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尽歇,湿气还沉沉浸在群峰之间,夕阳悬在山巅一角,漫天云霞被熔炼得满色金橘。山道旁一处平整的青石地面上还没干透,青苔缀在石缝,满山翠色。
杜若悠悠转醒,睁开眼便望见自个儿屋内站满了人。
林恒立在榻前,神色温和沉静。陆桭侍在一侧,目光关切。楠山、半里松与阿栖尽数在场,而百草谷的白锦荣,也静静靠在门边,许执事伴在她身侧。
见杜若睁眼,众人当即围上前去。
“阿若,感觉怎么样?身子可还有不适?”陆桭轻声询问。
杜若缓慢眨了眨眼睛,用沙哑的嗓音回应:“好多了,师兄。”
白锦荣:“毒已解,调理几日便能痊愈。”
身侧的许执事适时上前,对着林恒深深拱手,“林宗主,此番是我百草谷管教不严,白锦荣行事向来偏执任性,比试私用毒物,伤及研学同门,实属失礼。今日前来除了履约送药,也是专程登门赔罪的。”
言罢,她抬手就奉上一方精致紫檀木匣,打开就可看到里面盛放着几束数十年崖生霍山石斛;一块品相极佳的六十年老山参。
“这几样皆是难觅珍物,崖生石斛补益虚损,山参固护五脏元气。调养身息的薄礼,聊表我谷诚意。还望宗主海涵,不再深究。”
林恒:“药愈人伤,心承歉意。此事,就此揭过。”
一语落下,众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杜若望着围在身边的众人,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她微微垂首,语气满是自责:“对不起……是我太过自负冒进,才会在比试中乱了方寸,连累大家为我担忧了。”
话音刚落,倚在门边的白锦荣就再次开口:“你不必这样,自我感动式的自责,也不必全然归咎我的药物。”她将目光清冷扫向杜若,“我行医试药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这场变故,归根结底,是你自己慌乱之下私吞丹药,药性相冲,否则根本不会落得昏迷重伤的地步。”
这番话直白刺耳,没有半分委婉。一旁的决明听得心头一怒,腾地而起,就要上前理论。不等她出动,杜若已然开口:“白师姐说得没错,是我的问题,比试中,是我听闻自己沾染毒物,心生恐惧,乱了阵脚。”
“白师姐的那剂药,其实算不上毒……”杜若语气笃定,“我当时被逼出了一些血沫,以为伤势凶险,现在想来,实则是自己吓自己,时病急乱投医,只想着自己活命。若有下次,我绝不会反抗,一定会好好配合。”
白锦荣闻言,别过脸,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望向门外雨后清朗的远山,随即将交叉抱于胸前的双臂一撒,动作潇洒利落,转身就要离开。
“执事,走了。”不等许执事多言,她就已经抬步踏了出去。
许执事无奈颔首,对着林恒与杜若再度欠身致歉,才快步跟了过去。
屋内安静,杜若看着榻边站着的林恒,眼眶又泛起了红,“师父……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经不起风浪了。”
林恒轻轻摇头,“你能醒过来,能想明白前因后果,这已经是件好事了。何况,无论修为深浅,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在害怕的时候,拼命想要抓住什么,这是本能,你没有做错什么。”
“正视恐惧,这是你之后需要修行的一课。”
杜若怔怔地看着他,把脸低下去,拿手背胡乱一抹眼睛,抬头坚定回应道:“我明白了,师父。”
阿栖在旁听得认真,内心暗自低语:「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
林恒没有再说别的,安静在此陪护了片刻,就先离开了。
杜若环视一圈围守自己的同门挚友,略带疑惑地问道:“……沈杰呢?”
决明:“他下午和静默斋的人比试,淋了雨,衣衫全都湿透了,一回场就去换衣物了,还没来得及过来呢。”
杜若:“沈节……上台了!?”
楠山:“打得十分精彩呢。”
半里松:“是的是的!”
陆桭:“这个要等他来,自己说了。”
杜若遗憾道:“看来我错过了什么。”
决明凑上前:“师姐你昏睡这么久,肯定饿坏了,我去给你盛点粥来吧?”
杜若点了点头。
阿栖:“药炉的药剂也到了时刻。”
两人一同辞别众人,走了出去。
雨后的山道微风习习,空气清透舒服,草木都被洗得青翠。两人行至半路,迎面遇上了清商院的吴若秋。
那吴若秋一眼见到决明,眉眼瞬间就染上明媚笑意:“决明,好巧,你怎么在这儿?”她的目光落在决明身上,热情真切,可轮到身侧的阿栖时,只淡浅一眼就移开了,没有半分寒暄的意思。
阿栖一眼便读懂了吴若秋不愿和自己搭话的心思,“师姐,我先去药炉那边。”话音落,他就先行离开了,身后传来吴若秋和决明说话的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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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瑶公主下榻的院中,院门外站着两名亲随,时刻警惕着,对经过的弟子瞥一眼便收回目光,无人敢擅自靠近。
屋内,景瑛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边防的兵力简册,旁边搁着几落急递文书。
一道黑影闪现在屋内门前,无声走到景瑛面前,单膝点地,半跪下去,头垂着等待指令。
景瑛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尖一直在册内批语。
“说。”上方轻声置语
黑衣人立即开口:“禀告殿下,这几日我们将宗门内的各处院落、房舍都不曾遗漏地搜查了一遍,没有寻到可疑异状。宗主林恒的居所也已经仔细查验,屋内多是日常器物,堆满各类典籍经卷,除此之外,只有一截断剑,用寻常布匹包着,搁在手边书架。剑身普通无灵息,断口陈旧,像是旧物。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出格物件。”
“那个孩子呢?”
