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叫豫州。
听华夏说，那孩子诞生的时间和自己差不多，一直都待在祂自己的地盘。
“伏羲他们，是不是也早就认识祂？”冀州问。
“没错。”
“自祂诞生后，是祝融陪着祂长大的。”华夏道。
“祝融？”
“南方火神，你以后会认识的。”
冀州没吭声。
祂看着华夏为豫州再次开辟出一个依附在主洞旁的新洞府，自己倚靠在梧桐树上。祂的视线落在洞府内，豫州抱着自己的腿坐在蒲团上，看起来很是乖觉。
冀州很快移开视线。
祂不喜欢豫州，血脉在叫嚣，神经末端都散发着警惕的味道。可祂又莫名觉得，往后自己或许要永远和豫州在一起。
真是不爽。冀州唇角下撇，随手折下梧桐的分支，然后跳下梧桐树，在落地前身后翅膀显现向远方飞去。
后土已经在目标前等祂了。
冀州停在半空。
居然是沼泽吗……祂下意识皱眉。手中握着的梧桐树枝被投出，携带着燃起的凤凰之火，精准射入那只凶兽的头颅……应该算头颅吧。
这些凶兽长得实在千奇百怪。
火焰很快被沼气助燃，胀大至吞噬掉凶兽庞大的身体。
冀州与后土并排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凶兽在烈火中痛苦挣扎，然后逐渐失去声息。
“见过祂了？”后土问。
冀州当然知道她指的谁。
“明知故问。”祂撇撇嘴。
“怎么？不喜欢祂啊。”后土调笑道。
冀州不吭声，翅膀一震，便划过十几里。
后土无奈叹息，孩子爱耍脾气怎么办？
她跟上去，飞在冀州身侧：“别生气嘛，多个弟弟不好吗？”
冀州一顿：“弟弟？”祂若有所思：“也行。”
祂态度转变太快，后土倒是惊讶了一下。她侧头看了冀州一眼，少年白皙的脸庞绷着，很明显的性质不高，耳羽被风压着贴在耳侧的发丝上，眼睛看着前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侧头。
“反正我也不能不接受，不是吗？”冀州的语气平缓不少，祂知道自己的情绪不会带来任何改变，所以没必要一直生气。
后土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冀州早晚得接受，却没想到自诞生便被娇惯的孩子能如此理智地对待自己的情绪。
或许这便是土地意识体天生的能力？哪怕没有经历过某些事，但是众神的意志会影响祂，让祂能够理性地做出选择。
否则一个被惯养的孩子在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事物时，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接受。尤其是祂还意识到：无论自己喜不喜欢，这件事都不可能因为祂的意志而改变。
“你想去看看人类吗？”在冀州无所目的地飞了一段时间后，后土忽然转移话题。
“人类？”冀州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错。反正你现在也不想回去，不如去见见女娲造的种族，如今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后土道。
冀州没立刻答应下来，而是停在空中犹豫地看了眼家的方向。
要不要告诉华夏一声？祂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决定：祂离开都没告诉我，我去观测一下人类为什么要告诉祂？
于是冀州答应了：“好。”
冀州想过人类会很弱小。
但没想到他们弱小到会惧怕野兽。
亲眼看到人类缩在洞穴里瑟瑟发抖，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对黑夜即将来临的恐惧。
“他们为什么害怕。”冀州轻声问。
“黑夜会冷，会有野兽出现，他们会死。”后土答。
冀州想了想，说：“那他们需要火。”
“没错，”后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是这火不能是由我们给。他们得自己发现。”
“为什么？”冀州问。
“因为他们若想永存于世，必须靠自己。”后土说。
冀州若有所思。
“他们……也存在于豫州吗？”冀州忽然问。
“当然。”后土不意外祂能意识到这点：“而且，也不止在冀州和豫州。”
“还有黄河对岸，是吧？”冀州道。
“你感觉到了？”
“嗯。”冀州撇撇嘴：“或许不久后华夏又会出去了，然后把西边那家伙带回来。”
“祂们总会来的。可至少是祂们来这里，而你不需要离开，对吧？”
那倒也是。
忽然，冀州神情严肃起来，祂看着下方的人类，低声道：“有东西过来了。”
是普通的野兽。
冀州垂眸看着因为听到野兽的吼叫声而紧紧缩成一团的人类，抬手要灭杀那群普通的狼。
然而祂的力量竟凝滞了，乃至大脑都在不断警示：不能动手！
“什么？”冀州骇然。
祂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眼见着狼群呈半包围靠近人类，祂的神情不免有些着急，下意识拉住后土的衣袖：“阿娘。”
后土按住祂的手：“小冀州，你感觉到了吧？”她看着身边难得显露焦急的意识体，淡声道：“你不能插手这些。”
冀州一愣，原来“靠自己”，指的是祂甚至不能出手帮他们驱逐野兽吗？
顾不得力量被压制的憋屈，祂忙看向下方的人类，哪怕明知以人类□□的强度几乎不可能活下去，祂还是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希冀。
——万一呢？
此时的祂来不及想自己的不对劲——祂什么时候因为弱小的生灵即将死亡而心生焦急呢？
当祂看到一个已经被狼压在身下、狼牙已经刺入体内的人类在绝境下竟拿起地上的石块砸向狼的头颅，哪怕因为血液流失、身体被撕咬而没什么力气，但的确在反抗。
“他们拿起了武器。”后土说。
冀州扭头，看清了后土眼底的赞赏，反驳道：“可反抗没用。”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后土道：“懂得反抗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他们也懂得使用武器。小冀州，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学会使用火。”
冀州想说不可能，但莫名地，祂开不了口。
或许呢？
祂唇角悄悄上扬了几分，道：“那就看着吧。”
说不定下次见到的人类，已经学会了对抗寒冷与野兽。
正这么想着，祂的余光却瞥见……嗯？居然有一只狼倒下了。
原来是之前被那个人类保护的小孩——看起来年龄不大——哭的满脸都是，可他拿起了另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头，砸向啃食那个人类的狼，或许是巧合砸进了狼的眼睛，狼吃痛仰头发出一声狼嚎，很快有别的狼靠近这里，猛的冲过来咬上小孩的大腿。
但是人类并不少。一个人类倒下了，还有其他人类。
他们很害怕，可或许是同类被吃掉的愤怒超越了恐惧，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树枝、或者木棍，他们看出了狼的弱点在眼睛，于是拿着手中简陋的武器捅向狼的眼睛。
但是狼的数量比他们都多。
最后人类们拼命将一个女性推出狼群，让她跑。
冀州看着那个女性跌跌撞撞地跑走，可身后却有几只狼几个跃跳，很快要赶上。祂深吸一口气，尝试控制那块儿土地。
土地下涌动着，长出几根倒刺，恰巧拦住了追上去的狼。冀州眸中一喜，看来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可以进行干预的。
“就算逃出去，她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后土叹息。
“我知道。”冀州道：“可是，他们甚至能放弃抵挡对自己的撕咬，也要推她离开。”
他们或许不是不知道那个女子很难活下去，可他们只希望她能活久一点。
后土笑了笑，她伸手揉揉冀州的脑袋：“抱歉啊，让你看到这些。”
毕竟再怎么样，冀州之前杀的是凶兽，可如今见到的人类，却是和祂息息相关的种族。
亲眼看到他们死亡，看到他们生命的脆弱，却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感觉绝对不好受。可是冀州必须习惯。
“我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无力吗？”冀州轻声问。
后土想了想：“豫州的到来，你没觉得无力吗？”某些事的发生，是无力阻止的只能选择接受。
“……我知道了。”冀州道。
“我会学会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