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环与涟漪与流淌的明天

我们并没有在北风镇停留多久。毕竟那一天起得格外早格外痛苦,所以抵达目的地很早,他作为非人种族醒酒也意外地早,于是我们得以比黄昏更早离开。

在花了点小钱(反正不是我出所以当然是小钱喽)从学院的藏书室得到了桐心心念念的朵拉图之后,他就立马决定了这趟明显有去无回的旅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骗你的,更明显的是在拿到地图之前他就想好了。我就从来没见过这家伙需要时间做决定,更别说纠结和犹豫,永远都是已经想好了等待执行,读完题干就有了答案。真羡慕啊,这等决断力,天生自带的肯定比什么扔骰子看点数的请天意好用多了吧。

“哦,原来我们现在是在这个位置……那就好办多了。”只见他拿着那份朵拉图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又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然后装模作样地说出了上述内容。

反正怎么从这块方寸之地上看到我们现在的世界坐标的我暂且蒙在鼓里。

于是我们现在是继续向北走,去伊斯多梨,据说是最北边的名叫忽余的国家的重要城市,被称为「虚无编织家」瞳中的流沙。只能说我们这种边缘地区确实是没什么国家的概念,乍一提起居然还有点陌生。那能有个族长就不错了,北风镇还没有镇长呢。

所以也很明显是算作谁的领地吧,那都带上这个样式的括号了还需要猜什么,虽然我不认识这是哪个贤者。桐就告诉我说,那一位是归属于化主,掌握着「凝华」的概念,或者说是一切无相之物凝结为有形之物的过程。

行行行那就化主吧。

我对化主本尊还好,但是对祂的贤者实在不感兴趣,主要是变动太快太剧烈,要记的名字太多所以干脆就不看。

桐对我毫无好奇的样子显然很不满,称我是恶意敷衍,于是又给我拎起来补课,狠狠地恶补世界观和气候地理小知识,嗯再顺便捎带语法。

说,在如今,整个世界正中央的,是「时环」仅有的王国,而在那之外的一切土地上都不会有正常的四季时序存在,离开它越远就越是失衡,也就造就极端的气象变更,因此反而能让极地牢玩家们享用到一些别样的景色。而伊斯多梨,在「虚无编织家」所握力量的进一步影响下,也就成长出了更加独特的北地容貌,“有着火焰的歌喉和一望无际的透明”。总之,听起来大概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是啊,想法很好,不过,北方,在到达伊斯多梨以前我们到底要走几百还是几千个地方我也先暂且不问好了。这个倒是,问了也白问,首先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疆域范围一无所知,再加上一点我的个人特质的影响就更不用问了,就是说我这个人吧,永远只能看见脚下的土地,眼前即世界,最多也就能接受身处一座城的概念而无法认知到国家这个庞然大物的曼妙三围,等于是超出目之所及的那些各自精彩的地方对我来说属于是毫无意义,也就是说对于距离这种类似意义的东西天生的没有概念,所以算是天生的不适合去探索世界吧,偏安一隅就很足够了。比如说,一座山。

根据朵拉图,再往北去的话是一片苍绿,也就是大面积的植被,算是以我现在这个文化水平能从这张图上得到的为数不多的信息,非常清晰。骗你的,其实爬上屋顶去摸人家的瓦片的时候就已经肉眼看见好多次了,确实是很明显的一大片绿,即使是总是模糊在夜色中。

而北风镇之所以为北风镇,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只刮北风,是的完全没有任何隐喻,没有检测到任何谜语人成分,完完全全是字面意思。

但是不得不说很有趣,我倒是知道环主有个贤者叫做「溯环」,替祂司掌风的流向,也就是说风如果是条生命的话当然是有主人的,不过风流倒也能算是一种循环吗?搞不太懂。而在我们马上要去到的北边所长着的这种名为央藤的植物,却是有了名的防风,是的我们这是个魔法世界,这东西都不是防风了,是非常干脆的以风为食,所在之处十里静止。但是北风镇现在还是叫北风镇,从最开始就叫北风镇,从来没有改过名,而且也确实只有北风,所以又显而易见只是起到一个观赏作用了,它结出来的果实人类是吃不了的,很遗憾。

怎么感觉一转弯又轻而易举就闻到了爱恨情仇的味道,这一下都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在给谁使绊子。

不过是的孩子们不管别人怎么狡辩反正这肯定是我们生主干的,众生之主这名号不是开玩笑的,没有祂的许可这些东西种不下去也活不了一点,就好像没有祂的许可任何人都死不了一样。咳秉着对我这位顶头上司的尊重我还是把祂摘出去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就,那什么,感觉肯定是有谁偷偷记仇所以给生主吹枕边风了,呃好像更有造谣的嫌疑了。好吧其实也很有可能是他们贤者互相没商量好,这个事情吧发生在不同企业之间也正常,各有各的规划,总归是需要多协商多退让多争取,你看看这事办的,工作效率个顶个的都拉满了但是沟通效率极其低下,最后大家不就都不成了。