“属下连日暗中观察,那弟子的行事起居,和普通宗门弟子一般无二。林恒待他和其余弟子没有分别,两人平日碰面,只是寻常师徒之礼。并未发现特殊之处。”
华瑶公主沉思片刻,单但吐出两个字:“后山。”
黑衣属下瞬间领会指令——这是要把搜索的范围向外铺开。他俯身一叩首,脚踩棉花一般无声退了出去。
一旁,五殿下景琦正斜倚在侧座,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民间绘本,听见二人对话,他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开口:“后山那么大,研学只剩两日了,估计搜不出什么的。”
他又将绘本翻到下一页,“那个小孩,收他入门,我看就是因为长相。”他用指点了点绘本上的插画,“林恒举目无亲的,遇到一个和自己兄长容貌相像的人,留在身边也能理解。”
说到这,景琦猛地合上绘本,撇了撇嘴,“就是那小孩没灵根啊,修不了道,留在宗门吃朝廷拨的学款混日子,想想就闹心。”
一触及财务调动,华瑶公主眉宇间就漫开难以掩饰的烦躁。
景琦:“……皇姐,你,又在烦三哥的事?”
景瑛翻过一页军报,笔尖落下,字迹比方才沉重很多。
景琦:“皇姐你不必过于担心,论排行,储君之位顺势就该是你。父皇让三哥管账,兴许只是暂时的,等你军务熟手,财务自然会转接给你。”
“嗐。”景瑛轻声叹息,“哪有本该的事情。父皇一门心思追求长生,我手中的半份兵权和老三握着的部分财政都只是表象,两方调度都需要父皇御笔亲批,我们只不过是代为打理。”她放下手中的笔,“若有郁结,便是自打老三接管部分国账,朝野半数臣子都暗中偏向了他。此中必有猫腻。宗门的学款出自国库,与我而言,青岚宗查不出异样自然是件好事。”
景琦:“我这几日也参与研学,倒觉得这几家宗门相处得挺和睦的。底下的弟子都潜心求学,大多良善,并不像传言的那样水火不容,暗自较劲。”
华瑶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些弟子,心思只放在向道修学之上。藏在底下的阴暗算计,从来都不是孩子的纷争。你只看学子,定然看不出什么。”
景琦偏头:“那大人之间争什么?”
对话没有进行下去。
见景瑛再度执笔,无意搭话,景琦便不再自讨没趣,重新埋首手中绘本,一页页翻看过去。
殿内又只剩下烛火噼啪,和书页轻翻的细碎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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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即研学第六日,天光大亮,风轻云轻。
比试的报幕声响起——清商院弟子吴若秋,对阵青岚宗弟子决明。
天宫阁的齐观山摇着折扇,听完比试安排,先是一愣,随机眉眼带笑地对清商院掌事开口道:“稀奇了。清商院素来端坐听音、不争不抢,寻常研学也不轻易上场,今日竟肯登台破例?”
邻席的周楚弦闻言不恼也不躁,“研学研学,本就是互通有无、彼此切磋。后辈若能借比试习得新知,何乐而不为?”
磬石谷的石敢爽朗开口:“哈哈哈,向来清商院被称为孤高雅地,寻常人重金都难近院门,今日我等算是沾了研学的光,有眼福、有耳福了!”
四下目光也皆是面露期待,满心好奇。
台面之上,早已备好两架形制一模一样的七弦清商琴。
吴若秋缓步登台,她一身暖黄交领广袖长袍,绣有隐鹤纹样,衣料薄如晓雾。如墨长发高高挽起,耳畔悬着银流苏耳坠,几缕细软碎发垂落在颊边。额间一点浅朱花钿,衬得一张脸肤色莹白,眉眼清长。
台下不少弟子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向她投来,无人不心生惊艳。
清商院本就多出容貌俊秀之人,而吴若秋的样貌不涂浓艳脂粉,却也若书画间走出的下凡仙姝,温润夺目。
可这般暖柔色调的衣饰之下,裹着的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风骨。
吴若秋立于琴前,看向台下时,目光只是经过众人,浅浅的瞳色只透着清冷孤傲。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可又在她转头望向登台的决明时,满身的冰山冷感尽数消融。方才冷漠的眼眸骤然亮起星碎,眼尾开始微扬,唇角勾起了鲜活真切的笑意,显得她温柔恬淡、平易近人。
反观决明,面对眼前的琴,手足无措。
“阿明,过来。”吴若秋轻声唤她。
决明闻言,小跑过去。
吴若秋望着她拘谨的模样,含笑安抚道:“你紧张什么?说好了是友谊赛,只当玩耍一番。”
(本章完)
沈节(换衣服):啊切! 感冒?
7:害怕的东西,我有吗
景弟:啧啧啧,果然出宫才能轻易买到这些典藏绘本
景姐:老三又卡我军钱,等我回去参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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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没有全然无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