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持续不断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垂落,敲打着演武台的台面。方启闻朝沈节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出招。
沈节手腕轻扬,新的符纸破空飞出,“啪”地贴在方启闻立足的地面。雨水哗哗冲刷那片纸面,又凝成水珠滚落,符纹没有半点被泡糊化开的迹象。
方启闻低头去看,“诶?这张符,又是什么路数?”
他静静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那符纸也静静贴在青砖上,任由雨水划向纸面。方启闻收起好奇与疑惑,准备抬步,就在靴底微微发力的瞬间,脚下的台面泥土像是活了过来,上下翻涌、左右扭曲,逐渐变成了暗褐色的泥浆,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像一锅搅稠了,将要糊底的粥。整个台面唯独他立足的那一小块土地化作了沼泥。
方启闻脚踝被泥裹住,下意识抬脚想要挣脱,可一只脚刚拔出来,另一只脚跟着往下陷,裤腿贴在腿上,泥浆顺着布料往上洇,不断向上爬着。他眼眸亮起,“原来是这样。”
阿栖看着方启闻的脚在泥里挣扎搅动,泥浆翻涌起来,冒出几个深色的泡,又被雨水戳破,吐出一小口浑浊的气。
突然方启闻似乎是重心不稳,身子往一侧歪斜。
就是这一破绽,沈节再一次甩出符纸。数道符纹在雨幕里舒展,化作两道狭长锋刃向前掠去。刃锋经过之处,留下两条清晰的痕迹,像有人拿刀在雨幕上划了两道口子,过了一息,割裂的路径才被雨水重新填平。
方启闻眼疾手快,手中捏起的符箓微闪,一股反冲术力瞬间托着他的身形拔地腾空,双脚带出一大块黏稠的泥团,直窜距地五丈高的半空,躲过了风刃的斩击,脚上的泥浆也被他空中旋身的动作置甩出去。人还未落地,他的双手就各夹了一张符,一手向下抛,沈节脚下的积水“咔”地延展凝固,化作厚实光滑的冰层;一手向上引,一道银蓝色的电光撕开雨帘,直直朝着沈节的方位劈落下去。
一座厚重的土墙拔地隆起,横亘在雷光与沈节之间,电光劈在土盾上,炸开一片碎泥,混着冰屑、土块和雨水向四周飞溅。
沈节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留淌,捏着符纸的指节微微泛白,再次出招。
台下,半里松缩在伞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沈节师兄看着好累呀。”
楠山把伞往半里松那边偏了偏:“他平时不怎么活动的。除了上课就是回房间画符,连演武场都不怎么来。”
决明:“最主要,现如今持续催动各式符箓、维持避雨符,他还要一直额外催动听符,灵气消耗肯定比平常大了好几倍。”
阿栖:“若是关掉听符,不听声音呢?”
“那样的话,胜算会更低。”决明握着伞柄的胳膊微动,阿栖瞬间捕捉到她想换手的意图,抬手稳稳接过伞柄,替决明把伞举在几个人头顶。
决明继续说道:“你别看沈节师兄平时闷不吭声的,他其实挺会偷懒的。平日里他要是觉得跟人说话费劲,或者懒得听,就把听符关了。你跟他说话他没理你,十有**是没开符,没听见。”
阿栖回想起之前碰见沈节,他打招呼,对方没有搭理自己。现在想来,可能那时他没有催动耳符,正沉迷在无声的世界中。
决明:“可实战不一样,在这瞬息万变的场合,听觉拿到的讯息,很多时候比眼睛来得更早。你看这漫天大雨,雨珠、水雾、泥屑,都有可能搅乱视线。眼睛看不到的死角,声音会先一步传过来。”
阿栖握着伞柄,目光落回演武台上。台上战局依旧继续,两道身影在水雾之中攻守轮转,你来我往,没有半分松懈。
决明:“方启闻的打法,出手又快又稳,符箓之间几乎没有间隙。阿节要是关了听符,只靠眼睛看的话,对手一张符接一张符地甩过来,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楠山在一旁补充:“尤其是近身缠斗的时候,人一晃,视线就会有半息的错开,对手的气息、脚步、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是预警,能提供出躲闪的时机。”
“正是这个意思。”决明又说:“而且阿节的听符还有个好处。它能把声音听得比常人更细,对声源的方向分辨得更准。”
阿栖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隔着晃动的雨幕,望向台上两个依旧在比拼的模糊身影。
半里松小声打气:“沈节师兄,加油啊。”
演武台之上,一轮符斗刚刚结束,方启闻早已看穿了对方的疲惫。念头一动,他的脚下微微沉力、肩背蓄势。沈节只一眼便读懂了方启闻要抢先近身、速战速决的意图。
这次方启闻不等对方先出手,就率先猛踏台面,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快步猛冲,转瞬就来到沈节近前。
两人短兵相接。
