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满青岚,风起时都带着一阵微凉的潮气。
阿栖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刚熬制好的汤药药炉。药炉在他手里微微发烫,隔着粗布垫子还能感觉到热度。他沿着廊下往杜若房间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廊角拐弯的地方,渐渐听清院子里传出的两道人声。
“看看观星台的人,一个破铜盘而已,跟命根子似的护着。”
“说不定人家盘里有他师门的脸面呢。”
“那也太小太轻了。”
“哈哈哈……”
阿栖没有停步,端着药炉继续往前走,眼角扫过。看背影应该是天工阁的齐刃余,他站在院内,身侧是另一个天工阁弟子,两人姿态随意。还有一位被他们挡住,看不清楚,只能大概看到那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直没张口说话。
阿栖收回视线,悄声走了过去。
待他推开杜若的房门,一眼便看见屋内多了一道清肃身影。林恒听见门响,目光落在阿栖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端着的药炉上。
阿栖端着药炉走到桌边,借助滤网将将汤药过滤出来,双手捧着盛着药水的碗交给决明。决明接过碗,用勺子一点一点耐心地送到杜若嘴边。整个屋内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
阿栖站在桌边,看着杜若。她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脖颈上那条黑色的经脉还在,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小,隔几息才动一下,好像随时会断掉。
决明喂完药,伸手探了探杜若的额头,又缩了回来。半里松站在榻尾,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靠在楠山身侧。沈节在墙边,耳朵上的符纸没精打采地垂着。陆桭站在门口,肩膀绷得很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杜若身上,屋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林恒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轻声吩咐道:“时辰不早,你们回去休整,今夜我留此守着。”又转向阿栖:“明天白天你过来。”
阿栖点头回应。
决明刚要起步,闻言就回过头来:“师父,我明天白天来吧,我留下来——”
“不必。”林恒说,“阿栖留下。”
决明看了阿栖一眼,没再多说,她垂下头,拉着半里松走了。半里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小跑着追上楠山。沈节经过阿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他偏了偏头,耳朵上的符纸微微翘了一下。陆桭微微欠身后就离开了。
阿栖走在最后,轻掩房门的刹那,他抬眼和门内的林恒遥遥对望了一瞬。厚重的门板隔开两人后,他转过身,踏着廊间的微光,一步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晚风拂过肩头,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杜若呕血濒死的画面,再度缓缓浮现在阿栖脑海。若是总结白日的对决经验,阿栖定然能罗列出不少实战技巧,可最让他意外收获的,却不是这些。
师姐也会说谎,自己不会生病,这全然是一种夸大其词。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下来。阿栖想,此后就算是师兄师姐的话,他也不能相信。
少年一路走一路想,回到床榻,躺下去后,脑海里的画面还没散干净,方才掩门时与林恒对望的那一眼又浮上来,思绪又飘到白日林恒的神情,顺着这份记忆,他想起二人初见时的场景。彼时的林恒面上翻涌的情绪远没有这般克制,怒意之下藏着难以压制的震惊,相比那几乎要冲破束缚的盛怒,白日里林恒的锋芒是收着的,他好像一直收着情绪……
窗外风声沙沙,虫鸣断续。阿栖思绪逐渐涣散,听着外面这些错落的声响,心神缓缓沉入了睡眠。
次日天光微亮,天刚亮,阿栖就醒了。他快速洗漱完后,本打算先去药庐为杜若新熬一炉温养汤药,猛然想起,昨夜熬药的药炉忘了取回来了,至今还留在杜若的房间内。
阿栖索性直接迈步往杜若的房间走去。他轻轻推开门,看到林恒正立在桌前低头整理卷宗。
桌案上摊着数本厚薄不一的典籍,有的书页展开、墨痕犹新,狼毫墨笔斜搁在砚旁。林恒垂着眸将散落的册子一本本叠齐,拢入怀中,动作轻缓利落,生怕惊扰了榻上昏睡的人。
阿栖目光移落在杜若床边的矮几上。那里静放的药碗,碗底只剩浅浅半碗残药,看样子有人已经给杜若喂药了。这时林恒收拾完毕,他缓步走到阿栖身前,声线带着初开嗓的微哑:“今日辛苦你了。”
阿栖轻轻点头。
林恒的背影一直到消失不见,阿栖才转身关门。他在床头边侧的木板凳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杜若,依旧陷入昏迷,毫无苏醒迹象,又看了看方才林恒待过的地方,桌面的那摞卷宗没了,只剩半砚墨。他眼眸微转,环顾四周,走到书架前,挑了本杂记翻阅。目光却时时从书页间挪开,留意着杜若的呼吸起伏与面色变化,不敢有半分松懈。
整个白日,宗门研学照常进行。
青岚宗师门弟子课余时分,陆续有人前来探望,轻轻推门看一眼,见杜若安稳昏睡,便都没有太多打扰,都安静的离去。
午后不久,决明趁着课间空隙也跑来,絮絮叨叨和杜若阿栖说起今日的新鲜趣事。
决明轻声开口:“课间有人吵起来了,是天工阁的齐刃余和观星台的陈星。”
“今天全研学班都在传他们的事!说昨晚齐刃余在院子里路过,被陈星碰瓷,非要说手里的坏星盘是他撞坏的,狮子大开口要人家赔十倍价钱!陈星自己说是对方弄坏的,还颠倒黑白,被逼得满脸通红,当场就约了跟他今日下午的比试!”
