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青岚宗山间都笼着大雨将至的闷湿氛围里,天色沉阴,空气黏腻,令人体感不适。
下午研学的各派弟子齐聚侧殿,等候今日的符道切磋抽签比试。
执事当众摇动签筒,清脆哗啦的竹片碰撞声响起,对阵名单一一落定。
直到一道名字响起:
“青岚宗——沈节,对阵静墨斋——方启闻。”
话音落地,静墨斋队列之中,那名在上午课间缠着沈节问东问西的卷发少年,当即踏出队列。
此人正是方启闻。
他身姿落落大大的,眸光闪亮,在昏暗的阴雨天都能感受到他散发的朝气。他隔着人群,笑容明媚地遥遥望向青岚宗队列里的沈节。
阿栖耳朵一动,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节。沈节本人肩膀松垮垮地垂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像是在走神。他身旁的青岚宗众人反而都是一脸惊诧地投向他。又过了两息,沈节才目光茫然地抬起头来望向执事,嘴唇微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青岚宗队列前方,陆桭已然温和迈步而出,向执事拱手,“执事,可否是名册登记有误?我宗弟子沈节此次切磋并未报名,理应不在名册之上。”
负责登记的执事闻言,垂首再次翻看簿册后,笃定道:“名册上确有他的署名。签已摇定,按研学规制,不可作废。”
方才还眼眸澄澈的方启闻,脸上的柔和笑意微微一滞。他身后的几名同门,飞快拉住方启闻的衣袖,凑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方启闻原本僵住的笑容随之褪去,先是神色错愕地看向同门,又抬眸,再度望向伫立在队中的沈节,脸色复杂。
静墨斋这边立刻有人上前,朝沈节客气说道:“沈师弟,难得有机会切磋符道,还希望你赏个薄面。”
旁边另一个接话:“莫非是瞧不上我静墨斋的符法?”
第三个笑着补了一句:“只是点到为止,论符道高低,不伤彼此,何必推辞呢。”
……
激将、客套、软硬一并递了出来。
各派弟子纷纷侧目,低声窃窃议论起来。
喧闹间,裴执事一个转身,冷冽眸光横扫整片静墨斋,那些身着墨白道袍的弟子都瞬间噤声。偌大侧殿,也逐渐安静下来。
天空的乌云似乎压得更低了,殿外的风吹得树丛沙沙作响,殿内的人都能听到。
陆桭开口宽慰:“阿节,你若是不愿,无需勉强。此事本就蹊跷,我即刻向诸位师长说明原委,替你辞了这场比试。”
沈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拇指依次摩挲着其余指尖,沉思之后又抬起头来,扫过周遭满堂观望的目光。然后他看向陆桭,轻轻摇了摇头,颔首抬步上前,看着方启闻,回应道:“我去。”
方启闻听见这两个字,嘴角的笑终于毫无防备地露出了来。
不久,侧殿内的弟子陆续走出,奔赴演武台。云层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搭在山头上,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高台之上,景琪缩在椅子里,看着台上的雨幕直皱眉,“这天摆明了就要下大雨,怎么还非要接着打?”
景瑛目不斜视,“真正的实战,从没有挑天气的道理。”
就在姐弟二人闲谈间隙,一名素衣侍者,轻步躬身行至景琪身前,全程低眉敛目,呼吸都近不可闻。他双膝跪地,动作轻柔地将手中的绒毯妥帖覆在景琪腿上,又仔细叠理边角。
待侍从动作落定,景琪才慢悠悠收回看向雨云的目光,俯身靠前,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还算长进。上次我腰疼,你半点动静没有,这次倒是提前体贴了。”
跪地的侍从闻言脊背绷紧,将恭谨垂下的头压得更低,不敢多言一字。
景琪向后靠去,随口说道:“退下吧。”
侍从立刻对着他恭恭敬敬伏身一礼,而后轻手轻脚起身,快步退离高台。
人退去后,景琪抬手,将铺好的厚毯顺势往上提了提,继续方才的话头,“那他们平时练功,也这样?下雨下雪都不歇?”