方启闻打法利落松弛,带着常年锻炼的稳劲,一记肘势横撞逼向沈节肩颈。沈节抬手横臂硬格,借小臂死死抵住对方肘劲,勉强扛住这一击。方启闻紧跟着又是一记肘击,撞向沈节肩头。沈节侧身闪了一下,肘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得他整个身子往右侧歪了歪,他左脚急忙往旁边跨了一步,才勉强稳住。两肘落空,方启闻换为一掌拍向沈节胸口。沈节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只被掌力推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搏击,沈节每一次抵住、每一次卸力都精准到位,唯独体力撑不住,十分被动,身形频频摇晃、退步躲闪,有两次脚下一滑,靠腰力硬撑回来。
方启闻唇角微微斜扬。下一瞬,他抬手一翻,指尖夹着一张泛着暗金色光的符纸,掌心蓄足了力道,势在必得地朝沈节的胸口拍去。
沈节看见那张符纸,瞳孔一缩,可他已经退到了台边,脚跟碰到了栏杆底座,退无可退。他抬臂想挡,在手臂抬到一半,被方启闻左手拨开的瞬间猛地俯身!他整个人矮下身去,方启闻的手掌从他头顶擦过。
就在俯身的这一瞬,沈节的双袖滑出两支笔,不待毛笔全部滑出,他就捏着笔头,仅用毛尖凌空飞勾画符纹,在方启闻俯身逼近的同一刹那,两道新符瞬间成型,稳稳贴在了方启闻的胸口。
几乎是同一瞬,方启闻的手腕一转,掌心拍落在沈节的后背上。
两道术法的效力同步触发,避雨符失效,雨水十分公允地浇打在二人身上。
沈节立即膝盖一弯,半跪落在湿漉漉的台面上,肩头随着喘息微微起伏手中笔尖的墨被雨水冲淡,淌成两条灰色的水痕。另一边的方启闻僵在原地,丹田之中灵气依旧存在,可无论如何都无法调动使用,像是体内左右两股灵流自行冲撞纠缠,生生卡住了向外输送的通路。
方启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道墨符:笔画极简,纹路奇怪,从未见过。
台上二人都停下了动作,满场一片震惊。主持比试的执事——周楚弦,快步上前,蹲下身看了看两人的状况。片刻之后直起身,高声穿过淅沥雨声,宣布本场切磋结果:“沈节,方启闻皆空灵,本场平局!”
平局。
方启闻得知结果愣了愣,随即眼底又漫上兴致。他往前走,向着半跪在地的沈节伸出手,在雨声里放大音量开口:“原来你正经的符箓用得也这么精确!你是用什么符把我封住的?居然有和封灵纹一样效果!能告诉我我现在中的是什么符吗?”
沈节还在微微喘息,没有出声应答,只缓缓回过头,抬眼看向他。
方启闻得不到回应,雨声哗哗的,以为自己声量小了,往前又走半步,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去,继续大声,一字一字地重复刚才的话,几乎是用喊的。
沈节只垂着眼,指尖往自己耳朵的方向虚虚一点,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方启闻的话语猛地卡在喉咙,他闭上了嘴。
此刻山间的雨势已经渐渐小了,豆大的雨滴转为细碎雨丝缓缓飘落。
方启闻看着沈节半跪在地上的样子,把伸出去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沈节的目光落在那只摊开的手掌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摆明了不想借那只手起身。
方启闻又换了另一只手,对方依旧不理不睬。他没有再等,干脆直接上前,弯下腰,伸手拉住沈节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沈节的腿还在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方启闻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
沈节抬头看了他一眼,方启闻眉眼弯弯,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上齿,湿透的茶橙卷发贴在他额头上,笑容明朗的整张脸,稍稍遮住了他当下浑身湿透的狼狈姿态。
沈节视线撞上他的笑脸,把头摆到另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
台下,决明在伞底下轻轻叹了口气:“阿节真是……”
楠山:“嗯,嗯嗯。”
半里松:“嘿嘿,平局。”
阿栖见雨势已停,便将伞收起,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
水珠滑落坠地,落于地缝,不见了踪影……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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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雨幕下的缠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