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酒保欲言又止左右摇摆的目光中结清了桐的酒钱,然后和这个酒品烂得吓人的家伙从小酒馆里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我前他后。
关于酒保,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各种反应也很无趣,只是我无聊的时候顺便也往旁边收集了一下,并不是说有多值得在意。毕竟本身信仰就不纯正,再加上桐涉及到的肯定是更远的世界,能知道些什么呢。与其说他那时候产生的反应是惊讶,倒不如说是贸然接触到未知事物才得以生发的兴奋。
我说过了,怎么想都是桐的级别更高吧。在这样有种严格体系的世界里,各种仪式自下而上逐渐高深逐渐脱离一般信徒,也很合理吧?只不过大概仍然存在某种固有风格,所以能一眼就察觉是同一路人。不知道,这一条存疑,等我也找个别的生主信徒再看看。倒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能深入生之概念所统率的领地,不过就目前来看,感觉已经南辕北辙了啊,要往反方向走才对吧,毕竟新手村是在这样一个生与环接壤的地方啊。我相信「领地」这种词,应该还不至于太任性,应该还是会遵循某种特定的分布规律。
啊又是这样,走着走着路就会忘记自己正在走路而开始神游天外,回过神来就已经不知道在哪了,幸亏这地方我足够熟悉。不过也幸好系统出厂的时候自带这个自动寻路,不然这一时半会我还真不知道要去哪才好。
毕竟我想去的地方已经去过了,对于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再有好奇。
“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于是我回头问桐。
他眨了眨眼睛,恍然回神一般,又开始翻书一样掀开那个朦胧的笑,说:“我们要去买一份地图。”
等一下,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说的其实是两个词,是“地图”前面又加了一个词,而前面一个词可以直接音译为……“朵拉”。
哦哟还有智斗巅峰看的哦。
“什么是朵拉图?”于是我也笑了,问他。
桐便一拍脑门,一副果然忘了什么事情的表情,然后跟我解释,朵拉图是已经被淘汰了很多年的并且在它之后也已经迭代了很多版的古老地图,就是那种最传统的走到哪画到哪的地图,你的眼睛就是尺。虽然确实包含魔法成分,但也只是体现在了保存方面,所以说本来这个准确性已经是不好说了,居然还是五十年更新一次地形的那种,也难怪会被淘汰那么远。而发音为“朵拉”的这个词原本的意思,居然还有点复杂,倒是不太意外是个形容词,朵拉意为,“对应万灵众生的”。
嗯,这就很有趣。
我知道,不同的种族,根据生理差异和能力差异,能够选择的出行方式肯定都是不一样的,使用的方向原则自然也会存在差异,比如说某族的左边或许是某族的右边这种。我也知道,虽然最通用的语言文字出于要在圣典上编排同事的需求在文明萌发的第一步就已经被四主统一所以其实完全不存在巴别塔分崩离析的问题,那就算只考虑部分族群特殊发声部位的存在,肯定也还是有方言差分的,种族特色这一块,当然,以这种方式保存的文字信息也就并不能有多广泛的传播度。
语序很重要啊,差点就理解错了,不过稍微一想就又转过弯来了。并不是对应万灵众生,而是万灵众生所各自对应的。
原来还真有智斗环节啊。
也就是说,大概会有那样一个年代,就好像没有被打乱的蜂巢格,被恰到好处的六边形隔开,就此框定在各自的位置上,所有族群都并未确认其他生灵的存在,所有族群都以自身为全世界的主人,所有族群都活在自己的围城里,所以当然不需要地图这种东西,他们有一生的时间去丈量这里,就像我一次一次走过北风镇那样,直到摸遍了每一块砖石。怎么说呢,要是把那时候各自的历史所纠葛在一起,能解读出来一个怎样的故事呢?真是一个有意思的谜题。大概只有四主能看见全貌吧,不过那个角度和普通人又差别太大了。
而即使是在跨越了那个遥远的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年代之后,画地图也只是没有代表性的个别行为,收藏价值大于实际价值,因为不会有谁真的支持离开或者远行,以至于从来也只画自己三斯的这一块应许之地。从没有谁想过真的要走,即使是那些有着特殊迁越能力的种族。这些家伙都很谨慎,这很正常,毕竟这是世界online的最开始,有权利能保持未知的只有神明,其余的便全是敌人,但总不能单枪匹马去对抗整片大地,那更是一种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就会显得过于具体的恐惧。而既然没有人探索远方,这地图自然也就只能自娱自乐一般沦为某种意义上的画地为牢了。
而朵拉图,这种古老的并不便利的工具,在广袤的大地上记录了仅一个六边形在五十年之内尚未彻底流变的样貌,用上那些不会记载在圣典上的语言文字和表达,仅在一处流通,仅供一族解读并使用。
我是不是联想得有点多了?嗯……好像也没有。
