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第四日,天色从清晨便是阴沉沉的,晨课依旧照常开启。
阿栖看望完杜若的情况后赶上了今早的晨学,他望向窗外,空中层层叠叠的厚云透着磨砂质感的光,自己与太阳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幕。山间凉风阵阵不断,看样子今日的大雨是避无可避。
屋内,静墨斋裴道长端坐台前,循例授课讲学,她的声线平直、语速缓慢,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阿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得认真,不时笔尖轻划,在书卷笔记上记下要点。
四周的动静他也不时留意:身后,坐于最末尾的安阳川连打了三个沉闷哈欠;齐刃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下轻轻敲着机关匣,一下一下的,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不受控制地往前排某处瞟;靠门而坐的五殿下景琪,整个人坐得歪歪斜斜,脚踝搭在膝头,脚尖一下下轻颠;前侧靠窗的吴若秋轻拨袖中玉穗的声音,那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不尖锐,每一下都跟裴道长说话的停顿合上了拍。
待到课业将近尾声,裴道长抬手一挥,数十张灵笺自袖中凌空飞起,如白鸟四散,张张精准稳落至每一名弟子桌前。
裴道长:“先前布置的气脉课业,本座已尽数批阅。灵笺之上留有批注,诸位自行参悟修整。存疑之处,可寻我当面点勘。”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细碎的翻纸轻响,众人各看各的课业,裴道长也不理会台下的反应,自行收了讲具就离去。
阿栖伸手拿起落在桌前的灵笺。整张纸面干净整洁,没有一处修改、没有一句勘误。他写的字是标准的楷体,每个字都像从字帖上拓下来的,大小均匀,间距一致,连标点都点得恰到好处。唯有笺纸顶端,端端正正落着一个朱红圆润的“满”字。
阿栖看着那个朱字,随手就把这张灵笺和桌角那摞满分课业归置在一处,又保持静坐席间的摸样,不争不显。
后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阿栖抬眼看去。安阳川脑袋歪靠在桌沿,早已沉沉睡去,而他的某个同门正偷偷在他的那张灵笺上描什么。定睛一看,是一道朱红色的勘问符,旁边写着“需要弟子前来当面点勘”。
那同门描完,搁下笔,憋着笑朝大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遭默契点头回应,唯有趴在桌上熟睡的安阳川一无所知。
课间一到,弟子们纷纷起身,长廊人来人往,各色弟子三三两两结伴闲谈说笑,整座殿院鲜活喧闹起来。
阿栖正低头翻看卷宗读物。
突然,“哗啦——”
一声刺耳的尖响突然撞进耳朵,是椅子在地面暴力拖拽的声音。
阿栖闻声抬头,就看见齐刃余脸色不善,步子迈得飞快,他大步穿过几排桌椅,途中还撞到了一名弟子的胳膊,那弟子“诶”了一声,齐刃余也没理,只径直走到前排陈星跟前。
阿栖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前排,陈星正被身侧一名同门从身后环颈箍住,那人手臂收紧,嬉闹着不肯松开,笑着凑在他耳边打趣:“昨日切磋那么厉害,教我两招呗。”
陈星的脸涨得通红,从下颌一路红到耳尖,嘴唇微张,胸口起伏着,眼底被逼出一点浅浅的水光。没有丝毫反抗,双手指尖因为紧抓桌沿而泛白,嘴角挂着一丝尴尬的笑。
周遭只当是同窗间寻常玩闹,纷纷低笑没有理会。
当齐刃余站定在两人身前,他身形投下的阴影,稳稳覆住了陈星大半张脸。那名嬉闹弟子一愣,猝不及防的对峙令他手上动作顿住,手臂依旧环在陈星颈间。
齐刃余怒气横冲,威慑十足道:“放手。”
喧闹的课间骤然一静,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那名弟子满脸茫然,悻悻松开了双手。
禁锢松开,陈星猛地吸了几息,撑着桌沿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脸上的绯红久久未褪。他抬眸望向阴影的来源。
齐刃余站在那里,盯着还在轻喘的陈星,“你能不能……”声量比方才低了些,火气被压制了大半,“不要被人欺负。”
话音落地,不等大家反应,他自己先一怔,随即带着一身别扭的戾气转身,大步走出了课堂,消失在大众视线。
方才嬉闹的弟子满脸无语,只觉无趣,就回到自己座位找旁人寻乐。
周遭的弟子窃窃私语起来,“他后面说什么,谁被气哭了?”
“是气哭吗?我怎么听是祈福。”
“可是昨天陈星打赢他,他气哭了吧。”
“发什么疯,刚刚吓我一跳。”
“你们不懂,人家是家世骄纵的性子,阴晴不定很正常。”
……
原本静下来的课间又稀稀拉拉各自热闹起来。
阿栖看完了这一幕,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没多久,楠山从廊外归来,走到阿栖身侧,随口问道:“天工阁那个姓齐的。双手抱头蹲在廊柱底下,脸通红的。被人打了?”
阿栖回想了一下,“没有。”
“那怎么了?”
