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把黑色思念煮进锅里再装进胃里

我再也不会相信桐了。

他说他会做饭,兴致勃勃要给我露一手。

我寻思他这人也不戴手套,所以果然也没看见要露的手在哪,只看见了灵机一动。

全是小巧思。

给我烧了一锅夜齿说是,虽然我食谱上是有野兽但是,这毫无疑问是魔物啊,我有这个对应的消化器官吗我就敢吃这东西。

先不管他是怎么弄来的锅又是怎么弄来的这一锅,夜齿啊!那种黑乎乎看着就黏糊糊的魔物啊!会在天亮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天上垂下来的老天爷的呕吐物啊!据说能吞食夜晚啊!它吞食夜晚那我吃下去是在消化什么我都不敢想啊!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但是,但是嗅觉是不会骗人的。

一股子闻起来和死状看起来完全相反的、相当清澈的味道,如此无辜地散在空气里。

……

总之,这趟据说要走到天涯海角的旅行已经开始了很多天,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在野外,没有人烟倒是有废弃房屋。嗯嗯已经完全野外求生领域大神,快进到鸡肉味嘎嘣脆。

好吧主要原因肯定还是要迁就我这个普通人类的移动速度,我相信就桐自己一位的话肯定不会这么慢,毕竟人家有本体的。说起来他提过好几次了,要教我点魔法来着,说反正凡是生命就都能使用魔力不学也很浪费,还说很看好我尚未萌发的想象力。想象力说是,我觉得我的当务之急是通过学前班的考试顺利升入小学。

而野外归野外,求生这一部分其实主要是我在负责。桐好像不需要通过进食这种行为维持生命,我则是路边随便掰点,什么能吃就吃什么,主要是草,因为也没有时间让我去打猎。桐好像也不需要睡眠,不过入乡随俗,还是定时定点陪着我一起闭眼,但是睁眼是什么时候就不归我管了。而我这么几次三番下来,总归是习惯了,也彻底记住了,要跟他道晚安,还得是他老家的方言,不然就识别失败,大入机桐。

至于睡在哪,人面兽的事情你别管,找一个平整点的地方,把有可能会偷袭的碎石头理一下,躺着,就行。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得找个头顶有遮挡的地方,树下都有点不行,还是洞里最保险。还是那句老话,我们这是个魔法世界,不谨慎点的话真活不了太久的,都不说三条尾巴的魔物阿兰辛那和爪子带钩有毒的野兽阿罗赫这俩经典恐吓小人面兽案例了,就举一个正在眼前清澈地冒着黑烟的例子,毫无防备露天躺着的话,就算运气好晚上啥事没有,等天一亮就可能会被随机刷新出生点的夜齿偷袭,还没做上梦就先被嚼两下做掉了。说真的,要不是没那个实力,我真得扛两棵树走,走到哪扛到哪,实际效果你别管反正起码安全感是有了。

这么一说,其实要是时间支持的话,拿草叶编个帘子盖头上挡一下也不是不行,虽然很有亲自动手给自己挑选了配菜还贴心地卷好了饼的嫌疑哈哈。如上所说,虽然有点自欺欺人了,不过要是真有时间能编个这玩意,晚上盖着睡觉也能舒服很多吧,但是也没办法,旅途就是这样,在路上的时间永远比停留的时间长,所以总是来不及。而既然来不及,当然也就没必要开始了。

也幸亏没时间停留,不然的话让我这么折腾下去早晚搭一个野人窝出来,这下真白手起家鲁滨逊了。

没办法北风镇确实是有股子很彻底的与世隔绝的味道,和主流文化圈也脱节太远,跟失落荒岛真没啥差别,估计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了今天到底该属于哪个国家,这周围一片连个废弃房屋都没有的,更别说人烟了。得亏王不在乎主还在乎,毕竟就算循蔚河流域以外那也还是神明辖区,所以说这么多年了环流圣典还在更新下一册,全自动迭代。

那看来真在荒岛求生也不怕没纸烧了。

开玩笑的,神明手作技术力这一块,这东西刀枪不入防火防虫,连折痕都留不下来,化主完全没发力啊,顶多拿来垫桌脚,还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啊别说荒岛,荒山上也没有桌脚,只能说当个稍微硬了点的枕头还是可以,不过吧这东西没有重量,还那么厚一本,可能会枕着枕着就跑了。

嘶,这么一回想我还真是心大,居然把环流圣典就这么带上了生主领地,我的老天鹅啊……

咳,虽然没有建筑,不过根据周围一些残留的人文痕迹可以知道,前方大概会有一个叫做欧赫瓦赫的国家,或者说城市,又或者呃遗迹,一切皆有可能。

欧赫瓦赫,这是一个词的全部四个音节,直译的话,就是“悲喜剧”的意思。桐一说我就懂了,难怪这个方向上会有那么多遗留的碎纸片子呃残页断篇,不过也看不清太多内容。应该也是个拥有发达文化的国家吧,不然哪造这么多厕纸到处发。