嗯总而言之,其他的都按下不表,「溯环」肯定是个性格很顽固的家伙,嗯对。

桐拿着地图,我跟着桐,我们的行进方向倒也不是笔直往北去,而是先找到了循蔚河,再沿着它空空如也的河道斜着往北去(还是个曲线弧),毕竟桐说伊斯多梨是沿河的城市,意外地是个很保险的走法呢,哪怕方向不对也总有一天能抵达目的地,我还以为这种长期目标的话他会又要忍不住掏出什么神秘小巧思,小孩子是这样的。

那么显然这个时节不太好,河的水并不在这里,只留给我们浑身尴尬的河道,非常深,里面倒是还能看见动物的,呃,那应该是鳞片?总之在隐约闪闪发光,即使没有水也能做到浮光跃金吗,不赖。

循蔚河,要是不知道它的话那真不用在这个世界混了。这是一条在整个世界巡游的河流,心情好的时候才铺满整条河道,不然就随便找几个地方断开,或者干脆把自己全部回收缩成一段,反正除了不跑到陆上也不去海里,轨道上的哪里都可能在,当然据说它心情好的时候一般都会有全世界意义上的好事发生。诶这样人格化一条河好像有点奇怪,毕竟环流圣典都盖章了它不会诞生灵智,永远只会是一条自顾自奔流的河而已。但毕竟它这样有个性,所以也不止是我,大伙基本上都这样看待它,其实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在表达喜爱吧,毕竟比起其他河流的脾气来说循蔚河实在相当稳定,发水灾的记录基本没有。除此以外,循蔚河首尾相接,主干的形状是一个很明显的带弧度的四角星,但如果从高空俯瞰的话,算上那几道不常用的支流,它的河道应当是一个八芒星,依然是个非常干净的形状。而这整个八芒星的形,也就是「水环」的全部领地了。这我肯定也是知道的,不要因为桐知道的事情太多就把我打为脑袋空空的若只。

和大部分的贤者不太一样,历代「水环」都只圈了这一块,呃一条领地,毕竟也只是一条河而不是海什么的,感觉好像很容易就满足了似的,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扩张的野心,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嗯明面上。据我所知也据环流圣典记载是,在世上还不存在「领地」这个概念的时候,第一代「水环」在世上亲自凿出了这条河,并且亲自裁除了每一条有所交汇的河流。嗯我觉得说到这里差不多就都该懂了,毕竟环主自己都说了,这一位的所有继任者秉性都很像她。

所以还是不由自主地聊上了神明,那也确实没办法啊毕竟这是真·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吧。但聊聊自己家上司还好,反正诋毁祂秃头都没见来管我,这聊别人家的我是真怕折寿啊,人类毕竟是这样脆弱的生物,至少我现在还没那么想死。

桐却说不要紧,因为这一代环主更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不会理会任何人对祂的评价,只把祂要干的事情干好,并且在一切祂要干的事情上非常偏执,近五百年间回心转意的案例不超过五。

“可是我们在说的不是环主吧……?”我不得不指出。

毕竟是这么一个层层分封制,个体行为实在是没什么代表性,万一是“领主的信条不是我的信条,下属的行为不是我的行为”这种,那不就全完蛋了。

桐一副描述家里那个不器用的远方表哥的口吻,很轻松地说:“环主都不在乎,「水环」就算在乎又能怎么样?”

“偷偷去找生主要告死权?”这想法不经大脑刚说出口,我就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蠢话。果然我还是不能适应这种即时的、面对面的对话,如果是书信或者其他有斟酌余地的交流方式,但凡再多给我一秒缓冲时间,我都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的。

错在,生主是我的上司。

就算祂老人家现在窝在保护区里一心养老,但是这世上生灵归根溯源,仍然是归祂管的,什么信徒什么子民,只能说是生主借给其他三主玩玩。再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没有那两次特别关照,生主也没有什么理由帮着外人对祂明牌了圈在自己范围里的子民不利,「水环」也好其他什么环也好,只要不是环主本人的要求,祂实在是没必要答应,甚至都没必要理会。

果然用户彻底乐了,桐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敛着笑看向我:“那你是?”

