞府。可这里永远是我们的来处,亦是梦魂牵绕的故乡。
冀州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祂眨眨眼,忍下那股热意,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些话到底还是有用的,至少冀州没有在华夏带着的那个人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把对方扔回去。
祂只是在华夏含笑唤了祂一声后,抱胸不冷不热道:“哟,您终于舍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外面玩的不想回来了呢。”
祂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华夏讲话,显然华夏也有些错愕。
只是华夏很快了然,自家小凤凰这是生气闹别扭了。祂抿抿唇,忍下那份笑意,放软声音好声好气地哄着:“好啦,小凤凰,我这不是回来啦?还给你带了个同类回来,你以后可以找祂玩哦。”
冀州这才堪堪分了些视线给站在华夏身后,只露出一颗脑袋的小孩身上。
褐发金眸,眉心有一抹鲜红的印记,和自己的不太一样。
确实是同类,冀州能感受到来自这孩子身上那一股熟悉的气息——与自己同宗同源的气息。
可那又如何?祂很快移开视线,再次直视华夏,语气依旧不好:“你没告诉我,你要出去的事。”
华夏暗自叹息,看来这回很难哄好了。
祂先是低下头,温声对藏在自己身后的小孩说:“你先进去,在蒲团上坐一会儿,好吗?”
小孩乖巧点头,又小心翼翼看了眼冀州,对上那双紫金异瞳后又慌乱收回视线,迈步走向洞府。
冀州并未拦祂。
等那孩子的身影完全进入洞府后,华夏才直视冀州,认真地开口:“抱歉,我想着我离开后你能察觉到,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冀州抿着嘴不说话。
看着冀州气鼓鼓的脸,华夏叹了口气,走到冀州面前拉住祂的手:“不要生气啦,小凤凰。”
冀州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问:“如果我不想要这些同类呢?”
闻言,华夏愣了一下。
“我没说我想要什么同类吧?”冀州的眼神里不知何时多了些委屈,祂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不好吗?”
华夏沉默了。
冀州低下头,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
祂没问那孩子叫什么,也没问华夏也会像给自己布置洞府那样,也为那个孩子布置吗?也会像毫不犹豫答应下祂的要求那样,答应下那孩子的要求吗?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小凤凰。”华夏叫住祂。
冀州到底还是停住了脚步。
“小凤凰,不管以后还会有多少个,你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个。”华夏说。
冀州没有回头。
“而且,你可以稍微任性一点的。比如再向我提出些要求。”华夏继续道。
“……我不想让祂住在这里,也可以吗?”冀州低声问。
华夏没怎么犹豫:“可以。但是祂得在这里。”
可以不住在祂们的洞府,但是得在冀州。
冀州闷闷道:“算了,这样像我欺负祂。”
华夏笑了:“小凤凰,你得学着接纳新的人。”
“你不能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冀州反驳:“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能在我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随便带人回来。”
“好,我错了。”华夏诚恳道:“以后绝对不这样了,好吗?”
冀州的耳羽动了动,有些别扭地说:“好吧,你记好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华夏松了口气,保证道:“我保证,一定不会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