说到这种地理名词我果然还是喜欢音译,简单而且省事。桐的话,就有点伤脑筋,总是冒出来一些意思相近指向一致但发音完全不同的词或词组作为替代,我就说他有诗人的潜质吧,多好啊这手艺还能拿来给论文降重。不过,他现在应该也是上道了,会很自觉地给我拆出来一个词一个词解释含义,还附带语法教学。要不是他用这种方法给我积累词汇量,我的口语也不会进步这么快。估计是对把我从山里挖出来这件事多多少少抱有些责任感吧,所以觉得有必要提升一下世界平均常识水平,帮扶文盲这一块,热心肠志愿者这一块,加综测这一块。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目的,不过,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还真是个无可指摘的好人啊,除了胆敢绑架生主收藏品这一条。那毕竟也是一条船上的旅伴了,我还是希望他能以更加正面的形象留名青史。嗯,总之继续保持,教我多学两个字就好。

倒也不必担心我有什么雏鸟情节,那就太遥远了,已经全部消失在火里了,我当然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过这样说来的话,他也确实是我进入正常世界的引路人吧,在真正熟悉完这里的运转法则以前,可能确实不自觉会依赖他,尤其我还是个社恐。这点程度而已,目前看来还算正常,以后就不是我能预料的了。

【正常】。

真是一个处处透露着不妙的词啊。

往往用来代表着某种准则,因为其中一定会有一个意味着【常】的存在,所以,也就一定会分割开众多的不常。

不过,好在,我眼下这个世界宽容很多,嗯,总的来说,是一个无常而有变的地方,这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请求「变化」的帮助,无论信仰。啊想到这里对这位擅自臆测过许多次的领主的好感度顿时高了不少,嘶怎么说的像是嘎啦给木似的。

总之,只要有风。

都会好起来的。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相信的。

就在我走神这一会,桐已经把那锅夜齿处理掉了,等我再回头,他还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截风吹日晒的圆木上,那张脸上已经是一副餍足的表情,而锅是空的。

此情此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倒掉了。

也算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正儿八经吃点东西了,虽然跟上次行礼一样只看见个尾气,猫的反应力是人的七倍说是。

不行不行,禁止动物塑,还是先当个人吧。

“什么味道?苦吗还是咸的?”总之我大为震撼,立马蹲过去仰起脸问他。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很简略地答:“没有味道。”

“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感想?”我不死心,扯了扯他的衣角。

于是他颇为苦恼地看向我手里的褶皱了:“非要说的话,也就像喝了一锅水一样。”

好吧,看来味道方面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我点点头记下:“所以你能消化吗?”

“为什么不能?你也可以。”桐却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句,语气平和又自然。

“我我我我吗?”我再往前一挪,凑到他眼下,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我消化夜齿?别上吧,真的假的?会似的吧?

他笑了:“这谁都能办得到吧,毕竟夜齿的成分就只是水和一点思念而已。”

好吧我越来越确信这家伙的本体其实是一本百科全书了,只是这不问就不答的毛病真的真的真的该改一下了,不要默认我什么都知道,我这是别说开荒了压根就是还在找新手教程的新号。

……

这世上连思念都有机会可以具象化成生命吗,我们家上司居然也认,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之好变态啊。

“水和思念,只是这样……?”我想说这真是太草率的生命构成,但是又想起白天才看见过的匹斯昂利,呃,魔法,很神奇吧。

“对啊。”桐看了看天色,伸出手,在地上捏出一团青色的火焰。

现在时节还很冷,不过今年的天确实凉得很快,当然我在「时环」领地之外生活了这么久,早已经习惯了四季的各种不规则排列组合方式,不会以季节变动来衡量时间。但那就是时间的问题了,在野外过夜果然还是需要一点火,这么多个夜晚我们就是这样度过的。虽然可能会引来一些具有趋光性的野兽或者魔物,不过桐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所以至今也仍是没关系。

我看着他的指尖,没有流动的元素也没有什么声光特效,就好像只是揭开了一层障眼法的幕布,这团火原本就在这里。

该说不该说,他这具化身的手指算不算修长我不知道,但是指节看起来肉乎乎的,感觉捏起来会很解压啊,作为反捉弄手段稍微记一下吧。

“诶——”桐回过头来看见我还蹲在原地,于是拖长了声音,“你还有问题没有问完吧?”

哦哦,忙着在心里偷偷诋毁他差点又忘了正事。

我回过神,颇为心虚地把目光移向那团跳跃的青色:“那为什么夜齿这玩意是黑色的?以上成分都不含色素吧。”

“那当然是——”桐便忽然一个大喘气,迅速断开话音又在坠地前一刻重新衔起,“被思念染黑的。”

因爱生恨吗,有点老套啊。

说老套感觉都礼貌过头了,从那个传说中的天空之国上随便扔一块石头下来能砸死一百个深陷感情漩涡的人,就算砸到贤者了都没有无辜的,除非是那位「始脉之枪」大人。但话又说回来了,生息圣典上虽然是这么写的,但是谁知道这一位升格之前有没有过一段往事。

所以说,我顿时失去了兴趣,但看桐还是一副热心导师在线答疑的样子,于是随便想了个问题抛给他:“那么你尝到的思念,是什么味道?”

