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数日出和日落的数量,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总之,沿着循蔚河缓慢向内偏移的河道,我们抵达了,那个欧赫瓦赫。
万幸的是,这确实是一座仍然活着的,城市?我不知道,反正比北风镇要大上许多。
当然别的不说,我感觉我已经有一万年没有见过正儿八经的人类了,简直是从基因当中油然而生一种雨掉进湖里一般的归乡之情。并没有,这听起来太扯了。
桐还是那样子,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波动,只用他人形的皮囊沉静地微笑着,像个我拎在手里的花瓶,然后就总看见有人在满目笑容地偷瞄他,还一步三回头。也算是有了些可以参照的表现,那我想应该可以准确评价这个人的外貌了,应该是属于那种,至少可以令人眼前一亮的级别,在大部分生物的审美里是这样。
呃,好像也没准确到哪去。
该庆幸他今天没有选择什么浮夸的笑法吗,不然哪来这么美丽的初印象。
但人长成人样能有多稀奇,我果然还是对他现在这副样貌下的本体更感兴趣一点,只是相对来说。当然我也不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即使他现在对于我是有问必答,好奇心全肯定,不过依他这个人的任性,肯定有一些得不到答案的话题。
比如说,他的过去。
好像也不难看出来吧,他是如此兴致勃勃地构建着“现在”,只不过恰好与我有关而已,我就这么恰好出现了这个故事里,于是就作为一件纪念品被带走了,顺手的事。也或许正是因为他在搭建一个崭新的、以他为圆心的世界,才不在意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坐标存在。那不管怎么说,对他来说过去就不那么重要,借由与我一同锚定的现在,他可以毫不费力抛弃掉那些,他没有任何思念。也就是,没必要与谁提起。
所以想来想去就又绕回原点了,我想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过去能让他都选择抛弃,毕竟他这个家伙,完全就是无解啊。向一个无解的存在寻求一种在人类逻辑上能成立的解答,这本身就是很徒劳的事情。是吧,这集我之前就看过的,所以说重复的念头果然还是应该自觉一点下沉,不要老等着我亲自往下压一压。
总之,欧赫瓦赫毫无疑问是人类的城市,不过虽然看起来常住人口不算很多,来来往往稀稀拉拉,但一眼看过去也不是没有其他种族存在,就和北风镇一样,有长角的有拖着尾巴而且手短的有四条腿着地的,都还说人话的。不过也是,他们这种偏远地区估计对于共生这种话题没那么敏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态度没有那么强烈,我是这样猜测的。
和它名字的含义一样,这座城有很明显的两个部分。一半如同用尺规在土地画出的网格,棱角分明,建筑以灰黑色为主,窗也开得很小。而另一半蜿蜒如迷宫,建筑因有颜料涂抹或种植爬藤花卉而色彩斑斓,以露台、阶梯和空中廊桥彼此联结,高低错落,还充满了即兴和叠加的痕迹。但最有意思的是,这一切实际上是缠绕交错在一起,像是被搭在白色积木里的彩色积木,只是单纯因为风格差异而在视觉上有所区分,并不是泾渭分明的均分一半,也就呈现出层次更加丰富的视觉效果。
但,一种流落在空中的因子,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使这一切看起来如此泛黄,衰落。
这很美丽。
我如同桐观测北风镇一样观察着这一切,用上我自己的小心与仔细,丈量着我从前不曾好奇过的世界的一砖一瓦,一个崭新的雪花玻璃球。废话啊来都来了当然要努力看回本吧,何况我是真的很喜欢看建筑,还是这种风格的,死也值回票价的事还不用买景区票,血赚。