桐告诉我说,目前保存下来的历史事实上是断裂的,不管在哪一族手里都是断裂的,最多只能清晰稳定地上溯大概两千年左右,再往上得到的就全是甚至无法确认前后顺序的残片,无论如何无法接续,所以再怎么说也只会是推测。但是他充分地肯定我的想象力,并且说根据那些断片来看的话,可能确实有那样的年代,而朵拉图,根据现在史学家的观点来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那个困守年代的最后一代地图。在它出现的又一个百年之后,就好像所有有形的无形的锁都识趣地消失了,无数个小世界开始频繁地发生碰撞,天空之下催生出一场庞大的流动。而一位没有留下名字的传奇人物就这样带着征服全部世界的野心趁乱出发,开启了一段七百年开外的旅程。但是一想到这家伙在抵达旅途终点的时候包里大概是握着几千张往上的朵拉图,我大概就只能把这部旷古烁今的纪录片当喜剧看了。顺带一提,语言呃方言天赋是真不错啊,确实传奇乡土学家了,叫翻译家也行吧,就是感觉不够准确。
于是我问桐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门槛这么高的这种地图,毕竟我们俩没一个看着像会懂本地方言的,我这么多年的勤奋努力,学的可全是圣典的标准语。他回答说因为近几代的地图都开通了赞助服务,总是会自顾自推荐景点,甚至会偷偷更改已经规划好的路线,资本家的大手不太干净,唉同流合污。
“所以!”桐颇为得意,“为了不被干涉决策,我身上一张地图也没有!也一张都没买!”
决策在哪,结合上下文我只看见一个意志坚定一路西行的唐僧小伙,甚至没有要取的真经,纯闲来散步。
这等惊世智慧,很难不被噎一下,然后我找回丢失的语言说:“那要是数量稀少的种族,说不定还找不到可以用的通用语地图,还真麻烦啊。”
简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于是他转而专业对口地向我介绍起斯洛图,也就是现在一般使用的那种,不仅本身完全使用通用语书写,而且还提供方言转译的服务。斯洛是音译,还是简写,全称也相当之长,大概是与时代匹配与自然相拥与火焰同行,的地图。
这很可以,还是个三与好地图。
斯洛图的魔法含量就有了非常显著的提高,比如说载体,与其说还拘束于还要先用眼睛看用心读才能实现信息传递的书籍资料,不如说已经是载入大脑的一段程序,随时调取使用,随时查询实际位置,还能顺便读一下天气。当然确实也能抽出来作为一段实体存在,也算是照顾到了传统派的心理感受,而对于革新派来说也能是指尖一段投影,所以感觉还能开发出一个作为战争演算沙盘的额外玩法,总之是各方面都非常富有想象力的一张地图。
但我绝对不会接受有人往我的脑子里塞东西的,绝对不会。
当然在便利度方面它还有别的体现,比如说这是一张全图,记录了这片大地上几乎一切可以踏足的地方,带着这一张图基本就能去到想去的所有地方。
“而且制图方面比较精细,其他的功能也很丰富,比如说可以规划那种把地形考虑在内的路线。”
我终于意识到了好像哪里不对,桐简直像是个专业带货的,一套一套的,话题让他像扯麦芽糖一样越扯越远,就连我的心理活动都受到了严重波及。所以我不得不试图打断他:“也就是说,不会出现那种看上去只有一段路实际上要爬好几座山的情况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回答我的是一个清脆的响指。
“但是在这种地方,肯定还是老式的朵拉图好使。”桐又出人意料地在这里开始转折,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圈四周景色,转而又回到我之前的那个问题上。
感觉像是被捉弄了啊。
“为什么?”我还是决定要不耻下问。
桐朝我招了招手,于是我朝他走了两步,然后他非常不客气地敲了敲我的脑袋,恶作剧得逞一般飞快两步走到了我前面:“因为当然不可能存在那么大范围又那么精细的勘探魔法,就算划定了不同区域分开勘探这种做法听起来很可行也确实做得到,但是也基本不可能把如此庞大的信息毫无冲突地拼合在一起,更何况有些地方有神权庇佑,根本不支持外人窥探。”
真是好长的一条商家回复。我腹诽。
“——所以斯洛图的原理实际上是读取使用者的群体记忆,毕竟记忆是世上最轻的东西,负担当然也小得可怜。但是在这种基本没什么人去的地方自然也就没什么用处,甚至于可能在地图上直接显示已掉出世界外。”
不我倒是觉得即使是这种情况也是斯洛图更好用啊,就算拿了北风镇的朵拉图也只是能在北风镇畅行无阻而已吧,毕竟我们现在是要从要掉出地图边缘的位置回归到地图上啊,至少要搞清楚我们现在在哪个方位吧。但是桐很高兴的样子,所以,怎么说,就随便吧,让他用这个正当理由满足一下对老古董的好奇心,绝对不是我也想看因为我在西荒山长这么大压根就没见过任何地图所以怎么可能会对没见过的东西产生好奇呢肯定不是。
总之我再一次被提醒到现在是身处一个奇幻世界,魔法也是真好使啊。
以及我就说这种要塞进脑子的东西非常靠不住……啊,也没办法,毕竟也不止人,记忆本来也不是多牢靠的东西。
而脑海里忽然一阵灵光越过,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这个念头:“话说,为什么你之前不打算买地图呢?”