景瑛偏头看他,眼神像是在说「你问的是什么傻话」。
“自然。”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台下演武场,“山间异兽突袭、盗匪横行,祸端可从不分晴雨昼夜。修士身负灵气修为,本身就比常人多担这世间的责任。危难险途也是修行本分,没有推脱躲避的余地。”
景琪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微微蜷起身子,任由暖意逐渐蔓延全身,目光落向台下即将被大雨吞没的比武台。
台面之上,沈节与方启闻已然对立站定。方启闻微微抬手,示意沈节先出招。
沈节静默片刻,抬手轻拢袖摆,指尖极快抽出一张青纹草符,指腹携灵一抹,直接向前轻掷。
符纸落地的刹那,青绿灵光乍然炸开。纤细的嫩藤从符纸破土抽芽,疯长暴涨,转瞬化作粗壮虬结的藤蔓,枝蔓扭曲缠绕,带着蓬勃的草木劲势,像正在聚拢的网,层层叠叠朝着方启闻的方向席卷刺去。
面对扑面而来的密藤攻势,方启闻站在原地,等藤蔓离他只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纸,指间一弹。两团赤红的火焰从符纸上喷涌而出,吞尽整片青藤。红火燎原,噼啪焦响不断。那些藤蔓在真火里蜷缩、变黑、折裂,转瞬化作漫天细碎黑灰,随风飘散。可那火势未减未散,裹挟着灼热气浪,直直朝着沈节扑去。
两张沧澜水符应势触发。汹涌水浪如龙凌空翻腾,撞上迎面的灼灼烈火。水火极致相冲,瞬间升腾起大片白茫茫的厚重水雾,滋滋作响。
水汽散尽后,方启闻依旧站在原地,等待沈节下一步动作。
沈节抬手将两张符箓严密叠合,一红一青交错灵光,空气中漫起一股燥热的硝石气息。
下一瞬——
“砰!”
巨响震彻演武台!细碎灵芒四溅,强劲的气浪席卷整座台面,烟尘翻涌而起,威势骇人。
双符炸开,看台前排的弟子们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阿栖也不经抬手护目。
待烟尘落定,众人才发觉方启闻面前,一道金色玄铁盾早已立住,替他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击。盾面上裂开几道细纹,可并未崩碎。方启闻站在盾后,身形稳当,仍是半步未动。
盾面灵光未消,又分化为一道细长金刃,凌厉地直刺沈节。
攻守之势力反转,瞬息之间,又一张符箓从沈节指尖飞出。那符纸较比普通符纸明显狭长,只见它凌空暴涨、延展变形仿若素色灵布,将那金剑覆裹而上,牢牢缠裹束紧,封死其所有锋芒。
接着他抬手再贴一张重山符于灵布表层。原本悬浮半空、挣扎震颤的金刃灵布,都如若负重千钧,重重下坠,“嘭”地坠于青石台面,数息过后,尽数消散无踪。
就在台面双方抬手,准备催动下一组符箓的瞬间——
头顶沉闷的雷声低低滚过,紧接着,阿栖的脸颊被什么冷物猛地一划,是一滴雨水砸在他的颧骨上,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湿了。
密密麻麻的豆大雨点倾泻而下,大雨滂沱,雨幕遮山,阿栖的视线尽数被苍茫水雾笼罩。
突如其来的骤雨惊得全场弟子瞬间散开。有人立即启用避雨符,任由雨水侧身滑落;有人迅速撑开随身油纸伞,稳稳罩住方寸之地;还有的弟子,奔向侧廊和檐底避雨……
决明早有准备,她从旁边挤过来,手里撑着两把伞,一把递给楠山,将阿栖和半里松夹在中间。四个人挤在两把伞下面,伞面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雨水顺着伞骨流汇成细流落下。
视线落回赛场下,沈节和方启闻站在雨里。两人几乎同时抬手,在衣襟内侧一探。漫天飞落的雨珠在距离两人身躯几毫米时,便被弹开,四散飞溅。
阿栖看见沈节手里的纸边洇开了一圈水痕,朱砂画的纹路已经散成了一团晕开的红雾。方启闻那边也一样,他手里两张叠好的符纸被雨浇透了,纸面软塌塌地贴在掌心,纹路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方启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笑了一声,朝沈节的方向走了几步,闲适喊道:“下雨了~看来这场比试,我们得换一批符纸。”
沈节没有回话,他低头将手里的湿符纸随手丢在台面上。湿纸贴在地面,被雨水冲化成出了一团红水。又伸进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叠干爽的符纸。方启闻也从腰间抽出几张新符。
阿栖转头问决明:“师姐,符纸被打湿,符修该如何继续比试?”
决明:“没事没事。他们的符纸封过薄蜡,防水。丢的那几张大概是没涂的。这种天气,符修都会多备几套。”
阿栖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台上,透过茫茫雨幕,安静望向台心重新整装的两人。
风雨滔滔,赛试未歇。
(本章完)
小闻:来玩呀
沈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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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雨幕下的缠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