岁月流连的沟壑,除此以外我再也没有言语。不然呢,我这种本来就倒不出两粒豆子的人,没什么文学天分,也不可能仪式感充分到会去写游记,只会卷起袖子用一双手亲自去摸。
而既然换了新地图,也都往里走了这么段路了,当然也是时候要刷新出新的npc了。
“哦,我好久没见过外来人了。”所以就在我努力把自己看成眼花缭乱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道墙里跳出来一个至少外表看起来是纯人类的家伙,把手里的帽子往头上一按,然后腾出手来把我们拦住。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睁着那对不算小的黑眼珠说他叫做尾雀,是个导游。
本来这个上挑眼还没什么嫌疑的,但是一开口我就听懂了,这种一听就是专门要骗外来人的调子。但我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法对付的也就是这种主动找上门来的怀抱过于强烈的目的性的人了,首先是只有胆量拒绝一次,再就是即使拒绝了一次最后也还是会在死缠烂打之下购买商品订购服务,还没法发送td,只能放一个请输入文本在这里了。所以我这个无能的社恐只好无助地看向桐,期待着我的陛下能做出英明神武的判决。
桐上前一步,桐露出笑容,桐看向他,然后桐张开嘴说话:“好吧,也许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导游。那么,叫我桐就好,这位是小草,是我从兽群捡来的野人,还没学会说人话。”
再然后他伸出手,抛给尾雀一枚红色的齿轮。
好的,那么众所周知环主领地内视一种名为霞淬的红色金属为最上,而贤者「金冕」发行的通用货币则是类似于齿轮的形状,所以价值这一块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真大方啊少爷果然家里有矿吧。
喂!
那么以下是我的获奖感言:我果然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先不说别的,这神秘小介绍,零分,听完不笑也是神人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听完不跑更是神人了。
但这个导游他还真就没跑,他把那枚赤轮稳稳接住,围着我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了一番。然后就没有别的表示了。
这里简直没有人类了,在这种迫切想要寻求同类的心理牵引下我说:“你是人吗?”
呃,我看能说出这种话我也不太像人。
“噢,好厉害,这不是讲得挺像模像样的嘛!居然还是标准的通用语啊!”尾雀简直兴高采烈,甚至还有一点受宠若惊,就好像我这辈子讲出的第一句人话是说给他的那种程度的受宠若惊。
只能说不愧是戏剧之城的人,真会捧场。
“哦不对,会说两句也不代表什么,那这位灰眼睛的小伙能听得懂我说话吗?我是稍微会一点外族语但是完全不会兽语啊,该选择用什么方式和你沟通才好呢?”
我有点无语地看着他一个人作妖,他却说:“别担心,毕竟你也是我的客户嘛!”
这人没救了。
我不得不拉了拉桐的衣角。很早我就发现了这个动作非常好用,桐也非常受用,感觉又会是那种他们族群特有的谜语,不过也不是很有所谓,用得上就行。
总之桐接收到我的信号,轻咳一声:“那么,导游先生,你为我们选择的第一站是?”
大金主发话还是管用,尾雀小伙一时立正了,清了清嗓子说:“包在我身上!”
我服了,没人问你这个。
总之仿佛中了连环计,就这样又被绑上了另一艘贼船,虽然我没意见,不过现在才说七天无理由是不是有点晚了?我其实没意见,毕竟都和这家伙搭伙这么久了,少说也有两个月了,真的没意见。当然我也不是对他的交友品味有意见,我对他也没意见,硬要说的话就肯定还是对我自己的意见最大。
尾雀最后也还是没说要去哪,当然他说了也没人知道是哪。所以我不语,只是一味低着头走路。
其实是因为尾雀比桐矮但是比我高,而我跟在他俩后边反正也看不见路,没有一丝怨气全是神秘生活小经验。