啊,好像不应该问得这么直白。而且这也不像我,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如果没有得到答案就没有必要再问第二遍了。不过以我对他这个人的了解,大概又会随便再找另一个理由敷衍过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出乎我意料,他居然没有再用一次拦截广告这种理由,而是头也不回地依旧走在我前面,说:“因为一个人的话叫做流浪,而两个人就叫做旅行了啊,当然要好好规划目的地。”
难道只是调换了一下语序再修饰一下语意就能骗他回答回避过的问题吗?这人好神秘的识别系统。
所以果然还是要回到这里。
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不能不去好奇它的谜底。
你的答案。
“那个旅行,真的要带我一起去吗?”我问。
我不是能与你的时间匹敌的对手,没有能力扮演你的护卫,从经历来看也不能说是一个健全的人类,再说了就算要找吉祥物也不会找运气这么差的吧。再说了生主大发慈悲能容忍我在祂遍地保护动物的地盘上顽强蛄蛹,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啊。
我想桐这时候可能是在笑,但是他把自己的语调拉上云端,然后答:“别担心,我最喜欢没有自我意见的旅伴了。”
这话真是,直白地有点伤人了啊,如果换了别人我可能会觉得是故意伤害,但谁让他是桐,桐就是这样。
“倒不如说,为什么还在怀疑这个呢?”他在天平上置入其他的东西,把自己的声音缓缓放平。
“明明只需要闭上眼睛就好了吧?我会带你去到所有不可思议之地。”
那么你是阿拉丁神灯吗,还是安徒生的梦神,又或者是梦神的兄弟,好像那样也不错。
真奇怪啊,原来你是一个童话人物。
我稍微仰起头,把目光定在青色远空之上,很坦然地说:“我并不怀疑这个。”
“那就告诉我吧,你在迟疑什么。”桐仍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有他的声音不断向后退,随着这场永不停歇的北风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该说不该说,这家伙脑袋还挺圆的,而且发量简直多得恐怖啊,像是有一只狮子趴在了他头顶,让人不禁去想如果是在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的话他洗头肯定很不方便吧,纯手洗简直噩梦啊,更别说剪和吹。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落点,桐又低声笑了:“既然不是心血来潮,那么在上路之前,我有义务解决你的所有疑惑呢。”
你别在上路之后心血来潮解决我就行。我腹诽,然后又用那种模棱两可而且毫无实际意义的问题问他:“如果哪一天我需要停留呢?”
桐毫不迟疑:“那么就让我的祝福随着季节流转,留在那里永远为你徘徊。”
“噢,原来你还有着诗人的潜质吗?”我想到他奇怪的坐姿,一时感慨。
本来应当在仪式里站在最前面领受神明赐福但是因为一时叛逆所以离家出走寻找终点的吟游诗人吗,好像也算个不错的故事。
“诶?你一点也不感动吗?好伤心!连敲石头都会有回音的吧!”桐很无奈地回过头,用一种堪称委屈的语气表达了这样激烈的控诉,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激动。
哦还真是,那他都给我写了这么句诗了,我应该尊重这份礼物,先唱和一下才对,酬桐兄北风镇买地图街上见赠。
“那就让我的眼睛停在永远以外,世世代代与你的祝福相连。”
于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