阿栖静静听着,脑海里缓缓浮现两人的模样。
齐刃余这个人在他印象中是眉眼桀骜,走姿高高在上的,遇到什么都要点评几句。而陈星,对他只记得研学第一天,始终微微垂着头,安静温顺地跟在誉无言身后,看着毫无攻击性。
决明继续说着:“大家都各执一词,有的说观星台和朝廷走得近,使些弯弯绕的卑劣手段也不稀奇;也有的说是天工阁仗着自身是国轨管制,嚣张跋扈惯了……”
阿栖想到昨天傍晚廊间偶遇的场景,被齐刃余挡住的人应该就是陈星,他碰到的应该就是矛盾的开端。
黄昏时分,决明再度跑来,眼底满是畅快笑意,迫不及待分享擂台结果:“赢了!陈星居然赢了!”
“栖师弟,你和杜若师姐在就好了,刚刚那场真是解气。陈星看着软弱,但是他出手真的是运筹帷幄,行事稳重,灵气布阵威慑十足。杜若师姐,你要是看到肯定会说:果真人不可貌相!”说完决明看着床榻上昏迷的伙伴,心情不免沮丧起来。
“那个齐刃余,我对他不爽很久了,谁叫他平时张牙舞爪的,一副谁都欠他几百两银子的欠揍神态。这次栽跟头了吧。”决明的笑声没有持续很久,“但是,不得不承认,齐刃余认真起来,阴阳人啊,轻佻啊,这些都没了,只剩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形象。气质简直发生剧变!”
阿栖:“那星盘是谁弄坏的?”
决明沉迷于分享的神情一楞,“不知道,比试完大伙就散了,我就看到齐刃余下台找陈星说了一句话,陈星没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她垂眸思考,“当初是谁挑起的,我也不敢随便下结论……”
阿栖:“谁赢了比试谁就是对的吗?”
决明抬眸,认真道:“不是的,栖师弟,是非和输赢不是一回事。”
阿栖:“那陈星为什么要约战?”
“因为宗门禁止私相斗殴。”决明说完猛地发觉自己好像抓错了重点,继续补充道,“口舌之辩,向来是分不清输赢的,何况陈星看起来也不擅长这个。我想,陈星约战,八成是为自家宗门出一口气。我们总要找个方式平复糟乱的内心。”
阿栖眨眨眼,点了点头。
白日落幕,晚色再度降临。
林恒来交接值守时,屋内只有阿栖一人静坐在床头守着杜若,没有半分不耐与倦怠。
林恒:“今日守了一日,是否有些无聊?”
阿栖:“不会。”
“那明日你……”
阿栖看到林恒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嘴里的话没说完,片刻又柔声响起:“明日白日,我可以安排其他弟子过来照看杜若,你也能够照常去参与研学课业。当然,你若是更想留下来守着师姐,我也依你。”
阿栖:“我可以白日去研学上课,夜里继续照看师姐。”
这话一出,林恒微微一噎,随后轻轻打断他:“不是让你两头都做。夜间不用你们值守。你们还小,正是长身子、养精神的时候,熬夜耗神最是伤身。”
阿栖:“你不用吗?”
林恒没有立刻回答,:“我吗……年岁不同吧。”
他没有继续解释,转而定声说道:“明日你照常去上课研学即可。夜里值守我会安排妥当,无需你操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栖偏了偏头。
“明日研学,你跟着陆桭。人多的地方,别一个人站。别人跟你说话,你就应;没人跟你说话,你就看。”
林恒补了一句,“因为这几天人多。你跟着陆桭,稳妥些。”
“可以答应吗?”
阿栖睁大眼睛,乖乖点头:“我答应。”
夜色彻底浸透山林,四下寂静无声。
林恒轻轻颔首:“去吧,好好休息。”
第二日清晨。
天色刚亮,阿栖习惯性先去往杜若寝殿探望。当他再次推门而入,屋内已然换了值守的同门弟子,端正安静地守在床头。两人互相点了点头,阿栖俯身查看了一眼杜若的情况,确认安稳无虞后,才前往课堂。
课堂那边,众多弟子,聚在一起真可谓热闹非凡。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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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被关注的真相