但是这家伙真的很吵,非常吵,吵得不得了。而且语速一快,就会控制不住一般讲出一些本地方言来,虽然欧赫瓦赫同样是环主的领地,但是毕竟语言嘛,即使这东西是此世最伟大的五字神人材主亲自维护的,流落四方之后本地化改良什么的也没法避免,分化出来的那些该听不懂就还是听不懂,何况他还语速快,感觉确实要担心一下沟通效率啊,输出太顶尖了输入有点跟不上。
真可怕啊桐,居然还有功夫应付他,而且还不是敷衍的那种应付,句句有回应啊脾气真好,所以说我能不能更麻烦他一点呢,感觉现在都还不是他的忍耐阈值,真可以去当幼师了吧。
但话又说回来了其实除了穿他衣服也没有什么需要麻烦他的地方啊,自己动手丰水足食好吧。
所以自己花了一点时间,让尾雀相信了我是能够用一些简单的词句来正常交流的,也让他不需要考虑打手语的事情了。
然后继续托管,挂机,体现了∠A的思乡之情。
“你的发色真好看啊,我从小就想要这样的头发,可惜祖上就没长出来,连累我也不能如愿以偿。”尾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个话题,把头上那顶反正不在我审美上的帽子取下来,摸了摸那一头黑蓝色的短发。
这倒是不奇怪,我也是深色系,我也喜欢浅色,所以我对我现在的浅瞳色也很满意,我不管比黑色和深褐色浅这还不叫浅色。
“你可以染。”桐淡淡地抬眼,那片青蓝色里既看不出疲倦也没有厌烦,他简直是超人。
而眼见这两人的对话中忽然蹦出一个和我印象中的浅棕色发音完全不一样的词,我也忽然想起来一个一直以来都被我遗忘了的颜色。
“way?!原来这叫亚麻色吗?我以为就是浅一点的棕色而已。”
“完全不一样好吗!你看,你仔细看!”尾雀立马跳起来,看架势是试图扒拉桐的头发给我掰碎了仔细讲解,我哪有空听这个,连忙把桐拉远跟他换了个位置,弱小又无助地隔在他们两个中间。
嗯,守护陛下的长发,义不容辞。
顺便我说:“嗯……搞不懂你们那些复杂的称呼。”
尾雀手上动作落空嘴上似乎也反驳不了我,满脸写着不甘心,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小兽崽子。”
“嗯,是我。”好熟悉的称呼,所以身体自然而然做出了回应。我还在兽群里的时候也时常被这么叫来着,现在想来居然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模糊得真快啊,不愧是我。
“……这你听得见?”尾雀看起来有点惊讶又很无语,感觉更想说一句“这你都听得见?”,这还是存在那么一点点的语气差别的。
我很理所当然地说:“我是狩猎者啊。”
他便一下子又笑出声:“噗,这么正经说这么搞笑的台词吗?”
这话说的,笑点在哪?我不得不表示抗议:“哪里搞笑了?我以前在兽群里确实是负责捕猎的啊。”
他笑着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快准狠一把摸上我的脑袋:“说狩人就好啦,来我教你读,狩、人。”
“但其实不能算是人吧?”我连连摇头,“这个说法太不严谨了。”
于是又被这人趁机揉了两把头发:“也是……毕竟你是在兽群长大的人类,是个了不得的小奇迹,能顺利长到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啊。”
“说起来,是哪种兽啊?我记得桐说了你们是从南边沿着循蔚河上来的。”尾雀自顾自地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南边都有些什么野兽来着……?”
我悄悄擦了把汗,没出声提醒他。
桐那时候说的话我可还没忘,真告诉他了还得了,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野兽,还有个族群也就算了,甚至还养大了一个神秘野人,岂不是人人都要去闯生主领地碰运气了,那我亲爱的上司不得烦死。
保险起见我还是决定先转移到安全话题:“不说这个了,我们到底要去哪?”