“我在这世上不想念任何人,所以我尝不到喏。”桐说着翘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但我知道他肯定是笑了。

自从我说过一句老是这样笑着似乎不是很礼貌之后,他就变成这种笑法了,搞得我无端愧疚了一晚上,转天就得知其实也还是他的个人意志,只是因为到点了自动切歌了,他现在想这样笑,而已。怎么说呢,对我来说,说那样的话其实是想排除掉一种误解的可能,因为不分场合的灿烂笑容很有可能被恶意曲解。不过嘛,他这样强大的存在,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会被怎样的恶意中伤,他应该,也不太能懂更不需要我的这种考虑。唉,于是我又反思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是我还是好好认清自己的职责,继续旁观吧。

“你要试试吗?”而现在他跃跃欲试,似乎只要我点头就立马再去抓一锅夜齿回来。

我更是兴致缺缺:“那算了,我也没有什么好想念的。”

这是真话。

我当然不担心这样就打击了他的行动力,因为他们电波系实在是很好对付,只需要,转移话题就行了。

“所以说夜齿这种知道了真相就很无害的东西,为什么会和吞食夜晚挂钩啊?感觉有故事可以听。”我说。

“对哦,你也还是需要睡前故事的年纪啊。”这个显然对于短生种的年龄存在一定误解的长生种于是把准备去捞锅的那只手放下,转而一拍脑门。

而我慢慢地往后退,退回到我一开始坐的位置,依然把脊柱按在树的脊柱上,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从那截圆木上站起来,围着火一圈一圈地走,让我一下子又想起他喝醉的时候。

只是想起。

现在,我要专心来听我的睡前故事了。

“嗯……我印象中倒是的确有这样一个传说。传说在几个年代以前,有一位地上国王将自己的魔法钻至登峰造极,以此来叩开了环主的门,没有人知道那一日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确实得到了环主的目光,生命形式得到了升华。他从环主手中获得的权柄叫做「昼夜循环」,他也因此成为了以「日环」为名的贤者。”

“在环主构筑的诸般循环中,昼夜交替应当是最为简洁优美的一条。光与暗彼此追逐,此消彼长,如同呼吸般规律而无瑕。但这只是对神而言,环主的确这样欣赏祂的杰作,可「日环」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凡人,并不满足于此,所以他很快就厌倦了观看晨光与暮色互相侵染,试图掌握更大的权柄。”

“于是他做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他将夜晚引导至了那一任「时环」的领地,隔断出了一个永夜的王国。显然,他是觉得只能推动四季循环的「时环」没什么威胁,最好得手,所以打算先夺取「时环」的权柄。”

“当然,此举瞒不住任何人,环主只认为这是祂的两位贤者的私人矛盾所以不打算插手,这样却冒犯了那一代的化主。化主的能力和环主是有一部分重叠的,尤其是在这种短的环当中,所以昼夜交替当然也能算作是祂的影响范围,祂当然不满意世上有一个昼夜不变的地方,于是祂决心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一点教训。”

“而那时地上还有「日环」遗留下来的王国和子民,还有他的家人。在这些人的视角里,他们的国王只是莫名其妙就失踪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言语。找寻无果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向神明祈祷,希望能知晓国君的下落,神明沉默不语,但他们也一直没有放弃过。”

“于是……”

桐又重新坐下,留给我一个夜色垂怜的侧脸。他与火焰颜色相近又并不相同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摇曳的轮廓,像是一只瘦弱而挣扎着的鸟。我看着它,思绪也逐渐动摇,于是干脆松开手沉入黑暗,失去了对他话音的捕捉。

然后?然后就被摇起来吃早饭了。

怎么说呢,有一种被防沉迷踢出来的美,甚至刚好我还没有十八岁。

虽然我不太做梦,并不会因此诞生什么美梦被搅的恼怒,但是没睡饱的困倦是真实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但是,又不得不睁开眼。不亲眼去看怎么知道他又要作什么妖呢。

天刚亮。

“你可还没有说晚安。”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口熟悉的冒黑烟的锅,其次才是那张熟悉的带笑的脸。

除了话语以外,就连这渐渐红润的天色都一模一样,宛如前一天的ctrl c和ctrl v小连招,情景再现。

……

你知道的,我的人生运营准则就是求稳,不轻易赌任何存在概率的东西,以现在的勇气还不够支撑完成这个动作,但毕竟,我还有一个超勇的旅伴,哈哈。

所以我只能努力抬起一只手,放在桐的肩膀上,才能指使另一只手来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喂养出短暂的沉默,只有他的目光仍然清晰。

“啊,是秋风的味道。”

语气莫名地很浮夸,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只是水而已,但我也说过了,我并不想念。

我也没有因此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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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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