“呃,好像是哦。”我于是装傻,不准备承认这确实是我的问题,试图敷衍过去。

桐便寻着这个时机,不再收着,大方地笑了出来:“对嘛,生主又不是傻的,再说了七贤者之间的联系还不如四大领主之间紧密,更别提和隔壁领主,「水环」有那个时间找生主聊天,不如先想个正当理由去找「泣泪日」的麻烦顺便防一下被找麻烦,这俩才是老冤家。”

这喷不了,这俩是真有大矛盾大冲突,都能写进现在这版环流圣典了,即使是我对于化主那一系完全不熟都印象深刻。只能说「泣泪日」是真的缺德,「水环」也是真的任性不讲道理,总之本来责任主体明晰,发展到后面简直脱缰的野马,反而看不清到底是谁在坑谁了。

我脑子里于是顺势又闪过了一万则加了民间特制小料的爱恨情仇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禁发问:“原来领主们之间的关系很好吗?”我还以为至少也是个小时代级别的,毕竟当你也是一个能活上万年的神人的时候你这一辈子也就只剩下发疯了,无聊的长生种们干点什么都不意外,还有兴趣在同类身上找找乐子的我称之为伟大的正常款。

“对啊,这四个家伙关系可好了。”

好吧,倒也正常,毕竟最新的也就是这一代生主,才上位五十年,有个年轻人活跃一下的话,发展出惺惺相惜的友情也不意外。

单看字面意思这句话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他却是用那种幼儿园老师哄小孩的语气说的,实在莫名让人火大。

但为了满足我逐渐膨胀的好奇心我不得不继续问:“是我这种地上的普通人能理解的那种关系好吗?”

“嗯哼,毕竟祂们也都是从地上升华上去的嘛,没有发生任何理解偏差哦。”桐在回答我之前哼了两句歌,这人实在是悠闲啊,要是换个别人一天天的这副嘴脸在我面前又欠揍又晃,真得想办法给他上点强度,他的话就算了,毕竟本来也不是人。

你看,升华,这种事情并不罕见,那四位初代的领主早在不知道多久以前就已经都不在了,现在充其量只是鸠占鹊巢的这些后天神灵,无论如何都至少还在大地的理解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其实是个挺美满的模范家庭?”

“对哦。”

“那,环主为什么要说我们家生主是秃头?”眼见着总算铺垫到位了,我便免不得替自己上司质问一下。

正好他是环主的人,身份正确,不问白不问。

嗯,时机也很好。

我知道这个问题吧确实是比较严肃比较深奥,但是没想到即使是桐也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才能给我答案:“嗯……据我所知,有过秃头历史的领主其实只有环主本人,但是你想,假如说是生主为了保护环主的名声,不惜把这个事情挪到了自己身上,你看,这还关系不好吗?”

他说的时候意外地没有在笑,好强力的表情管理,劲啊。

“该怎么说呢你这就好像是因为生主和环主没有同时出现过而且祂们的称号都是两个字并且读起来重音都在前面所以祂们两个其实是同一个神一样,实在是很离谱很强行而且毫无说服力的逻辑啊……”我埋头想了半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

来不及数笔画做加减法了就这样简单且随机地论证一下吧。

桐显然被我这一长串唬住了,似乎有那么一秒整个人都静止了,然后很快眨了眨眼睛又流动成一张笑脸:“明明是你的逻辑更惊人吧?”

“彼此彼此吧。”我摸了摸鼻子,微微仰头,望天,说。

然后他轻轻拨了一下风中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说起来,你不需要告别吗?”

“嗯?”显然我还是不太习惯这人太过跳跃的话题,偶有卡顿。

桐倒是显然善解我意,接收到我的疑惑便继续往下说:“西荒山也是,都没见你留个纪念在身上,就好像只是出门一小会马上就会回来一样。”

“这可不行啊,我们的目标可是天涯海角,要用你的一生才能丈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传递过来的情感有些沉重,居然很是恨铁不成钢。

“啊,没那个必要。”我慢吞吞地回应他,“我这个人,是不会回头看的。”

虽然感觉很有会被收录进中二病语录的风险,说不定会在未来某天被叫做回头哥,但这是实话。我很讨厌那种一步三回头的氛围,也没有什么好依依不舍的。

然后我便感受到一左一右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先是按住了我的脑袋,接着便一点一点往回掰,使我看见了夕阳头顶深红的一捧。

毫无疑问,是桐的双手。

“我觉得你还是看一眼比较好哦,毕竟这是生活里不能缺少的仪式感嘛。”这个人很愉快地在说这样的话。

我便也这样悄悄地,把目光一点一点侧向一旁,在他希冀的落点之外,青蓝色的眼睛蒙上余烬的面目,竟然也呈现出些许玫瑰一般瑰丽的薄红。

一大群匹斯昂利就在这时从我们头顶飞过,一种晶莹剔透五颜六色的球形小东西,就这样随着北风四散而开,洒满整个天空,折射出的色彩便也随之扩散,竟也争得与黄昏分庭抗礼的一半。这是一种只活在流动的风中、一旦哪一刻风停就会立刻融化掉的生物,大概是随处可见的基础物种,所以我知道在那之后它们就会变成灰色的雨。

啊啊,真让人烦恼啊,逢魔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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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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