阿栖脑海里闪过方才齐刃余别扭又冲动的模样,他仓促跑开的时候耳尖确实泛红,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面对楠山的追问阿栖只能又摇摇头。
后排,安阳川被齐刃余那声“放手”闹醒的时候,脑子还沉在梦里。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齐刃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课堂,接着又回神发现己手下压着一张纸。他伸手把那张灵笺抓起来,凑到眼前看了两遍,目光定格在角落那道刺眼的朱红勘问符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人就已经站起来了,拎着灵笺就跌跌撞撞往外走去。旁边的同门看着他冲出去,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又没说出口。
不多时,安阳川捧着灵笺,灰溜溜钻回自己的座位,整张脸写满窘迫,又气又羞地质问道:“谁搞得恶作剧!执事根本没有让我去点勘课业。”他的声音又压得极低,满是挫败:“还叮嘱我日后注重休息,莫要再课堂上懈怠打盹了。”
话音落下,周遭再也憋不住,一众弟子肩头齐齐耸动,笑声一波一波地荡开。
安阳川转头瞪向身旁憋笑最凶的同门,那位立刻起身往旁边躲。安阳川二话不说追了上去,两人绕着桌子一追一赶,在室内撒开腿狂奔。
两人跑得急切,途经阿栖座位旁时,带起一阵急促的穿堂风,
阿栖先是感觉到额前细碎的发丝被气流掀得往上飘了飘,轻轻蹭过眉骨。紧接着手边翻开的纸页被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而沈节那边,桌面摊放的一沓符纸尽数吹散。轻薄符纸飘然落地,零星几张落在过道,还有好几张恰好飘至几名静墨斋弟子的脚边。
奔跑打闹的两人全然不知身后的动静,一溜烟就追逐到了门外。
一名发色茶橙,头发自然卷起的静墨斋弟子就近捡起一张,反复端详起来。他抬步走到沈节身侧,满脸新奇地将符纸递到他眼前,开口道:“这是……你画的符?”
沈节垂着眼,俯身去捡拾散落在地面其余的符纸,将其一张一张收拢,没有应声。
周遭几名静墨斋弟子也纷纷俯身捡起剩余的符纸,围拢在沈节桌前,有人对着光看,有人把符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人用指尖沿着符纹描了一遍。
“这些符纹我从未见过,和我们斋中所学的制式完全不同。”一名弟子总结到。
卷发少年又与同门换了一张纹路密密麻麻的符纸,细细打量,若有所思:“这张单看纹路是相悖错漏的,根本无法引灵起效,是不是需要几张叠加起来用?”
听闻此言,始终沉默的沈节,眼眸微闪,点了下头。
卷发少年来了兴致,他把手里几张符平铺在桌上,又退后半步,满眼期待地看着沈节:“那你能否当场施展一次给我们看看?我们从未见过这种符式,只是单纯好奇,拜托了。”旁边的静墨斋弟子也连连点头。
围在桌边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沈节身上。
阿栖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觉这场景格外微妙别扭。沈节师兄素来安静少言,此刻他被一众陌生人围堵期盼,无处躲闪,进退两难。阿栖暗自斟酌,要不要上前一步,寻个由头帮他把周遭围观的人群稍稍引开,但是心头又想起答应林恒的事情……
片刻,沈节缓缓直起身,把桌上零散的符纸一张张理齐,依照纹路的次序,将三张符页层层叠放在一处,符纹首尾相接,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纹路。
沈节并起两指,轻点在那条连贯的纹路上。
白光一闪。
下一秒,三张符纸无声间同时消失,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纸屑都没留下。
“哎?”围观的弟子不约而同轻呼一声,疑惑地问:“没、没了?”
沈节点了一下头。
一圈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低低笑出声,打趣道:“就这么没了?兜这么大圈子,就是把三张符叠起来放个光?”
“那你直接画一张不就行了?”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嘛。”
哄笑声响起,卷发少年没有参与,只是又往前凑了凑,追问道:“还有别的吗?拜托你再演示一张给我看看?”
沈节顿了顿,低头再从剩下的符沓里拣出几张。指尖轻点,分别落在那两名起哄说笑的静墨斋弟子手背上。
淡白灵光一闪而逝,无声无息,看似毫无变化。
阿栖和众人正疑惑之际,那两人互相转头看向对方,本想继续说笑,下一瞬齐齐怔住,随即忍不住爆笑出声:他们看见了对方满口的黑牙,像是啃了黑炭,滑稽至极。
围观的弟子见状也大笑起来。
不等笑声落尽,沈节又催动了另一张符。
一阵轻巧的微风骤然卷起,擦着众人的额角轻轻扫过,如雨燕在空中旋了一圈,一一擦过那些静墨斋弟子手中的符纸。一眨眼的功夫,那只“燕子”就绕了一圈飞回,一串薄薄的符纸如狭长燕尾跟随其后,全部规整落在沈节的掌中。
那几个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还捏在指间的符纸全不见了,又抬头看向沈节,沈节已经将那一串符纸收拢,叠好,拢进袖中。
沈节抬眸看向眼前的卷发少年,一直露齿含笑的少年,由衷赞叹道:“这些符都是你自己创造的?真是有趣!说实话,比起那些正经御敌、疗伤的实用符法,你的这些符箓……,可能没什么大用,不过,就是真的灵!”话音落,他自己像是想到了什么,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知何时,景琪也悄悄凑到了人群后方,看完了这场符术演示,笑得直不起腰。他一边笑,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侧边安静伫立的阿栖,两人视线极轻地碰撞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眼,景琪便率先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洒脱散去。
钟声响起,众弟子尽数归席,开始下一场问道研习……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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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各自鲜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