“噢,那当然是先去说塔,在这里能看见的。”尾雀总算肯屈尊降贵做出解答,他伸出手,遥遥地指向那个灰白色与红金色互相追逐的奇异尖顶,视野里最显眼的存在。
“那个可以说是全城最有价值的建筑了,我们每天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登塔。艺术留下可知的黑暗,我们便以此来开启未知的光明,书写【今日】的色彩。”
看起来到了这时候导游总算想起来他的本职工作,至少能讲出来一点听起来还不错的漂亮话了。
“别看我们欧赫瓦赫现在是这样,以前也是很有名的。”而他又忽然叹了口气。
“以前是多久以前?”我左看右看,很不给面子地说。
“大地还和天空一样无限宽广的时候。”尾雀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故作高深。
在我谴责的目光中他轻咳一声,两手一摊:“圣典上的有关记载全是谜语根本看不懂,但人类自己的史书又缺失了这一段,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是一场大灾变。”
“而自那以后,生灵便不能越过边界,最好也不要跨过循蔚河流域之外。”
流域之外,恐怕全是我们家上司的保护区呃不是,领地吧,毕竟西荒山就离循蔚河不近,我们管山旁边的那个就叫西河,也就是我差点溺死的那条。又或者会和那个神秘的材主有关系?说起来好歹是知道化主偏爱北方而环主大概是有在撬西边地盘,我们家上司比较自由先不管,但是材主眷属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啊,虽然感觉估计是东边没跑了,不过这说到感觉嘛感觉不管是环流圣典还是生息圣典都有在避着祂那一家子写,最多也就提一提贤者的名号,什么采意者望渊者的,但是概念也不是很清楚,这名取的太写意了也不好猜,而且说不定早已经换掉了,就像故事里那个如今并不存在的「日环」。
“天锁年代。”桐总算也从闲聊里抽出空对着我出声,再一次验证了他这家伙目前无可取代的优势区间。
果然,我就知道他还是在意他的解说权的。
说完桐又笑了一下:“总之,在我们那里是这么称呼的。”
“诶——看起来你知道不少嘛!就是说,能不能替我挠挠我的好奇心?”我的天哪尾雀大人又出手了,大人的大手越过我立马又攀上了桐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没眼看,没眼看,不敢多看,我知道桐肯定又是一张看起来似乎能纵容一切的笑脸,甚至没必要去看。
反正已经知道了方向,我也就没必要跟在他们后边了,何况欧赫瓦赫的街道没有什么精巧复杂的只有本地人能看懂的设计,于是我便不动声色地走到了这一坨人的前面去。
你知道吗这个城市如果有俯视图应该像个海螺,我绕着城墙走满了一圈只发现了一个门,现在眼前也只有一条道路,视线被两侧的建筑挡得几乎只有眼前,而显而易见它有限回环的尽头是那座塔。
那么,你要说什么呢?
不过啊不过,要问我什么戏剧会和海螺有关系,那也真是问对人了,人在城里有剧目能看而野人在野外也有野剧目能看吗,不赖。
但总之,还是要走到它面前去吧,视我得到的东西决定是要装模作样朝拜一下还是要用烂苹果派狠狠地踢它的肚子,嗯我就是这样一个小气且吝啬且不大方不慷慨的人,而且还心胸狭隘。但是无比诚实地在用两条腿走这条目的指向朝圣的路,没绷住。
走路、走路、走路,毫无惊喜的机械劳动,这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没有必要。年轻就是好,不禁想到等我已经八十岁九十岁了再也不能回头的时候,也还是要这样走吗,走在桐的身前或者身后。希望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放下了,但要是没放下,我也真就只能老实地活到整一百岁了,相信在哪一天到来之前我的生命里都绝不会有任何要命的意外发生。
但是不要命的大概也很不客气了。
就在这一时之间,那些停滞在眼前但是我无暇解读的色彩全部向后流去,街道、墙壁、头顶的日光,一切的一切,都沦为黑白二色。
应该,不会吧。
我动作迟缓地,顺着它们退潮的方向回头看去,看见桐黑发下白得有点惨的眼睛。失去了发色和颜色的中和,这家伙的脸一下子变得好有威严。
行吧兄弟们看我我宣布个事。
“呃,我好像忽然变成色盲了。”我说,然后重新走到他身边。
桐好像很轻地皱了一下眉,但是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因为尾雀很没有所谓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第一剧目而已。”在我的视觉里显然他也同样变成了完全的黑发,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判定的,明明桐的发色很浅吧。
这样想着,我抽空表达了一下疑问:“第一剧目?”
桐把肩上的那只手扒拉下去,明显是抓到了他想要的关键:“总共有多少剧目?”
尾雀伸出三根手指,特意绕道过来在我只存在黑白的视界里晃了晃:“三个。”
“哎呀真是导游的失职,差点忘记说了,欢迎来到欧赫瓦赫。”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